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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孰诚可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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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魇中惊醒时,天已大亮,我却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疑惑地转过头,看到泾言趴在我的床沿睡得正香。
他的脸本就清秀,此番沉睡时,愈发像一个女孩儿。我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他抖了抖,抬起头瞪着一双迷糊的眼看我,像一只困倦的小兽,童叟无欺的样子。
我没忍住笑:“泾言,你怎么在这儿?”
“知黛刚才到公子那,看到你在房门口,怎么也叫不醒,就叫了我过去,害得我还未睡醒就起来了,还把你抱到你的房间,给你诊了脉,索性就在你这儿睡了个回笼觉……本来想找公子,可公子也没有起来,幸好他还没有起床,不然就不是我抱你过来了……”
昨晚的事顷刻回了脑子,我赶紧跳下床道:“公子病了,我们快过去!”
泾言被我惊得立刻清醒了,也跟着我向吟墨轩赶过去。
在路上遇到了小荷,她一把拉住泾言,急急道:“公子发烧了,你快过去!”
我一听,心里更是着急,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去。
进了屋子,颂香、知黛正在换水,温淑月叠了帕子放在温兆寒头上。温兆寒面色比昨夜更苍白,他静躺在榻上,眉间因不适有些蹙起。
我插不进手,只能站在一边,看着泾言为他诊脉。
他突然睁开了眼,颓唐的面色衬得那双眼睛尤为清亮。他淡淡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道:
“我没事,你们不必太担心。”
泾言道:“公子是受了风寒,着了凉,昨夜冷得很,又下了雪,要受风寒也应是很厉害。可现在并没有那么严重,公子昨晚应该喝过姜汤,暖过身体,风寒在体内就不会那么猖狂。不过公子这些日子劳费心神,昨夜又睡得太迟,所以还是染了风寒。我炖些药给公子,休息几日便可恢复。”
听到这些,众人皆松了口气。
“那么泾言,哥哥这些日子的恢复,就麻烦你了。”温淑月道。
“我懂些医药,阿赭的伤就是我治的,可否让我与泾言一起?”我道。
温淑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看着她,轻点点头。
“好,那么小歌和泾言,你们照顾好哥哥,我会经常过来。”
“是。”
我和泾言去了泾言的小厨房,厨房里有一列药柜,各式药材一应俱全。
“笙歌你竟会医术,阿赭的伤还是你治好的!我看过的它的伤,很严重啊!”
我仅能医治,而他却能在愈合的伤口上看出伤的严重,医术究竟有多精深。
在大漠,阿婆倾其所学,授我女红、诗书、礼学、兵法、射御、医术,还有阿如教我吹笛和歌舞,教我赏鉴珠宝裙裳。若是没有她们,我如今也不能在温家混得如鱼得水,除了一张好皮相,恐怕毫无可取之处。
“好了。”
泾言娴熟地写完药方递给我,我接过药方,照着药方上的剂量抓药。泾言几番称量后,惊讶地看着我道:“你怎么抓得比我还准?每次都分毫未差!我每次抓药都会相差些毫,师父好几次都气得想打我。”
“师父?你师父是谁?”
他顿了顿,悄悄靠近我,低声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去。我师父是无虞门的。”
天山无虞门通晓天下最精妙的医术,其掌门更被奉为“药尊”,几乎无病不治,素有“保人无虞”的说法,可谓是天下医家圣地。
我点点头,那就说得通了,不枉泾言这手高超的医术。
“那你呢?”
“我……我家隔壁有一位阿婆会医术,我是和她学的,后来又在药堂里做过几年学徒,所以练就了一手抓药的好本事。”
这些话其实不假,阿婆教我医术,我又在永兴城的药堂做了半吊子学徒,三天两头往阿婆和阿如那跑,把掌柜气得半死。其实也不能全怪我,掌柜收我就指望我干些杂活,除了抓药,别的什么也没教我。到头来,我也就会算算账,认识了些药材,顶多还为战时受伤的士兵医治了几次,在枉费阿婆刺绣赚来给药堂老板的十吊和长达半个月的劝说。
药炉放在火上烤着,我拿了把助火的扇子,坐在他边上聊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身世。
泾言说的一直都是和他师父有关。母亲早逝,父亲弃之,和爷爷奶奶生活的他因二位老人的逝世成了孤儿,被师父捡到。师父爱用草来调香料做食物,他也跟着耳濡目染。带了他七八年后,因为得罪了权贵,师父便把他送到了珍味居。以他的厨艺很快名噪长安,师父却再也没来找过他。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想他竟有如此悲伤的过去,可他却犹自笑着,看起来就像往常的每一日般无忧,好似他说的都是什么大不了的。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他竟可以隐藏得那么深,一如台上的戏子,会以一副本不属于他的模样示人。
“对了,师父教过我一些剑法,你不会武吧?我给你看看。”
我犹疑着摇头,不忍再对他撒一句谎。
“我会。”
他两眼一亮,抓着我往外跑。“小歌,你真是太让我惊喜了。”
“咱们可以切磋切磋。”
他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剑:“这剑是给孩子玩的,伤不了人。”
于是他挥了几下剑,稍走几步,一个轻旋翻身,剑使得灵活轻快。
我不甘示弱地抢过剑,立马使出了陆淅川教的剑法。几番翻旋,几番快走,一套耍下来,额头上已有薄汗,再看泾言,满眼说不出的惊羡。
自然,这是几套剑法里最飘逸出尘的,再加上身上依旧是昨日刻意打扮过的装束,想来也是很中看的。
“好几月不练,倒有些生疏。”
我有些自得起来,把剑扔给了他。
他登时来了兴致,丢开剑,拾起两根树枝叫道:“咱们比一比!”
“好!”我接过树枝和他打了起来。
泾言的功夫也不落下乘,二三十回合下来,竟完全无法分辨出谁占了上风。
棋逢对手,让我们都很激动,少年意气不觉就被激了起来,一比就没完没了,直到一个喑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莫不是要将我的药煎糊了才肯停?”
我回头一看,却见温兆寒站在一株寒松旁看着我们,脸色依旧苍白,可人精神了不少。
“公子怎么起来了,不歇着吗?”
泾言极热情地迎了过去。
“方才歇了会,现在好多了。”他抬手拦住泾言,转身进了屋子。
我扔下树枝,拍拍手走了进去。
温兆寒坐在矮凳上,看着我似是不经意道:
“笙歌……剑术不错,什么时候学的?”
他的目光里有些异样,分明是那双那么清澈的眼睛,我总爱偷偷看的眼睛,现在却一直看着我,看得我有些难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故作平静,答道:“这是云府长小姐教我的,说是可以防身。”
他敛眸,伸手在熏炉上撩了撩烟,淡淡一笑,没有作答。
不知为何,此刻我忽然觉得他离我那么遥远,心里蓦然有些落寞。我回到药炉边默默看药,屋里一时静极,气氛有些古怪。
泾言提了剑走进来,挨着我坐下,拿起扇子扇了扇火道:“公子不用着急,再过一时半刻药就好了。”
“不急。”
随后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和泾言兴致勃勃地聊起了药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