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白丝墨

6、6 白玉莲（上）

　　王招宣府上有东西两个别院，东院住着二娘和三娘，西院便是宝婵宝娟两位姑娘。自然，别院的后边，闲置着些房屋，新买来的四个丫头便安身在那里。潘金莲不见玉莲回来，只觉得外面树影婆娑，四周黑黢黢的，有些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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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的院里，宝婵小姐的闺房烛火雪亮。碧色的窗纱上，婷婷剪着一个少女的影子，微低粉颈，细细听去，并无笑语之声。那站立的少女正是玉莲。玉莲本姓白，偏巧长得肉皮儿也极白净，方过金钗之年，是刚进府的四个丫头中年纪最大的，因此个头儿也略高挑些。玉莲的爹弹得一手好古琴，也曾做过琴师，只可惜在玉莲十岁上的时候，因不愿为县令二公子的男宠弹琴取乐，被二公子手下人打死，此后玉莲便间断了学琴。自从爹死后，玉莲之母整日间涂脂抹粉、穿红戴绿地急着改嫁，因不愿带着一个赔钱货在身边，便把玉莲卖给了王招宣府上，自己做了别人家的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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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莲今日换了件象牙白掐边儿罗衫儿，一条雪青色裙子，更显得肌肤如玉，秀骨临风。细瞧这张瓜子儿脸，肌肤吹弹可破，尖尖的下巴略略翘起，衬得脖颈细长柔媚，一副楚楚可怜的相儿。再看身材，削肩膀，柳腰身，胸口略略鼓起，方显姿容。只是，一双淡烟眉，眉间锁起一段心事；一对丹凤眼，眼角挑起半点忧愁。因了这韵致，玉莲比起唇未点朱而红、眉未施黛而翠的金莲来，更有一股子风流。

　　??宝婵的绣房在里间，外间是丫头们的下榻之处，之间没有门，设有赭色雕花木框，挂了珠帘。只听水声哗啦啦响，宝婵垂了珠帘，在里面洗脚。

　　??此刻玉莲垂手而立，同水仙、茉莉两个站在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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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用饭的时候，玉莲听水仙说起过，姑娘洗脚的时候是不许任何人在身边的，若没有唤她们，她们只可候在外面。玉莲明白。女人的脚，是不可轻易给人看去，何况小姐正值待嫁之龄。她们只管打了热水，拿了粉盒放在一旁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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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只听宝婵小姐唤水仙：“把那新浆的带子给我。”水仙挑帘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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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莲仍旧垂着眼。尽管她很好奇小姐的一双小脚究竟长成怎样，可仍然觉得，偷看是罪过的。玉莲听说过，如今的男人很喜欢裹了脚的女人，却终究不能明白。“不知道曲幽哥哥是否也懂得喜欢小脚，若是如此，不如从小我也裹了脚呢。”玉莲想着，脸儿忽的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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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幽，字舒曼，是玉莲爹生前的徒弟，长玉莲五岁，生得眉清目秀，是远亲的一位表兄。玉莲从小也跟父亲学琴，因此二人一处读书弹琴，厮混了几年。爹应是知道玉莲的心事的，否则不会常常命二人练习《高山》、《流水》这两支曲子。只可惜爹这一去，便再无人为玉莲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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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莲想到曲幽哥哥，暗自摸了摸左手腕上的一只玉镯。这玉镯是曲幽得知玉莲将要被卖，悄悄来家见了玉莲送给她的。“记着，千万等着我去替你赎身。”临别，曲幽哥哥低声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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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莲正想着，水仙便端了铜盆出来。玉莲忙迎了上去：“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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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莲，你去歇着吧，天色不早了。”宝婵边说，边挑帘出来，一双脚儿蹬了双鹦哥绿缎子鞋，在烛光下犹如两弯凌波小舟，轻灵细正。行步间，传来一股桂花香气，正是方才拿进去的香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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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婵笑盈盈地对玉莲道：“你不比她们，只睡在这里。你还要到后院呢，看夜色深了，路上生苔，滑了跤。那墙上是她们日常使的灯笼，点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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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莲回身摘了灯笼，点了蜡，刚出门，却看到远处一盏红灯笼，闪烁在树木重重黑影中，慢慢向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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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谁？”玉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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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声音，可是玉莲？宝婵姑娘睡下了？”那人举了灯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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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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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画眉姐姐？有事么？”水仙绕到花阴深处，倒了水，走过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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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呢。夫人打发我来瞧瞧玉莲和金莲妹妹，说人生地不熟的，问晚上吃得可好，衣裳可够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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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眉身材偏胖，生得珠圆玉润，脸如满月，小小的细长眼睛，弯如月牙儿，仿佛总是笑着，人见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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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得正好，带玉莲去睡吧，我正怕她在夜里浑钻，钻错了屋子呢。”水仙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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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张嘴呀，真真让人不得亲近！玉莲妹妹才来，就说这样的笑话，看我回了夫人明儿就赶你出去。”画眉笑道。说完，拉了玉莲：“我们走，别听这小贼油嘴儿在这儿扯臊。”

　　玉莲只抿着嘴笑。她自然懂得水仙的笑话，却不好搭言，便紧跟了画眉往后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