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仙人引》千亭草

18、引卷12 青丘之耻

　　便有一位侍童徐徐穿园而来，遥遥唤道：“小君。”

　　伯灵便停下手中的物事，顿了顿：“阿景，何事？”

　　那童子约莫十六七岁，高挑颀长，眉目清秀，比伯灵大了许多，却是她身边的得力从者陌小景。她姓陌，正是无灵根但可以借助血脉传承来修行的白泽血脉修者，伯灵满三岁后，她被拨给伯灵，自此可以永远与伯灵在少室山相伴，一起修行。

　　本来嘛，生有先天灵根的人本就是十万中取一，只有父母双方都是灵根修士，方能增加灵根小君的出生几率；而灵根修士身边的童子，往往能与自家的小君共享空间与资源，拥有比无灵根修者更多的修炼基础，以及灵根修士成长之后的众多庇护。因此，陌姓族人都很开心能成为童子，以至于每当有一位新小君出世，陌姓血脉修者都要互相比拼才能争取到名额。

　　“小君，”陌小景徐徐走到近前，笑眯眯摊开一只手，掌心里一只莹白的纸鸢翩翩飞舞，“阿美小君给你的传信。”

　　伯灵接过纸鸢指尖一点，微微颔首，便有些哭笑不得。

　　“阿美小君如何了？”

　　“她去寻了某人……”伯灵微微扶额，那湛蓝的双眸则随之溢出些浅淡的笑意，“她去了青丘，却没有找到某人。”

　　“可是尤氏的焕玥小郎？”

　　“正是。过得明日，阿美便会回转了。”伯灵抿嘴，微微乐道，
　　“其实，哪里还有什么焕玥小郎？现在只怕已经晋了金丹中期，该唤‘焕玥君郎’才是呢。”

　　少室山与青丘的切磋大比乃是八十年一次，彼时尤焕玥手持一柄玉骨桃花扇施施然而来，傲然英姿横扫同阶全场，已然是筑基大圆满；如今八十年过去，以尤焕玥的逆天资质，岂不是早已晋了金丹真人？

　　以青丘惯例，金丹以下称小郎，金丹以上称君郎，而青丘一族的族长则称郎主，因此尤金雅丽为郎主。伯灵年纪尚小，不曾见过八十年前那位雄姿英发一出场便施施然横扫同阶的焕玥小郎，但想来，以青丘秘地的卓越修行资源，八十年过去早就成了焕玥君郎了吧？

　　据传，那焕玥小郎生得更是俊朗和媚，爽声柔语，生来长着一双似笑含情桃花目，甫一出场，无论男男女女都被他给电得七晕八醋。

　　一般说来，狐性好淫，即便狐族擅幻境、擅媚功，都是用来对敌的。那青丘郎主尤金雅丽自然是极美的，但她稳重自持而内敛，而青丘众人虽有天狐的稀薄血脉都还是以人自居，修行过程寿命绵长虽可能换过几次道侣，但不会不分场合到处勾搭人。

　　显然，那焕玥小郎竟是个以狐类自居的，天生似笑非笑含情目，无时无刻不媚眼留情，简直道德败坏、男女通吃大杀器也！青丘尤氏族人，一提起他就又骄傲又自豪又恨得咬牙切齿，青丘郎主尤金雅丽便曾愤怒地拍坏了两张玄铁桌子，愤道：
　　“焕玥……青丘之耻也！”

　　罢了罢了，这些都是据说，传闻，啊哈～

　　伯灵眨巴着眼，淡淡地猜测，
　　“以焕玥小郎的资质，现在只怕名字已改了。”

　　“改名？为何？”陌小景一时没反应过来。

　　“尤焕玥三个字，加一字。”

　　“是了！”陌小景幡然醒悟，一拍脑袋道，“焕玥小郎只怕是已经能够化体借形了。只是不知，他化出的小狐狸是何种颜色？”

　　伯灵跳起身，拍了拍陌小景眨眨眼：“呐，这事儿，你要去问雅丽婶婶。不过，让尤金郎主知道自家小郎又招惹了一个二八佳人，只怕又要拍桌跳脚了！”

　　二人悄悄地笑闹一阵，又径自一同把小园子从上到下梳理一遍。这种梳理的事情往往是由童子来做，不过伯灵却是例外，陌小景对她来说，是一起生活的知交同伴，而亲力亲为做每一件事，也是她自能记事起形成的习惯。

　　彼时父亲伯岳有所不悦，道：“些许杂事，不必烦扰。”

　　伯灵小君神气活现，小小的年纪背起书来，振振有词：“些许杂事，却能见微知著，是不是哪？”
　　伯岳哈哈大笑。
　　自此伯岳也就是奚山主君，撒手不再置喙那些伯灵的杂事，径自让她自己安排了。

　　于是伯灵所居住整个“落灵园”，都是按照伯灵自己简朴的意愿来布设，那修行的静室冰清纯净，毫无装饰，那用作居所的卧房却温和可亲，散发着和暖的人之气息，那侧角的灵兽卧房紧挨着灵园，好方便她的独角兽小泽，自给自足地随时取用灵草。独角小兽小泽，是她三岁后伯岳主君送来的灵宠，伯灵身边最信任最常见的除了陌小景，就是温柔通灵的退化白泽马兽，小泽了。

　　失神转瞬间，另一名高挑童子自远处徐徐而来，朝着二人缓声叫道：
　　“阿灵小君。主君唤你到前堂。”

　　陌小景立刻耳朵竖起，条件反射地跳起来：“何事唤我家阿灵？在座的有谁？”

　　那高挑男修童子正是奚山主君身边的陌齐，陌齐微微一笑，“并非什么大事。青丘郎主正在前堂明阁，想来，是想见一见我少室山的阿灵小君。是尤金郎主。”他望着幼小稚嫩又冰雪聪明的伯灵，眼中颇有些骄傲。

　　伯灵微微颔首，便说：“稍等，待我换一身衣裳！”

　　须臾，她便换下了整理灵植锄草所穿的粗布裋褐，陌小景为她换了一身整洁的白衣裙裳，最普通最常见的交领襦裙，那细细的水蓝色灵纹在边缘淡淡晕染，若不仔细就看不出来。

　　前堂明阁，细切缓慢的谈话声音悄悄地从耳边静静蔓延，尤金雅丽贵态端庄，与奚山主君相谈甚欢，二人浅酌慢饮。

　　“主君，阿灵小君来了。”

　　伯灵踏着轻巧细切的步子，缓缓到了明阁之下，那淡淡浅浅的点点辉光，便斜斜的投射在她侧边浓密的睫毛之上。

　　“阿灵，你快过来。”伯岳一见伯灵，厚重的脸儿就舒展开来，立即招手，“这边来，这是尤金郎主，你雅丽婶婶。”

　　伯灵好奇抬头，便见到一位金发高耸的美妇人，闲适温和地注视着她。

　　伯灵乖巧的走上前来，轻点足尖微微敛手：“伯灵见过父亲，见过……尤金郎主。”

　　尤金雅丽会意，莞尔微微一笑，“你便唤我‘雅丽婶婶’，即可。”

　　美妇人打量的目光上下扫视，似是要把伯灵缓缓印出个光影，少顷，尤金雅丽敛衽端坐，笑了：
　　“奚山，你这孩儿……倒真是冰灵澄净的单冰灵根。只是，她这潜质极点，只怕不止九十了吧？”
　　隐世世家各有所长，譬如青丘族人，一概美貌而狐媚；又比如少室诸君，一概年轻而早慧；比如琅嬛公子，一概擅商擅琴。不过隐世世家中最擅思辨且早慧的，当属白泽伯氏。

　　伯岳嘿嘿一笑，捋着嘴角一小戳胡子不作答。

　　伯灵只好身形近前，微微一敛衽，眸色轻闪：“雅丽婶婶，阿灵潜质极点为九十二，与满分尚差许多。”

　　尤金雅丽淡淡注视伯灵，伯灵有些尴尬，只得这般静静地居于下首，让她打量让她看。这越看，就越是赞叹，越是心中喜欢。于是开口问道：“阿灵小君已开始修行了么？”

　　伯岳得意极了，抢着答道：“我家阿灵，上月满了八岁才让她开始修行。这才不到一月，就已引气入体，得了炼气一层。”

　　尤金雅丽不由得说道：“此番速度太多迅捷，阿灵，你要小心谨慎，缓慢修行才好。”

　　这话听在别人耳里，仿佛是羡慕嫉妒所以让对方暂缓修行，然后从尤金郎主这样的元婴大修士口中道来，却是真心实意为伯灵着想的。

　　伯灵眨眨眼，微笑，“阿灵谨记。”

　　她旁边的陌小景倒是打开了话匣子：“阿灵小君这些天已经停了修行，我寻了一些俗世民间话本给她找些乐子，见见民情，最近几天，我们都在院子里锄草养灵植。”

　　伯岳和蔼道：“很好，你做的对。”

　　尤金雅丽倒是略微沉吟了一下，道：“阿灵现在，所修行的是何种心法？”

　　伯灵望了望她，抿嘴悄声作答：“冰心养气诀。”

　　冰心养气诀虽然不错，但也只是普通。

　　神兽白泽，天生擅长控水，因而以白泽血脉传承的伯氏世家一直擅长水系法术。伯氏万年避世以来，藏书楼里早就秘行搜罗了各行各家不知道多少口诀多少心法，然而，冰灵根乃修仙界都罕见的五行变异灵根之一，纯净的单系冰灵根更是大海淘沙，几率渺茫。

　　藏书楼里并非没有不错的冰系心法，可惜伯氏能搜罗到的冰系心法，大多只是普通的下品和中品，白泽血脉世家的血脉水系术法，与冰系灵根有本质不同，而高阶的冰系心诀，更是少概率事件下的小概率，是以伯氏传承这么久远以来，都不曾花大力气着重搜寻过。

　　伯灵一被探查出灵根资质，奚山主君就乐坏了也愁坏了头，这么好的资质，怎么能浪费了去修习平庸的低品心法呢？水系法术中确实有不少可以凝水为冰，而作为纯净冰灵根的伯灵，若要施展水系法术，反而需要逆行凝冰诀，化冰为水。奚山主君更是经常派人隐秘出山，四处搜罗高品冰系心法。而伯灵现在所修行的冰心养气诀，乃是伯氏藏书楼中唯一一个高品冰系心法，可惜只能用于炼气时期，好吧，奚山主君也是暂时拿来让她开启炼气期。说来说去，不过是凝神静气引气养体罢了，乃是权益之用。
　　显然，尤金雅丽开口一问，伯岳便微微皱眉，诸般难处实在令他头疼。

　　尤金雅丽一听到“冰心养气诀”就心中敞亮，很是惋惜。她想了想说：
　　“奚山，你可还记得玉玄子？”

　　“那玉玄子所设的玉虚宫，其引以为豪的镇宫之宝便是冰灵根所修的冰系心法，唯一的冰系极品心法‘冰玉心诀’。这‘冰玉心诀’的单冰灵根部分，叫做【融冰之湖】。”

　　尤金雅丽看了奚山一眼，似有点不忍心，补充道，
　　“我知你舍不得伯灵，不如问问，他们是否愿意用等价值的秘法交换？”

　　奚山主君很不耐烦，显然已经烦恼了很久：“那玉虚宫本来就是以冰系立派，他们自己早有了极品冰系心法和高品水系口诀，哪里还有什么可需要的等价兑换？便是火系、木系，这些都不是它所需啊！”

　　尤金雅丽闻之，叹了一口气：“伯灵这小娃，我观之，至纯至澄，乃是冰雪通明之人。这样的良才美质，莫不是，真的要浪费了去修行血脉神通？”

　　伯岳扭头看了看伯灵，默然不语，良久又慢吞吞的说：
　　“玉虚宫毕竟位于下界……外界，外界资源灵气贫乏，修行又是人心险恶，而玉虚宫……又在那般高寒冷清的玉门山广寒三川之地，阿灵这般幼小，只怕……”他便没再说话，暗自负气。

　　尤金雅丽心下了然。别说是少室山，即使青丘出了这般人才，也都是瞻前顾后不愿放远了的，更何况是放到人心险恶的‘下界’？她心中通明，便直直瞧向伯灵，道：“阿灵，你说说看，你有没有想过拜入玉虚宫？”

　　伯灵暗自半退一步，低头又微微抬眼。她直直对上尤金郎主那探寻的目光，朗声清脆，双眸坚定而澄明：
　　“伯灵，愿拜入玉虚宫，以宁虚真君为师。”

　　奚山主君面色暗沉，愈加烦恼，挥挥手道：“且让我再想一想，实在没法子了，再说。”

　　尤金雅丽莞尔一笑。不是自家的女儿她自然也不肉疼，可要让她看着一介良才美玉这么蹉跎下去，她也不忍心啊。

　　“那玉虚宫主宁虚真君，与我却是有过几面之缘，若是奚山你最后下了决断，我倒是可以帮你去信。以我青丘郎主的名声为保，必保证她顺风顺水地拜入玉虚宫。”

　　“须知九渊之中，荒渊的入口就位于玉虚宫辖地，传闻荒渊令牌就握在玉虚宫手中。奚山，阿灵入玉虚宫，似乎百利而无一害啊。”

　　金发高耸的美妇人娴雅一笑，双眸里透出些诡秘的波澜，这波澜在她眸中稍加流转，就迅速消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