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落长安》温浅落

28、霜林会情

　　那日以后，我便成了府里的名人，频频惹人议论关注，阿如亦是一舞闻名。
　　我们总会在听雨轩里找到各种府里年轻男儿们送来示好的礼物。我每见到一份，除了感叹温家阔绰到连下人都能以佳礼相赠，还免不了几分羡意。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是赠与阿如的，我瞧着她收到的礼快装满了一箱，很是纳闷。
　　“阿如，你看我，容貌身姿也未差你很远吧，为何就无一人眼光另类些，对我献殷勤呢？”
　　“你不是有泾言吗？”
　　“泾言与我相交甚笃，又怎会对我有那种意思？”
　　“你当真想知道为什么？”她合上箱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趴在桌上，挑着灯芯，懒懒“嗯”了一声。
　　“因为公子啊。”
　　我手一抖，连着灯火也一抖。我直起身子，一手支颌，定定盯着灯火，陷入沉默。
　　门上传来三声叩击，紧接着传来墨书的声音。
　　“笙歌姑娘。”
　　我眼前一亮，与阿如对视一眼，速去开了门。墨书对我作了一揖，递来一封信笺，上书“笙歌亲启”四字。
　　这字形像极了温兆寒的，我不禁感叹，这书童的字都与主人如此相似，也难怪言谈都相似了。我对他一笑，正欲回身，阿如忽然问了句：“信是谁写的？”
　　“是公子写的。”
　　我顿住了。
　　“公子方才从老爷处回来，一回吟墨轩就提笔写了这封信，嘱咐我即刻送来，还请姑娘阅完此信再入睡。墨书告退。”
　　我阖上门，呆看着阿如。
　　阿如抿了抿嘴，忍不住笑了。
　　“别愣着了，快看一下，说不定你今生的良人，就此来了。我可先睡了，你也别熬太迟。”她脱衣上榻，余我一人阅信。
　　我坐在灯火边，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打开了信封。
　　墨香扑鼻而来，一张纤薄的信纸滑出，上面只有三两行字，却如重击，直叩心扉。
　　霜林山上植有小片茶条槭，今日叶红果熟。盛景当惜，良人亦不当交臂，此吾心之所向，不知卿可愿成全？明日薄暮，霜林未晚时，望卿赴约。
　　望卿赴约，望君赴约。
　　我闭上眼，脑海却见他青衫白衽，身覆披风，站在一片红林中的模样，从眉眼到周身，皆清逸至极。
　　原来我早已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入心底，悄然间，不经意间，细致到他的每一个神情，他的每一个似笑非笑的笑。
　　阿婆，你可愿我赴他的这场约？

　　“阿笙——起床了！笙歌——”
　　阿如的魔音硬是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了……”我揉着眼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已经吃完早饭回来，你竟还未起床！快些起来！”她把我扶起来，“你昨晚看信看了多久？怎会早上都起不来床？信里写什么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无奈地笑了笑。
　　“如你所料。”
　　她抿着嘴笑了起来。
　　“公子约我今日下午去霜林山上赏茶条槭。”
　　“怪不得早上饭堂里他们说今日公子吩咐勿去霜林山，原来是与佳人有约。阿笙啊，依我看，温公子的心思……”
　　“嘘……”我伸手按在她嘴上，立马下榻更衣。
　　昨日温兆寒吩咐我他今日上午离府，让我和颂香将他收藏各类玉石珠宝的柜子整理好。
　　此前我从未打理过这些柜子，此番只能给颂香打打下手。而在她关上一扇柜门时，一丝冷光闪过。这丝冷光太熟悉了，我登时便想到，那是极锐利的刀剑上才会有的锋芒。
　　虽说刀剑并不稀奇，但为何它会被放在满是珠宝的柜子中？况且温兆寒并不会武……
　　然而我也并不能想出个所以然，眼下还是先做了自己的事较为重要。
　　由于我起得迟，等我们干好活，已是午饭时。我吃完午饭，在听雨轩的长廊下坐了很久，还是有些犹豫。
　　温兆寒是怎样的人物，长安城最大的商家温家的掌事者，温家底下的玉石生意遍及大胤的角角落落，名扬四方。而他作为其掌事者，腹有才识，又正值婚配年纪，本人更是容貌清俊，气宇无双，不知是长安城多少姑娘心中的良配。我之于他，不明家世底细，不明所长所好，样样不明，他怎放心将一颗赤诚之心交于我手上，无惧欺瞒？
　　可是……
　　铜镜里的人秀目微垂，透过妆镜，看着自己的手在发间缓缓插上一支雕花长簪，流苏轻摇，晃出细碎的声音，一点点落于心间。
　　我裹紧绯色斗篷，绕着偏僻小径来到霜林山。茶条槭果然叶已转红，入眼满是绯色。霜林的绯色与桃林极是不同，如我渐长的年岁，它亦更显稳重。
　　我侧身靠在一株树下，驻足等了很久，却始终未闻半点人声。
　　难不成，是他忘了？或是说，他本就未将此放在心上？
　　日向西斜，我心渐凉。长风忽起，席卷着漫天红叶纷飞，一片叶子落在我肩上，我颤着手将它拾起，收在手心，打算带着浸透身心的凉意回去。
　　回首时，纷乱红雨中却有一抹孤绝的青色。
　　眼前一片彻底的模糊。
　　他拂落身上的红叶，步步向我走来。
　　步步无声。
　　霜林萧瑟，不敌我心之雀跃。
　　“我一直在等你回头。”他拭去我脸颊边的泪痕。
　　我笑着抬起头：“为何不唤我一声？”
　　“在霜林里，方才你的背影逆着光，惊为天人，看得我竟失了神。”他的目光明亮热切，看得我有些羞怯。
　　我垂头，伸出手里的红色叶子：“槭叶赠君，愿年年岁岁槭红叶落时，勿忘今朝。”
　　他轻笑，收了叶子，握住我的手沿着满地红叶一路向前走。
　　他轻声呢喃，我未听清，转头问他说了什么。他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了几个字。
　　“看清了吗？”
　　“未看清。”
　　“以后你便会知道的。”他笑了笑，继续拉着我走。
　　我紧随他身侧，低头莞尔。
　　愿年年岁岁槭红叶落时，俱与卿共。
　　我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