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步步生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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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宣府上花园里偏巧留有个角门儿，并不起眼，平日里只令闲杂人等穿过于此。有时是菜农挑了担将新鲜菜蔬直接送进厨房，有时是卖针线的货郎送来丝线。日间有小厮把守，鲜有人行，待到起更时分便以铜锁锁了，任何人不得出入。角门儿不远处，是府中井台，离厨房近，淘米很是便利；各房的丫头也从这里打水洗涮。到了夜晚，人们很少往这园子墙根儿底下走，一是怕失脚掉到井里，再者，角门儿两边栽的大丛的萱草和芍药，长势旺盛，花阴浓馥，夜间看去森森的怕人。
画眉正从东院出来，绕在园子里回房，忽听得的人声便传自那里。
“谁！”画眉驻了脚，举高了灯笼向那边望。那花丛呼啦啦动了一下，便没了动静。画眉心头一凛，只觉得发根发麻，咳嗽了一声，又问：“谁在那边？”竖耳听了听，仍旧没有回音，暗想，许是猫儿狗儿打架，又或是听错了？忽又想起平日里丫头们私下的传说，浑身发冷，更觉蹊跷，急忙转身走了。
次日，金莲一早醒来，看到玉莲已穿戴整齐，忙净了面，绾了两个丫髻，起身要走。
“等等，”玉莲阻道，“坐下。”
金莲疑惑地又坐回铜镜前，从镜子里看玉莲。只见玉莲用小指指尖，将金莲右边的头发挑了一缕出来，又从妆奁匣子里拿出一根粉红色丝带，缠了，又梳进髻里。“傻妹妹，这样好的头发也不侍弄一下。今儿头回见小姐，不可过素，过会儿子还要拜见老爷，不记得老爷说过，要你扮得艳些？”金莲听说，冲着镜子里的玉莲眨了眨眼：“姐姐手真巧，这样一来，好看多了，以后你就替我梳头吧。”说着跑出了院儿，奔前面去了。
宝娟姑娘的绣房清雅得很，墙壁上挂着一副《兰亭序》，乃是冯承素的摹本；一顶烟青色罗帐，以银钩分挑左右；一架梨木大案台，堆着书籍笔墨；铜镜光洁如月，旁边是个汝州青釉瓷瓶，里面只插了几枝翠绿的柳条儿；镜台边上，一只白玉八卦鼎，微微焚着些百合。
宝娟正在梳妆。
“今儿还戴这枝珠花儿簪子？”子佩问。“还是它好了，”说着，见子佩又在插一枝镶着翠玉的紫金凤钗，眉头一皱，埋怨道，“我就见不得那些式样繁杂的，偏偏盛了一盒子。赶明儿将这金钗化了，包颗大些的珠子，也打条簪来就好。珠子白的黄的不限。”宝娟冷了脸道。“只是老爷不许小姐如此呢，不让穿戴过素，怕日后命薄……”“哪里的话！今儿说脚大不得好婆家，明儿又说素装不得好归宿，我这爹爹可是老糊涂了。我偏不戴这些……”宝娟说着，从头上扯下凤钗，摔在妆奁里。
金莲在一旁看得明白，过去跪道：“宝娟姐姐，我看外面那兰花儿黄灿灿开得喜人，不如剪一枝斜斜地插来，再配枝步摇，岂不别致？”宝娟听说，转头看地上的女孩儿，见她低了头，脸未著粉，头未施油，肤色虽不十分白净，却细腻光洁，两只绿鬟俏皮可爱，显得乖巧伶俐，不禁喜欢了几分。
“起来。”宝娟方才的怒气消了一半：“你可就是新进来的金莲？”“是。”金莲应道，声音如黄鹂鸣谷，清脆婉转。宝娟于是喜得一推身旁的子佩：“都说你嗓子好，我看今儿倒比下去了。去剪枝花儿来，我也喜欢那香气呢。”
却说三娘也收拾利落了前往老爷那边，带了沉香同去，只留檀香一个在屋里弄了件白瓷瓶子插花儿。忽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檀香抬头隔了帘子往外瞧，见是来保那小厮匆忙忙的进来。只听他叫：“夏荷姐姐可在？沉香姐姐呢？”檀香连忙应着出来：“只怕她们都去问安了。你怎的撒了丫子混跑到这里？”
来保站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满脸是汗，笑着：“老爷昨儿吩咐过了，说从今儿个起，新请来个教头来教小的们耍棍棒，叫姐姐们仔细着，别往前院儿去呢。我昨儿本说来回，偏巧赵三拉了我吃酒，谁知就忘了。这刚想起来。”檀香道：“呸！你个不知好歹的孬种子！赵管家不叫吃酒，你当耳旁风怎的？别明儿出了差错，又求三娘去和老爷说情。前儿那花匠吃醉了，老爷定要打三十板子，不知谁求了三娘，三娘刚给说过人情的。今儿你们又来！”
“姐姐哪里知道！是赵三拉我吃酒的，我说不吃的，可他说不妨事，便是抓了，也不过他爹骂他两句。挨骂不疼不痒的，怕什么。说得我也活动了心眼儿。既然姐姐说教了，赶明儿我保准不再犯就是……”来保一脸谄相。
“你只管走吧。教头的事我知道了。只怕西院儿那边现在也没人呢。，会儿子我去告诉，你就别跑了。”檀香说了，忽又道：“你告诉那花匠，叫他给那边的绿牡丹多浇些肥水。三娘只爱那绿牡丹。今儿我去摘，见开得不好，只几朵过得眼的。就算天旱，府里的井深，也不缺水的，该多浇浇才是。”
正说着，只听院子外面三娘笑道：“今儿老爷气色多好！昨儿间夜里，我叫沉香端了邱道士的药给老爷吃，怕是那药起效了呢。”众人道：“谁不知道三娘对老爷好？娶了三娘一个，我们都不必操心了。”……
宝婵、宝娟两个也跟在三娘后面，却不去听她表功，直往西院儿来了。金莲跟在后面，心中暗想：“邱道士的方子如此灵验的么？不如存了月钱，请他也给爹开个方儿。”正想间，宝娟道：“金莲，我要写字，你去磨墨吧。日后这纸砚的事就你来做。”宝婵听了，笑道：“你这丫头，又不是个男儿家，如何对读书识字这么上心？金莲好针法，绣的花儿能闻见香味儿，绣的鸟儿能听到叫声儿——叫她教你绣花多好。”“绣花是要学的，要不我如何偏要她来？只是天气还不凉爽，拿针拈线的热的慌。”金莲听她们夸自己，只红了脸抿嘴笑，半晌道：“我去磨墨了。”
金莲摆好了笔墨纸砚，问道：“姑娘，我进府来有一事不明。老爷何以赐名为金莲？这个名字很好听，却不知来历……”
宝娟看金莲问的时候眼睛不安地来回转动，不觉好笑：“李后主曾有一妃子，身材窈窕，天生小脚，可以在案台上起舞。李后主于是定做一副莲花台，叫她上去跳舞，并赞道‘步步生莲花’。其他嫔妃看到小脚可以得到后主宠幸，于是纷纷效仿，都把脚儿裹小。呵呵，这才是笑话呢。李后主是因为喜爱这妃子才喜爱她的小脚，哪里是因喜爱小脚而喜爱这妃子呢？她们糊涂，本末倒置，得不到宠幸不说，自己还平白受这许多苦。‘上有所好，下必甚之’，这可笑的风气一并传到民间，许多官宦见皇帝喜欢小脚，自己也跟着喜欢，倒使得许多女子从小开始裹脚……父亲赐你名叫‘金莲’，其实是夸你脚小呢。”
“那子衿、子佩的名字也有来历？”金莲问。
宝娟微微一笑，从案上翻出本书，道：“拿去好好读吧，里面的诗都很美。读完你就知道子衿、子佩的来历了。”说完，提笔劲书两行字：“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转头问金莲：“你可认得？”
“回姑娘，爹也曾教我识字，这可是李太白的《月下独酌》？”宝娟点头道：“若要读诗，还是这等在野人士的诗可读，酣畅淋漓，意境清绝。上官仪如此才华，可以独创绮错婉媚的上官体，能写出‘落叶飘蝉影，平流写雁行’、‘风随少女至，虹共美人归’如此灵秀的句子，可惜他留下的诗里，多为应制诗，品格不高，最后也难免获罪。太白的诗便不同，胸怀宽广、笔锋凌厉……”
“妹妹休学李太白的张狂，”宝婵正巧过来，从窗外听得妹妹在与金莲谈诗，不由进屋插言道，“还是多读李义山的诗为好，端庄稳重、引经据典、深沉内敛，此外，他的诗律掌握得好，平仄绝不会有差错。读他的诗不会移人性情……”
“姐姐平日只讲作诗的规矩。诗中以何为上？自然意境为首。多少绝妙的句子，未必恪守诗律，却能写得比画儿还美呢。诗律固然要学，只是一味拘泥于此，未免束缚了手脚，以字害意，诗也缺乏了灵性。”
“照你说，诗就可以抛去音律规则了？诗之所以为诗，自然是因为它内有意境，外也有格局，二者合一才可为诗。一味追求意境，舍掉诗律，就会越写越放肆，不成体统，叫人笑话。你若嫌这格律碍手碍脚，不如去填长短句好了。”金莲搬来凳子，铺了秋香色的绣花软垫儿，宝婵坐了。金莲又端茶上来。
宝娟扔了笔在砚台上，接着道：“姐姐只当填词容易！那长短句看似比诗自由些，在音律上也宽了，可是却更难呢。要填得好，不但要熟悉词牌，还要细品音律，品出了味道，才可以去填。或者自己先有了内容，再去选词牌、韵脚。只有三者都一致了，才能填出妙词。填得时候更要小心，填得平稳唱起来没有味道；填得绮艳，唱起来又流了俗。真真费死心了。”
宝婵道：“我看未必。赶明儿我们各填首《更漏子》如何？”
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道：“《更漏子》？‘交颈语,合欢身,便同比目金鳞’？二位姑娘好雅兴。”
宝婵、宝娟两个闻得此语，顿时怒容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 步步生莲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