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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岂负衷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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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来以后,我被阿如笑话了好久。府里人对此事一字不提,但又似乎皆已心知肚明。
我和温兆寒日日相伴,情愫如细水长流,温缓渐进。
年关将近,第一场雪将将扫净,温府却迎来一场盛事。
温家老爷宴请圣上及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们来府做客,共赏早梅。
府里人提前半月就忙了起来,处处清扫打点,系上一条条丝绦,挂上一盏盏灯笼,待万事备妥,御驾就来了。
千百人齐齐俯身跪安,待龙袍加身的人入了上座,罢了礼,才悉数退下。
“笙歌,今日你去侍奉我爹。等会他们出来了,你就随在他边上。”
“是。”
未曾想,随侍温老爷的此等殊荣竟落到了我身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温家老爷。
太像了,温兆寒那双极清妙的眼睛,像极了他的父亲。
屋内的人说完话,是去霜林山的梅园赏梅的时候了。
我默默跟在温老爷边上,他瞄了我一眼,又继续和客人们论景赋诗。
天子威仪,今日的场合虽只是游赏,但也难免庄重。我们不像往日一般随意,能披着斗篷与主子并行。我尚未习惯不敝斗衣的寒冷,瑟瑟跟着众位在梅园里慢行。
走着走着,身上渐暖,我便抬头看了几眼梅花。梅花开得极好,枝枝润红,只可惜少了雪景相衬,看起来似乎此番赴宴的人都颇有些遗憾。
我很喜欢这片梅林,去年梅花开时我就经常去看梅花,泾言也总会出现在那里。
晚宴时分,金杯玉盏,佳席雅座,此番我才算真正见识了温家为长安城第一大商家的阔绰。宴席之奢,全然不输皇家。
我噤声立在温老爷身边,待酒器呈上,我跪在席侧为他斟了一次次酒。他对着皇上和诸权贵谈笑风生,又爽快地饮尽一杯杯酒,眼里似乎有什么在闪耀,而我却完全看不懂。
温老爷,你孤独吗?你可思念远方的妻?
温老爷,阿婆她很思念你。
酒杯里,我倒入的酒一次比一次少。他拿起酒杯时,状似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熟悉的乐声忽然响起,我转头,看见与一群舞女上来献舞的阿如。目光穿过众莺燕,我看见温兆寒微微带笑,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阿如的舞姿相当惊艳,在众舞女中格外出挑,就连皇上都不住道好。大臣们见此,出于种种原因,连声附和,甚至还与皇上就此评赏起了阿如的舞姿。
“程卿此言差矣。这位姑娘的舞艺虽较太子妃稍逊一筹,却艺压群芳。自锦容在年宴上的一舞后,朕倒真是许久未见这般曼妙的舞姿了,委实过目难忘啊!”
我跪在席侧,默看龙椅上的人。
他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阿如她们的献舞。
我险些忘了,太子在年后便纳了侧妃,我险些忘了,太子侧妃曾是凤笙阁的当家歌姬陈锦容——歌台牡丹,花前雍容。
“你下去吧,吩咐厨房做些暖腹的热食来。”
我转回头,垂首应了,起身准备下去。
“让厨房缓一缓,不急。”
“诺。”
远离了喧嚣之地,我提着灯笼踏上洒了月光的幽静小路。灯笼摇摆,洒下的光影也不断摇摆。
背后忽有脚步声随来。
我回过头,是温兆寒。
他靠近我,看着我的眼睛,语气不稳。
“你方才怎么了?”
我很茫然,笑道:“怎么了?”
他紧走几步,拉住我的手并肩而行。
“你刚才一直盯着皇上,眼里……没有笑意。”
沉默突然吞没了我们,我看着灯笼一摇一晃,映着方寸之路,笑意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没怎么,我是怕他看着阿如好,要把她赐给谁呢。”
“是吗?”他突然笑出了声。
我转头,看见他眼睛映着灯笼的光亮,依旧清亮。
阿槿,看着眼前人吧,或许你不该回头。
对着他的满眼笑意,我不禁也笑了起来。
他攥紧我的手。
月华如练,待宴席结束,送走圣上,再收拾完东西,我便匆匆赶了去找阿如。
很多事我尚不明白,或许她能看清,或许她能教我怎么做。
行路匆忙,暗夜里我不慎撞上一人。方道了歉,那人见是我,赶紧说道,老爷请我去一趟。
心怦怦直跳,我一路赶到舒穆轩,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石桌边,和何老伯说着话。何老伯见我来了,即刻告退,自我边上擦肩走过时,未发一言。
我不免紧张起来,轻步走到温老爷面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起来吧,温家向来私下不多礼。”
“是。”我起身,微垂首等他开口。
四周陷入沉默,我抬了抬眼,想借着月色看看他的脸色,却什么也没看清。
他眉眼一动。
“你……就是赵笙歌?”
“回老爷,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续道:“是个很有灵气的丫头,可惜你傲骨太重。”
我不明他话中意,不知如何作声。
“我儿言他极喜欢你,那日他与我相争,几欲笃定娶你为妻。我倒想知道,你是怎样引得他日益倾心的。”
“老爷说笑了。”我们之间的情愫本就无道法起由,不过是寻常的两心相向罢了。
“你可知为何我现在找你来?”
“笙歌不知。”
“因为他的母亲。”
我心一颤。
“你很像他母亲当年的样子,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重蹈我的覆辙。”
阿婆?我与阿婆相像吗?
“笙歌不解,愿闻老爷详述。”
“你和他母亲一样,不懂得屈从,满身傲骨,却又不愿掩藏,心有不甘便试图去改变。今日你盯着皇上看时,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她。没有人敢这么看皇上,你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我敬佩你的无畏,但我需告诫你,心有城府,防人于外,才能保全自己。和言既倾心于你,想来你也不失聪慧,好好琢磨这句话,将来才不会给你、给他添麻烦。”
“笙歌谨遵老爷教诲。”
“笙歌……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我缓缓靠近他,蹲下身子,让他能看清我的脸。
他仔细端详我的面容,眼中星光熠熠,半晌,方轻喃道:
“得你倾心,吾儿有幸。”
温老爷回了吟风院,回归了他深居简出的日子。那日他说的话常在我耳畔响起,我感知他言有深意,却每每细思均不得解。
不过显然他对我很是认可,故而府里人对我的敬意增进了不知几分。我不大习惯与他们的生分,为此颇有些懊恼。
不过凡事总难免有意外,泾言正是那个例外 。
此番我正费力地站在椅子上理着廊前挂着的红绦,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鞋,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低下头,见到的却是泾言满脸的笑容。
“我来帮你吧。”
“不必了,理完这几个就结束了。”我笑了笑。
“这么危险,怎不找个人替你看着?”
“不打紧,瞧你紧张的。”
“万一有人往你凳子上踢一脚呢?”
我语塞,“那怕是也只有泾言才会往我凳子上踢。”
“在你心底,我就这么不好咯?”他笑着坐在一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察觉他叹气,一边理着一绺红绦,一边从手间看他。日光照进半面长廊,洒在他身上,描着他侧颜的轮廓,亦在他脸际笼了层薄光。在这样的光芒里,他的笑容莫名有些黯然。
“小歌?”
“怎么了?”
他欲言又止,而后晃了晃脑袋,没再吱声。
我一直未闻声音,以为他已经走了。不料当我理完红绦,低头准备下来时,却发现他还坐在那看着我。
见我看他,他笑了一下,道:“不陪你了,我先回了。”
我怔在原地。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在光影里,像极了落荒而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