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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温府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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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夜深人静时,我披上斗篷,戴着帽子,提着一只灯笼来到府内的佛堂里。
佛堂里鲜有人来,除了一些时节温兆寒等人会过来祭祖,平日只有一位老妪打理,但每夜都会点上满堂的灯烛。
今夜是我第一次孤身前来,此时老妪正跪在佛前。
我将灯笼搁在门外,发出了些声响,老妪回头看到我,起身微笑着唤了我的名字。
“慈姨。”老妪大约四五十的岁数,在府中已是极为年长者,据说名字里带了“慈”,是故府里人都尊称一声慈姨。
“笙歌,夜深了,你怎还不歇着。”
“慈姨不是一样,深夜还在此。”我笑着驳回她的话。
“你有心事。”
我抬眸看她,她淡淡笑着,眼睛明亮透彻,仿佛能洞悉一切。
“既然有心事,就要倾诉。佛堂留给你……下回若有烦心事,你也可来和慈姨说说,慈姨岁数大了,看的人和事也多了,也许能给你理一理忧虑。”
“多谢慈姨。”我心底漫起一股暖意,对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她微笑着走了出去。
我跪在佛前,双手合十,虔诚地叩首跪拜祷告。
大姐,你离开已有半月,阿槿无能,未能给你讨回公道,深负歉疚。这几日茶饭难思,冷暖不知,仅恍惚度日。她们皆道我不该如此,阿槿也知道,你定不想我这样,我亦不愿颓唐。可是蓉姐姐,阿槿心中一直有困惑,究竟是谁,要如此害温家和云家,甚至我们有这么多聪慧人,都无法找到他们的丝毫踪迹……可我不甘心,总有一日,我会查出来凶手,一定能保住二姐、阿婆和温家人的平安,还有爹……不,他已不是我的爹爹了。我不明白,若是爹的仇人,为什么不对他下手,反而对他的身边人屡动杀机……蓉姐姐,我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帮助阿槿。
我握紧拳,默默立誓,硬生生逼回泪水。
阿槿,不准哭。
戴上帽子,提上灯笼,离开时已过了约半个时辰,我竟在院落外看见了长身玉立的温兆寒。
一袭阔袖青衫,外披竹青斗篷,颇大的帽斗遮住了大半张脸。月影斑驳间,唯可见一双清妙的眼睛蓄了幽水,淡淡看着前方。他眼底不知是印入了月色还是清霜,异常晶莹。
我顿住了脚步,一时看得有些呆滞。
他闻声回头,清亮的眸子恰看向我。月色在他周身镀上一层皎淡的光晕,竟有些像天上下来的仙人,是了,那就是谪仙。
他一笑,道:“出来了,怎么过了这么久?”
我敛眸问:“公子,可是过来了许久?”
“我来的时候,看见慈姨出来,见你在里面,我就在外头等候,谁知你竟待了这么久。”
我有些惊讶,竟是我在佛堂里呆了多久,他就在外头等了多久。正月十五夜,站了那么久,怕是寒意早已侵入身体每一寸了吧。
“公子可是还要祷告?快进屋吧,笙歌在外头候着。”
“不了。刚才我闲来无事,在府里走走,恰见你在佛堂,想等你出来一起回去,却不知用了这么久。外头天凉,不宜久留,还是快回去吧。”
我心里很是内疚,担心他会着凉,于是赶紧迈开步子往回走。
却不想走着走着,额上传来了一点凉意。我摸上额头,掌心有些濡湿,察觉是雨,惊叫起来:“下雨了!”不好,受了凉,又淋雨,温兆寒定会着凉,我着急起来。
他倒是毫不在意,反而伸手接雨,而后淡定道:“是雪。”
我一滞。
长安雪,长安雪,多年未见,偏要在物是人非时。
他笑道:“你家在江南,没怎么见过雪吧。今年长安雪下的迟,倒被我们赶上了。你若不介意,我们走慢些,也好看看雪。”
“可公子会着凉,用自己的身子换一时的景致,不值。”
他轻咳一声:“这凉是必定受了,哪还在乎多与少?倒是这一年的初雪十分难得,莫要错过了。”
说罢,他不留一丝回旋的余地,握住我的手慢悠悠地走。
“只怕是要委屈你冒着着凉的风险陪我了。”
“笙歌本就是公子随侍,无论公子往哪,笙歌都没有不去的道理。”
“笙歌,有些东西是不需权衡是非利弊的,从心吧,那会让你快乐。虽然你会失去一些本不必失去的,但你也会因此得到你本得不到的,你……明白吗?”
“笙歌不明白。”为何只有失去才能得到,凭我的努力,难道不能不付出代价就有所得吗?
他忽然指了指天。“看雪吧。”
我抬起头,眼前是漫天白雪,恍惚回到边城漠外。
我在那里看了八年的雪,陪我看过雪的只有三个人,三个人。
我不明白,从来都不明白。八年,我只有两个朋友,一个亲人。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却付出了我的一切,我的身份,我的家人,我的自由,我该拥有的一切,我本拥有的一切。
而现在,我在长安,雪似曾相识,人却非故人。
你看,这是我靠努力拿回来的,温兆寒,不明白的不是我,是你。
他犹自笑着,不顾落了满肩的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恬静安然。此刻夜深,月下的温府清逸一如它的主人。飞雪无声无息,我恍若置身仙境,未敢打破这番静谧,亦不舍拭去满身雪。
灯笼上积了一层薄雪,烛光透过雪层,很是晶莹美丽,我噙起一丝笑意,他有句话倒不假,这雪,错过了多可惜。
到了吟墨轩,我才发现他满头是雪,双手冰凉,面色苍白得有些病态。我猛然想起刚才他握着我的手时,一直用自己的手包住我的手,我的手暖了,他的手却凉了。他还若无其事地笑着,替我掸去一身雪。
我看着他,却看不透他。
温兆寒,你说得失相生,那这又是为何,你是想得到些什么吗?
他咳了起来,我连忙收拾好暖炉,再煮了碗姜汤过来。他披着干衣服,捧着姜汤坐在暖炉边,一时笑得像个孩子。不知怎么,我眼前竟有些模糊。
“我娘……在八年前离开了。小时候我也爱看雪,玩雪,她不拦我,只等我玩累了、玩尽兴了,再让我坐在暖炉边喝姜汤。”他顿了顿,抬手捂了捂脸,袖口若有若无地蹭过眼尾。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阿婆。他们母子显然感情极深,却遥隔百里,不得相见,甚至连对方的近况都不得而知。我忽然觉得阿婆当初说的很对,若他知晓阿婆的存在,定会不顾一切去找她,这将会给一直盯着我们的人以可乘之机,难免招致杀身之祸。阿婆将我送回长安,等到被发现,她会受到更严密的监视……
我悲伤地看着温兆寒,他一怔,笑道:“我没事,你不必如此……”
我低头盯着暖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才抬头对他笑了笑:“公子,早些休息吧。”
等到温兆寒睡下去,我关上房门,还是抹不去今日种种内疚与担忧,默默守在门外。然而守了没多久,我就很不从心地靠着房门坐在地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