《九渊仙人引》千亭草

31、沈青 祸乱合欢宗（四）

　　看到头顶上依然老神在在的青天，沈青终于如释重负。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作为自己内心游移不定、不忠于一派宗门的惩罚；那赛琳和赵牛牛都比他年纪小，他一不能安抚赵牛牛，二不能霸气爆发救出赛琳，不知活在这世间还有什么用？他闷声朝自己冷笑，甫一阖眼，胸膛就震出一阵剧烈咳嗽。

　　“我果真，是一个失败的人。”
　　既没有英勇雄霸之气爆发的资本，偏只有胆小怯懦的本性，怯怯、自私、小老鼠一般怕事。

　　他在被窝里瑟缩了一下，恍然惊觉，这不是自家的被窝。

　　他转过头，看到一张安宁几如时间凝滞的画卷，那烟一般的女子，墨色绸缎般的长发静静淌到赤脚边，眉间如远山，望了过来。

　　“你醒了。” 素漓美人依然没有多少话，只静静的瞥过来一眼。

　　沈青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如何作答，他所面对的是一双素水无波，又似乎洞晓了一切的墨色双眸，此刻他局促地动一动手指，哑了口，等待着她的斥责。

　　“你不必感谢我。” 素漓长老依然面无表情，“救你的不是我，大长老送了你来。”

　　“沈青……还是谢过素漓长老。无量寿福。”

　　沈青挣扎着起了起身，
　　“沈青想问，与沈青一同来到宗门的楼兰国小童，赛琳和赵牛牛，现在哪里？”

　　素漓美人瞥了他一眼，似是早就知道他要问起，道：
　　“赛琳被冒名顶替索隐长老的不知名男修带走，赵牛牛被波及震飞，后来不知所踪。”

　　沈青不觉愣了一会儿，呆了呆。昔日每次三人密谋，赛琳小女娃欢欣雀跃唾沫横飞，赵牛牛满脸崇拜连连点头，他在一旁冷汗淋漓兼职望风，不想顷刻间，走的走，死的死，伤得伤。

　　忽而恍惚道：“那莱苏呢？”

　　素漓美人长老想了一想，似乎思索了一番，“是么。有这个新弟子么？”

　　沈青忍不住咳嗽，好半晌才说：“弟子刚来时，莱苏与我们三人一起，从粉色合欢花里倒腾出来时，他已经死了。”

　　素漓美人道：“死了？那想必，早就扔到海里了。”

　　扔海里了……沈青只觉胸中一阵闷痛，禁不住地又咳起来。

　　素漓美人看了看他，忽而索然一笑：
　　“修士生命冗长，凡人不过是过眼云烟，命如草芥。普天之下，天地不仁，万物且非命如草芥？既非你的过错，何必在意？”
　　“你伤势无碍，这是大长老留给你的丹药。自己吃了将养两天，自会无妨。”

　　她搁下一个小小的玉瓶便徐徐转身，如同移动中的幽静画卷，抽身消失了。

　　沈青挣扎起身，打开玉瓶，但觉清香扑鼻，必是调养身体的上好丹丸。他捧着丹丸坐在床上发呆发怔，楞愣地盯着床沿，愣愣地盯着天窗，愣愣地看着玉瓶，盯了许久。

　　来时还是好好的四人，在玉关村还各个有说有笑，眉目清晰，彼时还曾与绯红色美眸的玉虚宫使你问我答、悉心求教，转眼间就如同迷梦中的幻象泡沫被戳破，悉数破灭。
　　生者尚有病痛，死者早无全尸、沦为海中鱼食，失踪之人前途未仆，光亮未知。

　　嗬……他果然是胆小，胆小之人果然能保命，他果然还康健的活着。

　　沈青愣愣地打开玉瓶，塞入口中，干涩地咀嚼吞咽。大概由于咽喉中过于苦涩，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的咽下，眼角却干结出一小朵泪花来。这泪滴太小，还来不及滑落就在空气中蒸发而去，沈青扶起身，望着窗外的雾气萧瑟惘然，记得素漓美人曾对他说：

　　“修士生命冗长，凡人不过是过眼云烟，命如草芥。”

　　他想，也许自己还是不适合成为一名修士吧，他何曾做到心如止水，命如芥草？

　　第二日，他胸中果然不再闷痛，也不再咳嗽，他抖抖索索穿好自己的弟子服走出门去，向合欢宗主峰合欢殿极力攀爬。

　　“那日掳掠我宗弟子的假冒修士如何了？”
　　一位师兄道：“却是不知，但几位长老虽然受伤，也把他轮番打了个饱，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另一个弟子道：“那金丹修士的战力委实强大，竟然能反扛几位长老同时追打，不过我师傅说，那人保守估计也得碎丹了。”

　　沈青问：“碎丹是什么？”
　　那弟子道：“碎丹便是丹田内的金丹碎裂，但人还留着一口气，虽说没死，但修为掉回筑基期寿命也得掉回筑基期。金丹期修士都活了多少年了早超过筑基期寿命，所以碎了丹，也就回光返照顶多活那么几口气，一准儿灰飞烟灭！”

　　沈青道，“可是被掳走的赛琳还没有寻到，岂不是说他还没死，带着人跑了更远？”

　　那弟子一愣：“这……倒是可能。想必他还有什么续命秘法，苟延残喘吧。”

　　“长老们的受伤情况如何？”

　　“四位长老都有不同程度受伤，大长老只有一点轻伤，素漓长老等人因为闭关处较远没被惊动。不过本来有几位长老要出去寻访莫非谷秘境的，这下受伤的长老都不能动身，其他的长老便会代替去了。”

　　沈青心中感到稍稍安稳，素漓长老全然没事，至少不会让他增加额外的负罪感。算来算去，四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活得尚且安好，难道他就这么蹉跎沉寂下去，难道他就不能等以后强大了，去外面寻找赛琳和赵牛牛？

　　便是只剩下一副残缺的骸骨，他也可以将他们阖上眼目亲手安葬，入土为安。总不至于……像莱苏一样成为海中鱼的果腹之物，尸骨无存。

　　沈青缓慢踱步，不自觉的竟又走到那日三人偷偷躲藏的山坳阴影之处，斑驳的光影从高处枝桠的空隙里摇曳投射过来，让他觉得似乎就在今天，就在眼前，一切还未发生，他不过是做了黄粱一梦。

　　他沿着光影缓行，山坳的黑影离他又近了些，不远处便有那无形禁制的出口，出口之外，想必是繁茂的玉门山、以及山脚下的广袤平原？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也不是现在就要逃，他就是梦游般的站在这里探个头，看上一看，望上一望，很多东西，只是为了祭奠一下当初的心情，喝喝西北风，留个小小的念想。

　　他侧身探出头去窥测，蓦地发现，前方禁制外正当空凝立着一群零散的白衣仙子。

　　仙子们身形修长，衣袂飘飘，白衣胜雪，迎风烈烈！

　　他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想必这群修士彻底隐匿了气息，隐匿气机或许可以暂时瞒过时常打盹儿又以灵力波动隔空探查的门令弟子，却瞒不过肉体凡胎的肉眼……想必，他们许是早已发觉到他，然而修士眼中凡人不过须臾草芥，他们大概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吧？

　　沈青揪紧了心，朝那群白衣修士望去，却瞧见一个熟悉的窈窕高挑的身影，赫然正是他曾在玉关村有过一面之缘的玉虚宫使……赫连娜！

　　女修赫连娜立于那方洁白飞帕之上，眼底是熟悉的幽蓝色，返身利落飞向另一名凝立男子的身前，状似十分恭敬。

　　不同于他人的裙裾飘飘，那男子身着一袭连身衣裤、浑然天成，正是一片简洁干净的白，他双臂优雅、双腿修长，那利落的衣装臂腿两侧都是浅淡的掐丝银光，勾勒出他完美的流线形身材。

　　赫连娜飞身行礼，男子如金阳一般光泽的齐耳短发被山风向后吹了去，他略微仰起头，沈青便看到他如玉石一般冷峻的五官。他冰洁修长的手指翻动，慢条斯理地给一只手带上手套，那手套，同那身洁白镶银的连身具装一样也是一片触目的白，他漫不经心地说：

　　“好了？”

　　赫连娜恭敬答道：“阵已布好。”

　　他冰洁修长的手指再次翻动，另一只手也带上了洁白手套，沈青才注意到他皮肤也极白，和沈青赛琳等凡人的白皙不同，他的白犹如洁白的瓷、柔软的雪，白的极为洁净纯粹，浅碧色的眼珠却冷寒如雪。

　　贴合身体曲线的掐腰具装依然莹白如初，显得他肩更宽，腰更细，腿更矫健修长，沈青不由得开了小差，这……莫不是赛琳小娇娃口中常念叨的“俊美型男”？！

　　沈青被自己的想法抖了一抖，赶忙回过神来，那面容俊美的男子另一只莹白手套也已经周正戴好，淡淡道，
　　“发动。”

　　沈青还来不及细想，眼前忽然弥漫出一片空无的白，周身温度直线下降，空中山林水汽竟都变成了冰霜，霎时冻得人全无知觉！他两耳嗡嗡，紧接着便有尖锐的金啸之声冲天响起、倏然贯穿了整个合欢宗，这就是合欢宗的全宗对敌、警戒钟声！

　　这一刹那，沈青咬紧牙关，忽然从冰冻中惊醒过来。

　　两位看守禁制的门令弟子则戾气护体，慌慌张张的往内冲，大声叫：“敌袭！敌袭！”

　　整个合欢宗顿时一片忙乱，外围的低阶弟子疯了似的往宗内冲，又有高阶弟子错综混杂地冲往禁制外，沈青一个人落在禁制边缘，毫无灵力。空气中所有水汽都凝成了尖利的冰渣，每吸一口，就像无数利剑刮过胸腔，沈青没多时，就全身呛出血来。

　　“道修，都是道修！”

　　“对方三位金丹期，其中一个是金丹大圆满！筑基炼气小修士若干……”

　　“立刻去寻大长老！大长老！”

　　是了，是了，合欢宗刚刚已打过一仗，四位长老都在闭关养伤，两位长老外出探访秘境，那声名斐然的“五大金刚两小金花”竟只剩下略有轻伤的大长老居于门中……元婴期宗主不在，代宗主也不在，对方虽然没出动一位元婴道君，胜负却如此分明简单！

　　千里飘雪漫天冰封之下，沈青看到那莹白具装的金发男子神情已经变得肃穆，另有一名蓝衣冷峭女子和黑衣模糊男子，各司其职的凝立在冰雪之中，大约就是那三位金丹修士，合同他们身后的低阶白衣修者，似乎按照奇特的阵型两两相立，气氛肃杀而可怖。

　　那蓝衣女子面若冰霜，额头如雪莲般高洁，全身的幽蓝裙裾却陡然漾出奇特的辉光，一只巨大的蓝孔雀虚影竟在她背后缓缓成形！

　　金色短发男子依然从容不迫，优雅地站立，那蓝衣女子冷冷朝合欢宗禁制入口投去一瞥，傲然道：
　　“广寒川玉虚宫，携众弟子来访！”

　　她声音并不大，却恰恰好运起灵力让整个合欢宗都能听到，四周瞬时一片寂静。宗内忽地哈哈笑着翻飞出一名老者，他飞身一冲而出，广袖凌然朝天一挥，冰雪之气竟一时间被生生逼退了大半，这便是合欢宗灵力最为深厚的大长老。

　　那女子冷淡一笑，道：“我玉虚宫与合欢宗素无过往，今趟，还望合欢宗能赤诚合作，归还本宫‘不慎走失’的弟子！”

　　她在“不慎走失”四个字上轻轻一加重，似乎有意给个台阶下，缓和截胡事件造成的不妙影响。一时间，沈青身上的冰雪压迫之气缓缓一滞，冰冻咯血的身体终于稍稍暖和了些。

　　他一面挣扎聚起力量向前探看，一面又心中明悟阵阵紧揪……这是个机会，天大的机会，要不要冒着被余波拍死拍扁的风险，直直冲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