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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并蒂莲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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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赵翂派了人马将我们送至西南疆,温兆寒一向行事利索,十日工夫就已谈妥敲定西南疆的生意,盘下了几间新的珠宝坊。此后未作修整,我们四人便雇了人手打道回府。
回长安时一路急行,倒是未生事端。回到温府,因着路上发生的事,府里起了不少波澜,后又随时日进展逐渐平息。时间即是如此,该忘的不该忘的,大悲大欢,都会埋葬于前尘,在我们一路远去的身影后湮没成泥。
时至八月,府里来了一位初来乍到的客人。
彼时我正在温兆寒身侧研墨,闻栖竹苑外墨焉的声音:“公子,府外有客来访,说是来找笙歌的。”
温兆寒看了我一眼,道:“去吧。”
我疑惑地跟着何老伯去了听雨轩,看见了一张阔别一年多的分外熟悉的面孔。
“阿如!”我猛扑过去。
“小汐!”
我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她瘦了不少。
“你瘦了,还是胖些好看。”
“说什么呢,见面没好话!”她瞪了我一眼。
我笑着拉住她的手,和何老伯说:“这位就是姜语如,阿如,我在边城的朋友。”此前我曾和何老伯等人说过阿如,也在信中交代阿如我隐瞒身份入温府的事情,两人也算互相知晓。
阿如端正礼了礼:“阿伯好。”
“阿如可比小歌的礼数规矩多了,你们多年的朋友,你怎就没向她学了来?”
我撇嘴:“本就都是和她学的,能像几分是几分呗。话说回来,我在那边也用不到这些礼数,哪知有一天会回来……”我拍拍嘴,没再继续说下去。
“阿伯,我此番孤身前来,不知贵府可愿收留?”
“你看着便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在府中谋个差事留下来问题不大,公子定会应允。只是小歌的身份作了假,你若是她好友,也需配合编造一个假身份。”
“没问题。我可说我亦是江南那边人,小歌发小,我娘是舞乐坊坊主,我自小习音律歌舞。对了,我以后是不是应该叫你小歌?”
“嗯,不过你也可以想想别的称谓。”
“那我自得与旁人不同,阿笙吧,你觉得如何?”
“不觉得如何。假名多了,也不介意再多一些。哦对了,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不是说要一年吗?”
“你还说这个呀,去年不打声招呼就来长安。过年时我一个人可冷清了,楼里其他姑娘们你也明白,我一向不大喜欢和她们来往。今年就想着早些来找你了……”
“阿如,你是不是和你娘……”她一向不擅于说谎,此番我全然发现她话中蹊跷,她虽不常与楼里姑娘来往,但她性子温和可亲,姑娘们都很喜欢她,不至于过年无友相伴。
“我和我娘争执不休,加上担心你,我就收拾了包裹趁夜离开了那,来长安找你了。”
我叹了口气:“难得见你这么强硬,迟早会回去的,何苦呢?”
阿如偏过头,不说话。
何老伯笑着摇摇头:“你们俩一碰上,真叫人插不进嘴。好了,快些带她去见公子吧。”
“好!阿如,来!”我牵着她的手往栖竹苑跑,却被墨焉告知公子已去了朱湘阁。
我带着阿如去朱湘阁,一路又叮嘱了番。
“姜语如见过公子,见过小姐。”
“起来吧。”
“小歌,这是你发小?”
“是。”
“姑娘也是江南人?”
“回小姐,是。奴家住阿笙家附近,家母是舞乐坊坊主,阿笙曾来坊中习过舞乐,那便是奴教的。”
“你和小歌都会跳舞?”
“小姐,阿如舞艺精湛,通晓音律,我懂的不过是……皮毛……皮毛而已。”我抢着回答道。
“小姐,奴教了阿笙五年,她的舞艺虽不止惊鸿,但献舞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瞪了她一眼,赶紧赔笑,也反驳不了。阿如可是真的教了我五年呐,每日药铺出来,我就去她那,傻子也得会上几支舞吧。
“那好,你们准备准备,回头合跳支舞给府里人开开眼。给你们三日准备,小荷,其余事务你来负责。”一直未出声的温兆寒突然下了命令。
我瞪大眼,这算被卖了?献舞?长安城哪找不到好的舞姬,这位公子的口味还真是独特。
阿如倒是顺利留在了府中,与我共住听雨轩,领的差事也是轻轻松松,教府里的姑娘们歌舞,上至小姐下至丫环。温家还真是处处阔气,还有余力供府里下人学习主子学的东西。
阿如一向亲切热情,一日之内就和府里人混熟了,顺道听了不少八卦。此番我正坐在榻上抱怨献舞的事,她就端着茶极有兴致地来了一句:
“别想逃了,这事温公子就是冲你来的。”
“啊?”
“他非是想看献舞,是想看你,看你跳舞。”
“阿如,你不能信那些府里的谣传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信那些!”我痛心疾首。
“我倒觉得,那不是谣传,”她抿了口茶,放下盖碗,抬眼看我,“他应该觊觎你的美色很久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放手别掐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撑不住了!”
“别打我!”
“啊啊啊别拉了!”
那日后我连受了三日虐待,总算是把她三年前教我的《并蒂莲儿》全部拾了起来。
“我再强调一遍,我这舞乐先生的第一印象就取决于此了,小汐,你得长点心啊。”除开跳舞,阿如还是很好说话的。
第三日晚上,温家兄妹在临湖的倚山亭里落了座,丝幕挂起,环着湖或坐或站的是全府的下人们。
一座九曲木桥蜿蜒卧在湖上,中心有一方不大的台子,本是平日里赏莲用的,今晚我们便要在那跳舞。
并蒂莲儿,月白衫裙,素色长绫。我站在桥边,静候开场。乐声响起时,我才讶然发现,奏乐的不是旁人,正是亭中兄妹。一笛一琴,曲乐声落下来,如穿自天际,笼了满湖。瞥见阿如的身影,我亦踏上木桥,衣带缓缓,步履轻慢。
我沉静下来,耳边只余乐声,眼前只见月下莲儿。并蒂莲儿一朵由琴引,一朵由笛引,相伴相生,却永远一明一暗,一扬一抑,缱绻交织。
琴声扬,阿如抬手,轻转手腕,作莲花状托向空中。我压低身子,似在低处流连。俄而笛声渐响,我推开掩面的大袖,抬臂舞起长绫,轻翻旋。琴笛辗转流连,满眼袖袂蹁跹,雪缎素纱掩去夜色,俯仰间满庭芳华尽收眼底。
曲乐声歇,我如梦方醒,迎面来的凉风钻入袖里,很是醒神。我随阿如一道礼了礼,闻见四面掌声传来,才发现人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层。人人脸上挂满了笑,台中只有我们二人,此刻我不免有些惶恐,畏惧起所有人的视线。我略微后退一步,向阿如背后靠了靠。抬头望向亭中,我又看见那道熟悉的目光,隔着丝幕,朦胧恍惚。我避开他的目光,却一眼看见坐在山石上挡着腿的泾言,他正满眼笑意,冲我挑眉。
我不觉勾起嘴角,和阿如一道离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