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引卷11 少室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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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覆裹的广寒川之上，冷冽的洁白是永恒的色泽。有高挑颀长的修士从静室中优雅走出来，些许发丝映照着阳光下的千年积雪，漾出淡漠的光晕。云州之楼兰贵族皆乃复姓，玉虚宫首席大弟子奥兰多恩，正是出身于世俗界的云州楼兰。
作为留守玉虚宫的唯一金丹真人，他面沉含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截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关键是，对方还成功了？”
赫连娜和君离默然站在下首，甚是惭愧，两颊通红地点了点头。
奥兰多恩冷峭扶额，整日里冰冻如山的面容居然闪出了一瞬龟裂。
合欢宗悍然出手，胆敢于玉虚宫眼皮子底下抢走新收弟子，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奇事，如果可以的话还要在“奇”字后面加上个“耻”字。
本派修士一贯洒脱淡漠，但这并不意味着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能当缩头乌龟——如今宫主不在，凌元峰主闭关，得闲的只有他一个金丹真人，一个金丹真人的分量是远远不够的，这找回场子召回新弟子的事又该怎么办？果真，不能更头痛更棘手了！
若单从地理上说来，玉虚宫与合欢宗同在玉门山脉，尚可以称得上东西麓的邻宗了。
云芨大陆被深邃的洛水一切为二，北面云州，南面雷州，而北面的玉门山幽深蜿蜒徐徐而下，至南部靠近洛水处又分为东西两小支。玉虚宫广寒川之下的第一道天堑玉门关，就位于玉门山脉小东麓与小西麓的交点，而截走玉虚宫弟子的合欢宗，又恰恰位于小东麓靠海的那一缘。
在横向地理位置上如此靠近的两宗，因为玉虚宫的高寒淡漠几乎没有交流，如今稍一启动“交流”，竟是直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冰雕的神色里漏出了一丝冰裂，奥兰多恩难得阴郁无言扶了扶额，这事儿只怕马上就要传出云芨，贻笑大方了。不过片刻间，合欢宗截胡事件就已传遍玉虚宫上下，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后续发展还挺令人意外的……阖宫上下气得呕血，不论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众人同仇敌忾、竟一时间纷纷请战！
奥兰多恩再次扶了扶额，要说这事儿有什么益处，倒是好不容易激起了本派修士早八百年都找不到的同门血性，如今阖宫上下摩拳擦掌、积极修行操练，只等凌元峰主一出关，就杀气腾腾冲向合欢宗要人。
……
与此刻同在云芨大陆，笼罩在濛濛骚动与战意中的玉门山脉不同，云州中北部，却有那连绵起伏的数座仙山，静静笼罩在常年不变的祥和中。就像任何一个时空里都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安宁隐世之地，修界，亦如是。
这番安宁隐世之地，即使是玉虚宫主宁虚真君也不曾找到它的入口，没有人知晓隐世家族的居所究竟在哪里，它们在修行世界的进化中又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然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从来没有人敢轻易否定，千载万载某些隐世世家的存在。
万里外的广寒三川笼在濛濛战意之中，万里之内，隐在层层叠叠九转灵犀大阵下的少室山，依然在金阳下均匀地沐浴着灵光——无论外界如何纷纷扰扰，无论世界如何战火纷飞，少室众山依然在金辉倾洒的平静安详中，安度几近永恒的有生之年。少室山，一个传说中的上古称谓，没有人晓得它至今仍然存在，而万年来盘踞在少室山这处洞天福地的，正是连修界都不闻其名的白泽血脉世家，伯氏。
金阳下淡淡的辉光此刻悄然投射进来，隔着窗棂，便有一桌，二椅，两个灵光含蓄尽数内敛的人，在缓缓流淌的时光下攀谈。
右侧的藤椅上落座着一位姿容姣好丰满柔韧的美妇人，她鎏金的额发高高盘起，骨肉丰盈，墨色双瞳的眼角略显盈盈带俏，似有无尽的柔媚被她隐隐压住收敛了去。她悠悠坐着，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这……便是你新近培植出的悟道茶？”
左侧落座的是一个普通的褐发中年男人，方圆稳重的脸盘上，唯有一双湛蓝瓦蓝的双眸给他这份平凡面容增添了少许颜色。
“是。”那中年男人闷声答道。
“这茶不错，比之我青丘的棕斓焦叶也不差许多了。”美妇人眸光流转，难得的称赞一回。
中年男人懒懒地没回应——这死女人，称赞下我们伯家的茶叶也还要半贬半赞，还得捎带夸一回她家的棕斓焦叶。
美妇人收敛了神色，略微正色道：“伯岳，你最近可有去下界游玩？”
唤作伯岳的中年男人也整了整衣角，神色稳重：“并无。下界……终究灵气稀薄，环境险恶，只是现在，应当是灵气逐渐浓郁，人才亦渐辈出之时。”
伯岳神情略有怔忪，望了望窗外，目光透过无痕的窗棂，渐渐投射到远处沐浴在金色阳光下，一座座如梦似幻的连绵山峰。
“我伯氏白泽血脉世家，隐在少室山已有万年之久。至于下界……虽有九转灵犀大阵的重重庇护，少室山亦并非真正的上界，只是侥幸割裂了外间灵气流转，使得此处灵气蕴绕，自成一体罢了。”
伯岳，字奚山，便是那少室山白泽血脉世家的新任族长，称主君。
少室洞天，一个泯灭多时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称谓，而伯岳却明白，这并不是什么上古称谓，而是远在上古境之前乃至更早太古的侥幸遗留。不断加固的九转灵犀大阵，像是一座装备完整开足马达的神赐天堑，它将灵气充沛灵草富足的少室山静静地与外界彻底割裂开，不受风雨，不受外界天地巨变，浑然天成宛若又一个小千世界。
少室山连绵起伏的大小峰峦在金阳下均匀沐浴着灵光，而常年隐于少室山的白泽血脉世家，其身有灵根的族人皆姓伯，无灵根而只能修行血脉神通的修者，则姓陌。
为什么白泽血脉世家之人不姓白？“伯”之一字，左边是人，右边是白，伯氏虽然混入了太古遗留的仙兽之血，毕竟不是真的兽，整体上来说仍然是人；再者，白泽血脉随着一代一代的传承变得愈加稀薄，早已无法真的把自己当做白泽兽族。伯氏偶尔会自嘲“半妖”，但是心里也很明白，自己与那真正的半妖仍然千差万别，只有修行到一定程度，才可能将自己暂时化出白泽形体，借用足够的血脉神通称为“借形”。
这也与青丘状况相似。
隐世于青丘的天狐血脉世家，有灵根的族人皆姓尤，无灵根只能修行狐族血脉神通的则姓胡，与狐谐音；原本，古月为胡，可此界早已没有月，因而无灵根的血脉修者干脆姓古。青丘世家的族长称郎主，而白泽血脉世家的族长，称为主君；少室山族中修士没有达到金丹期的，称小君；到了金丹期以上则为大君。如今少室山的主君，正是稳重硬朗的元婴后期大修士，伯岳。
“我青丘，亦是隐世良久，如今下界……”那美妇人停顿了一息，改口不再称下界而称外界，
“外界……灵气逐渐滋长养复，想必人类修士的环境不再那么严苛。”
她欲再说话，却又停下了。
外界……斗争残酷而人心险恶。少室山亦曾有元婴期大君外出游历，使出血脉神通化体借形，不曾想外界竟有心性更残忍的能人志士，这元婴大君借形之后被残忍克制，生生当做灵兽畜养，还给缔结灵兽主仆契约，圈养了百年！
自此，无论少室山还是青丘，都对外界收缩触角噤若寒蝉，乖乖龟缩在隐世之地里缓慢修行。
“唧唧……唧唧……”
沉思被打断，但有微弱的声音传来，若是不运用有灵力必然察觉不到。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只通身洁白的小纸鹤盈盈飞来，在窗外无助地拍了拍翅膀，微微一顿，轻轻叩了叩窗棂。中年男人了然地笑了：
“雅丽，是你家的讯。”
伯岳唤的便是那美妇人，他声音低沉，面色却显出一丝无语：“早中晚各一道，日日发来。这些天都发了一百零八道了。定又是些鸡毛蒜皮。”
中年美妇人食指一伸，美目流转，那洁白晶莹的小纸鹤已经穿过窗棂，到了她手里。她指尖一点纸鹤，也声音慵懒地说：
“奚山主君，你莫要不耐烦。修士人生漫长，可不寂寞无聊？我等世家血脉相承却也终日隐世，便是听点儿外头来的八卦新闻，也好过窝在洞穴里死趴着苦修。”
奚山，正是少室山主君伯岳的字。二人均是元婴大修士，到了元婴期，外界往往以道号相互称呼，而像伯氏和尤氏这样的血脉传承世家，则是以字号相称。
小纸鹤被她指尖轻轻一点，翩然跳起舞来，须臾便燃为火花散尽。原地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仿佛从来不存在一般。
美妇人沉吟了一息，道：
“倒是被你说中了，没有什么大事。翰海剑派掌门新收内门弟子程灵玉，有意培养为下一代掌门；昆吾剑宗首席弟子林楚瑜，已被选定为昆吾剑宗新任天下行走。”
“太玄宗掌门晋入元婴中期，亲传二弟子陨落，三弟子简云成功结丹，道号贺云，继续担任太玄宗天下行走。倒真是些鸡毛蒜皮。”
美妇人说着一顿，美目流转，笑语盈盈：“这里倒是有一桩趣事……”
“奚山，你可记得玉虚宫？”
伯岳疑道：“可是当年玉玄子……玉玄子所建的玉虚宫？”
“便是了。”美妇人点了点头，“这玉虚宫啊今次下山收徒得了四名弟子，不想……被那合欢宗的巡使遇见，当场截了胡。”
“噗——”伯岳忍禁不住，一张老脸也笑了起来。
抢夺对方弟子是十分罕见十分无礼的行为，宗门之间往往彼此尊重，散修大能劫持宗门散落在外的弟子也不是没出现过，但同一大陆的一流宗门，各个都是十三名门之一，明目张胆地劫掠另一邻宗，简直堪称惊天动地！
更何况，有灵根的弟子难得，有灵根又有缘玉虚宫的弟子更难得。玉虚宫乃当年散修玉玄子所设，尤为擅长水系和冰系法术，以至于玉虚宫招收弟子的基本条件，就是灵根中必须有水系灵根。即便是万万人中才出现的顶级极点金灵根，只因你没有水或冰灵根，便始终入不得玉虚宫宫门。
因而故，玉虚宫虽然祖师强大术法强盛，门下弟子却稀少寥寥，别说内门弟子仅有个位数，就是把打杂的外门弟子全部加进来也不过十七、八人。不过玉虚宫淡泊名利、亦正亦邪，崇尚潇洒自由，一向少涉修界事务，这般隐世姿态倒是也能应和。
那合欢宗却不同了，顾名思义，合欢宗修的是“欢喜禅”，擅长通过男女欢喜之事增加修为，即便是男与男、女与女都能研究出个子丑寅卯来，宗内既有道修又有魔修，总的来说还是以魔修居多。这合欢宗却是个从不挑剔灵根的，如今倒是与一贯弟子稀少的玉虚宫磕上了，这让玉虚宫如何不气恼？
“听说，这被截走的娃娃里，还有一个潜质均衡、极点达到八十的冰火双灵根。啧啧，”美妇人难得的称赞道，“那玉虚宫冰火峰的峰主就是个顶呱呱的冰火双灵根，好不容易找到个万里挑一的天资女娃儿继承衣钵，就这么被合欢宗拐了，哪能不冒火？”
伯岳缓缓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羊脂小杯：
“未必。冰火双灵根虽然难寻，那宫主还在海外悠然逍遥，冰火峰峰主正待冲击元婴，此刻怕是没有功夫去看顾新人。这事，莫非你想插一手？”
美妇人美目流转：“这倒不会。我青丘，以前与那合欢宗也算有些交情，上一任郞主也曾与他们交换过功法。总之与我们无关，且让合欢宗自己闹腾吧。”
美妇人正是青丘世家的郎主，尤雅丽。
与白泽世家相似，青丘世家拥有天狐遗下的稀薄血脉，修行到了一定程度便能开启血脉神通，乃至化出形体来借助天狐之力，称为“借形”。青丘世家的族长，称郎主；金丹以下称小郎，金丹之上称君郎；这一代的朗主正是尤金雅丽。
青丘惯例，凡能成功借形的族人都会在名字里添加化形的色泽，尤金雅丽本名是 “尤雅丽”，自从她能“借形”之后，所能化出的血脉分形是为金色皮毛的狭长美狐，因此尤雅丽，也就晋级为尤“金”雅丽。
而少室山主君伯岳，与携众多族子到访的青丘郎主尤金雅丽，便在这窗棂下静品漫谈。
没错，你没看错，是“携众多族子到访”。
很明显，无论少室山还是青丘都与世隔绝自成一体的，族中修者依然需要频繁的切磋论道来锻炼自身，那么少室山切磋的对象，自然是同样隐世又世代交好的青丘族群了。少室山与青丘约定，每八十年便举行一次族中大比，两地轮换。日前的切磋擂台，刚刚进行到筑基期对拼，而这种级别的打拼对于万年传承的隐世世家来说，简直如小儿瘙痒般不值一提。少室主君与青丘郎主，自然是不必场场出席了。
“听说，你家出了个极点九十的单冰灵根？”尤金雅丽懒懒阖眼，她这般姿态高贵，即使懒懒地倾斜了侧靠在藤椅上，依然显得高贵郑重。
“自然是。”奚山主君唇角一弯，显然颇为开心，“名唤……伯灵，上个月满了八岁。”
他这一开心，那平素稳重耷拉的老脸也不稳重了：
“你却不知，我这孩儿得来不易，难得的是心中澄明，品性颇佳。我担心学早了会误了她，一直没敢让她引气入体，这会儿才刚刚开始。哼，我这孩儿，你可得好好见上一见。”
被这俩老怪背地里念叨的小伯灵，此刻正在自己的小园子看顾灵草。她生得自是乖巧，双目清浅澄明，正是如同主君伯岳一般的湛蓝双眸，唯独那颗冰雪聪慧的小脑袋上，却长了一头并非寻常棕褐而是金色的毛糙头发，带着些微毛糙少许卷曲，梳理成两个孩童常见的小包子揪揪。
便有一位侍童徐徐穿园而来，遥遥唤道：“小君。”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引卷11 少室洞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