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易名“金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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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又悄悄地爬上了东墙，只是，这再不是潘庄的月亮。它只静悄悄地把光芒撒向这座深宅大院，落在雕满花鸟的回廊檐上，落在养满金鱼的池塘水畔，落在开满牡丹的花园墙角，落在潘六儿尚未挑灯的房间。
已经起更了，潘六儿抱膝坐在床上，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这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坯子呀，天生的蜜色皮肤，此刻如绸缎般闪着半透明的光，一张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隐约露出几颗细碎的银牙。她的头上绾了两个黑油油的发髻，并无饰物，只耳垂上，点着两颗今日进府时太太赏下来的珍珠耳环，在月光下发着柔和清淡的光。她抬头看着月亮，两痕清眸如同湖面波澜不兴，只黑黑密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仿佛尚有泪痕。
透过落满了枝叶疏影的窗子，六儿安静地回想今日进府的情景。
离家时，六儿没哭，只收拾了两件衣裳包了个小包袱。六儿把《百花春香图》细细叠好，放在炕头，并夹了张花笺，上道：“愿以此图设炕屏一架，留与四姐为念 潘六儿”。一切停当，赖媒婆已在当院叫了：“打量是上花轿呢，等得人心焦。”
六儿回身给爹妈磕了三个头，便跟了赖媒婆出门了。因六儿脚小，行不得路，一路被那赖媒婆骂着，直到头黑，才勉强走过了三十里，到了清河县。看着有着朱红色窗棂、栏杆以及灰色飞檐的城楼，六儿觉得脚下象着了火似的痛。她恨不得脱下鞋，解开那两条八尺长的粗布，让柔嫩的脚松快一下。可是，不能。妈妈说过，这脚，是身上最金贵的地方，绝不可让外人瞧了去。
她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靠着灰色的城墙喘了口气，四周打量。
黄昏里的清河县在潘六儿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赤了脚担担子叫卖的，骑高头大马闲逛的，套了牛赶了水车进城的，坐了四人抬的轿子回家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她喜欢城里的繁华。仿佛潘庄的旱情从来不曾影响到这里。这里骑马的老爷的脸上丝毫看不见愁苦，他们摇着手里的洒金川扇儿，丝鞋净袜的，把那肥圆的头来回摆动。太太姑娘们都坐在轿子里，轿子的纱帘儿随着轿夫的摇摆一忽闪、一忽闪的，有时候能看见她们雪白的皮肤和头上的攒花珠翠。即便是后面跟着的丫鬟，也个个穿得桃红柳翠，趁步妖娆。
“死丫头，还耽搁呢，想必那几个丫头都到齐了，就你懒惰！快些走！”赖媒婆不容六儿喘口气，抓了她的手就朝前扯。
“该死的老货！你赶着奔丧呢！”六儿将手一甩，险些甩赖媒婆一个跟头。
“啪！”不待六儿明白，脸上已经挨了一个嘴巴。“你这小娼妇儿！你害得老娘赚不到银钱，还敢耍横！府里给我一百两让我买四个人，那几个丫头我都是十五两买来的，独独你二十五两，如今还不识好歹！”
“谁叫你只买我？你何不买别家的丫头？”
“你以为我高兴在你身上费钱的？告诉你，府里的二千金宝娟姑娘要学习女红，听说你好刺绣，点名要的你！瞧你这副浪样！再不听说，仔细我卖你到窑子去。”说罢，赖媒婆拔下头上的银簪子，狠狠朝六儿的手背上戳了几下子，才解了心头气，接着朝前走。
不时，两人来到一片宅院门口。赖媒婆停了脚步，对看门的小厮道：“快去禀报，就说我赖婆子领着潘六儿来啦。”那小厮听了，飞也似的跑进去。少顷，便有两个翠衣丫头迎了出来。一个对赖媒婆道：“辛苦婆婆了，太太有请呢。”另一个则引了六儿：“随我来。”六儿刚走进院子，顿时满院的阴凉。院子里种了很多树，她只认得大叶子的梧桐和歪脖子的古槐。还有很多花儿，像蝴蝶一样地飞在眼帘里。
丫头领了她，进了府门之后直向后面走去，穿过了花园，进到了一间屋子里，指了指床上的衣服道：“先把衣服换了吧，再洗洗脸，我给你梳梳头，一会儿去见太太。你把东西安置在这里就好，以后你住这个屋子。”
六儿脱下了那件青布裙，换上了件水红色对襟罗衫儿，下系一条石榴红挑线绢裙儿。那丫头帮她梳了头，又拿了脂粉道：“好歹搽点子，还要见老爷的。”
六儿是从未见过脂粉的。潘庄的女人都本分，觉得涂脂抹粉是娼家的事，极不庄重，谁也不肯抹了这个招人笑。因此，六儿只看着那些东西发呆。这白瓷瓶子煞是可爱，红色的胭脂膏子盛在里面显得水汪汪的，可是，六儿并不知道如何使用。
“姐姐，赶了半日路，还是给我点子水喝吧。”半晌，潘六儿道。
“这个容易。”那丫头出去端了个青瓷碗进来，六儿一口气灌了下去，顿时觉得精神多了。
“随我去吧。其实你也不用搽那些的。”丫头笑道。
??这是一座六儿在梦中都不曾见过的宅院。只穿回廊这段路，便让人惊叹。抬头，廊顶上雕着艳丽的花卉，活灵活现；廊檐下，挂着各色的鸟笼，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叫声，让六儿忘记了一天的劳累；廊两边有着朱漆木栏，可以坐；栏杆外面种满了花，芍药，牡丹，蔷薇，海棠，又有千杆的翠竹，万棵的劲松。一度，潘六儿以为，自己走在了《百花春香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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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儿，拜过了老爷有的是时间看。”领路的丫头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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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怎么称呼你？”六儿小心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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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柳莺，和画眉，百灵，云雀都是大娘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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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柳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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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这是大娘起的名字呢。大娘可喜欢鸟儿了，这些鸟儿在这院子里是最金贵的。”柳莺说着对着廊边的鸟笼嘬起了嘴，逗了那鸟儿几声，那鸟儿乐得在笼子里来回跳，叫得更欢了。她忽的回头问：“你就叫潘六儿么？没有认真起个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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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户人家的女儿都是有名字的，不比我们，只叫五姐儿，六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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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急，你一定还要改名字呢。比如伺候大姐儿宝婵姑娘的丫头叫茉莉、水仙，伺候二姐儿宝娟姑娘的叫子衿、子佩，伺候二娘的叫春雪、夏荷，伺候三娘的叫檀香、沉香……还有小厮们，都有名有姓的。我们卖到这府，就是这府的人了，名字当然要主子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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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名字真好听，不知道我的名字谁给起……”六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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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该是大娘给起吧……诶？听说买了四个丫头，都是来学习乐器的？……只可惜琴师上京未还，你们大概就先暂时分派到各屋呢。这府里，老爷身边有小厮，只就寝时才用我们。大娘人很好的，总是要择了日子去拜佛呢。大姑娘脾气像大娘，很柔和；二姑娘脾气既像大娘也像老爷，又读过书，最有学识呢。哦，我们平日里把太太都叫大娘的，老爷后面娶的叫二娘、三娘……这二娘还好，只三娘有些严厉，若在她跟前做事，要十分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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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儿听着，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厅外面，花花绿绿地站了好几个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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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这三个一起进去。”柳莺指着三个丫头，对六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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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儿抬头，看到三个脸上一样带着青涩表情的女孩儿，个头都不相上下，心想：“这多是像我一样买来的乐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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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外面敲了二更鼓，梆子声打断了六儿的思绪。月光依然明亮，六儿望了望外头，月亮地里亮得都能绣花了。“真是好月色，玉莲怎的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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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莲？六儿忽的想起自己已经改名叫金莲了。记得她们进了正厅以后，老爷和夫人坐在正座，旁侧坐着二娘和三娘。几个随身的丫头伺候在后面。大娘走过来一一看了看这几个丫头，待走到六儿跟前的时候，六儿裙子下露出的尖翘翘的小脚儿让大娘好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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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时开始裹的？你爹妈真有些见识。我就让我家宝婵裹的，也让宝娟裹，可那丫头脾气暴烈，不肯呢……既这么着，你就叫金莲吧。”大娘当时就定了“金莲”这个名字。可是，六儿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脚和这两个字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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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问过了八字，大娘高兴地给这几个水灵灵的丫头都改了名，依次叫：玉莲、翠莲、金莲、银莲。因玉莲是乐户人家出身，懂得些乐器，就令玉莲与金莲同住，闲暇之际也可教金莲一二，待到乐师从京上回来学琴的时候可省些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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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乐师回来之前，你就暂伺候二姑娘宝娟吧。玉莲你就去大姑娘房里。翠莲伺候二娘，银莲伺候三娘。好了，我就不多要丫头了，这四个使得很好呢。老爷你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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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未曾说话的老爷点了点头，可眼睛却粘在金莲一双弯弯的红绫鞋上，不肯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易名“金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