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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生死未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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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在我屋门口那株杏子刚开了满树淡粉时,府里突然喧闹了起来。
起因是,温兆寒准备去西南疆扩展玉石生意,顺道游览一番。
而府里人之所以如此兴奋,是因为若是幸运,则可以被挑中随行,若不幸未被选上,府里只剩下何管家和本就亲和的小姐管事,自然就松了很多,时不时可以上街溜达。并且少了人,做的事也少了许多,那真是个舒坦日子。
但消息才放出半日,温兆寒就叫了一众人等到吟墨轩作了吩咐。
不愧为都城最大的商家经营者,原来他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当。
离府期间,由小姐暂理府务,玉石等生意全权交由何老伯处理,其余一切照常。
随行人员颂香、知黛与我料理一路的衣用器具,老陈和老吴负责车马,墨书打理生意经营的杂务,还有几个跑腿的下人和侍卫。
二日后,温兆寒收到西南疆的回信,即刻吩咐启程。
十余人的队伍,一辆马车,一辆载了一箱珠宝玉器的车子,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踏上了去西南的路途。
“公子,还有三日的路程。”
走了大半月,终于快到了。
“好。现在已近黄昏,先寻店家住一宿,明早再走吧。”
“是。”
我们下榻于浣月楼,是此地最上等的酒楼,不仅酒食好,还兼营住店的生意。
颂香与知黛分了一间房,而我作为唯一多出来的姑娘,有幸享了和温兆寒同等的待遇,单人单房。
我们一路马不停蹄地奔波,眼下终于是快到了南疆。想着这几日沿途已可见的秀丽景色,大家的心情也颇好,一时在饭桌上就哄闹了起来。喝酒划拳,畅谈着对日后的怀想。
温兆寒与墨书最先回了房。我与颂香、知黛饱食后,在酒楼后院吹了吹风,亦回屋准备歇息。
窗户大开,我走过去,随意往外瞟了瞟,准备关上窗。手还未扶上窗楞,就看到什么东西飞过来。
我下意识地一避,脑子里登时反应过来——那是箭。
“嗖”一声,一支箭掠过我方才站着的地方,直直钉在了门上。
“嗖嗖”几声,又是几支箭掠过眼前。
我一瞬间惊惧了起来,骇然地躲到窗子底下,背脊紧贴着墙,心跳骤然加快,四肢发冷。
箭的力度极大,贯穿了未打开的几扇窗子,很快靠门的那面墙上便钉上了十余支羽箭。
心狂躁地跳动着,我的脑子乱作一团。这是哪里来的箭,是谁射的箭,他们要杀谁——要杀我吗?我认识的人不多,若论仇家,那也只有……
我心一悸,冒出了一头冷汗,暗叫不好,看来是那些人又出手了。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此了,难道是阿婆出事了?那么温兆寒……不好,温兆寒!
房间里没有再射进箭,我猛起身推开门冲了出去,直拐向温兆寒的房间。房内无人,屋内一片狼藉,门边是一摊血红的液体,浓浓的血腥味钻入鼻尖。
我心凉了半截,忽闻身后一声尖叫,猛回头看见颂香正冲过来,满脸惊恐,身后一个蒙面人紧追不舍。
“小歌!”
“颂香!”我一把拉住她往楼下跑。
大堂里也是一片狼藉,蒙面人没有再追过来,。我们方站住脚,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就扑了过来。
再往前一看,我如遭重击,眼前一黑,险些往后倒去。我扶住颂香的胳膊,发现她脸色惨白,已站不住。
“小歌……”她紧紧抓住我的手,抖着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是希冀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般无助。
大堂里陈尸数十,地上遍是鲜血与刀剑,没有一丝生气。这些人中除了蒙面者,还有店家掌柜伙计,还有锦衣富贵者,约是住店的贵胄,却不想惨遭横祸。
楼梯上忽又传来脚步声,我偏过头,又见一蒙面人,他跳下楼梯径直奔了过来,我的脚却如陷泥淖,半分也动弹不得,更无力躲闪。
然而那人在离我不及二尺的地方顿住了,随着又一股刺鼻的血味,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正背着包裹提着沾血的剑的墨书。
我的心狂跳不已,那人临死前痛苦的眼神深深刻入脑海里,像梦魇一样缠住我的呼吸。
一只手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
“啊!”我被吓了一大跳,眼眶在一瞬间就湿了。
回头却是温兆寒。
他塞给我一把剑。
“你会武,也拿一把剑,跟我走。墨书,护好颂香,跟上!”此刻的他眼底幽暗,语气生冷,根本就不是他平时的模样。
他紧紧拉着我的手,向外跑去。
我们一路狂奔,逃到了城郊。
浣月楼离城郊不远,当停下脚步回头望时,还能隐约看见那高俏的酒楼,此刻正被大火吞没。
温兆寒领着我们进了树林,到了一个隐蔽的树洞边,树洞里靠着一个人。
仔细一看,是知黛。
她用一张帕子捂着肚子,从脸上到身上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若是忽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我甚至会以为她只是在此沉睡。
我触碰到她的手时,感觉到一阵冰凉。
我心一悸,连忙伸手去探她的脉,却是可怕的沉寂。
缓缓跌坐在地上,心痛得无法自持,我紧紧揪住心口,却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颂香看懂了我的表情,扑过来抱起已断气的知黛,低声呜咽,清丽的脸上满是泪痕,口中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
“没……”温兆寒刚问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我……回天乏术……”
空气陷入了可怕的沉寂,只闻颂香的泣声。
我抬眼看温兆寒,泪水在眼里打着旋儿,他没有吭声,目光幽暗,清俊的脸笼满阴翳。
我深吸几口气逼回泪水,在温兆寒的示意下掰开知黛的手,抽出她手心的帕子,却看见小腹上深深没入的一把刀。暗红的血失去了压制,汩汩流淌出来。
她的衣衫及地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不知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堵住这致命的创口,没有让鲜血流出来。想到此,我的心又是一痛,悲伤道:“寻常女子受此致命创伤,尽是生不如死,知黛姐姐还生生将伤口堵住。”
“若为男儿身,她当是一世豪杰。”墨书叹道。
“知黛姐姐向来聪慧,她应是知道不能留下痕迹,才无奈用了这法子,只是苦了自己……”
颂香听闻我这番话,更是泣不成声,紧紧抱住知黛冰冷的身体,难抑悲恸。
温兆寒沉默了很久,此时方自嘲般地笑了笑:“终究是温某无能,连累一个姑娘家为我丧命。”
在黯淡的月色下,他的脸异常清冷。
“知黛方才来我房里送衣物,开门时外头的歹人以为是我,当腹插进一刀,我们都来不及反应……终有一日,我必报此仇。”
“是!终有一日,此仇必报!”
我欲报此仇,不仅是为知黛,还为我娘、大姐,还为阿婆,为我自己——离家八年,“江山易主”,物是人非。多少泪水,多少冤魂,此仇早已刻入骨间,永世难解。他们一刀刀夺走的,一刀刀欠下的血债,我将加诸在他们身上,一刀刀追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