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 百花春香图 ...
-
六儿只觉得那魔影越来越近,几乎要把她吞了下去,却说不上究竟是什么。这几日,她并未听到鬼叫,或者自己睡得死,只是,即便如此,也消解不掉她内心的恐惧。
爹越来越不好了,不但时常吐血,还发起了烧。若说二姐、三姐去的时候,爹吐血是急火攻心,那这些日子又因何而起呢?妈妈急得什么似的,也没有到地里去,只让四姐每日去浇浇水。六儿知道,爹治病需要钱,《百花春香图》不能再耽搁了。
她拿了针线,接着绣。只有在刺绣的时候,她的心才是快乐的,眼瞅着那园子飘起了花香,自己也要跟着黄鹂唱起来了。这图就快结了,只有戏水的一对鸳鸯还没有绣完。别的都还容易,只是那眼睛……六儿遭了难。六儿绷起一块布,用黑线只绣了眼睛,看去仿佛墨点的一般,煞是可爱。可是,这不是六儿想要的。这样的黑眼睛固然喜人,可不该是相亲的鸳鸯的眼神。看那鸳鸯并头交颈的,这样的眼神也太过平常了些。她又换了灰色,可是这色又太浅,仿佛死鱼的眼睛,没有神采。六儿失了举措,起身往窗外看去。
她细细地回忆儿时在池塘边见到的鸳鸯的神态,金色的黄昏里,两只鸳鸯悠闲地凫在绽放的荷花边,相互啄着羽毛。那眼神,迷蒙懒散,几乎让站在桥上的人都能感受到它们甜蜜的恩爱。可是,究竟怎样的颜色才能把那种神韵绣出来呢?六儿蹙起了眉头。
透过窗子,六儿看到远处的山。晨雾还没有散干净,只看见山脉起伏的轮廓。记得爹教自己画画的时候说过,若要画出远近的分别,墨的浓淡很关键。近的,着墨可浓,远的,需将水把墨调淡了再着。
“调淡?对,何不将线的颜色调淡些?”六儿的头仿佛照进了佛光,她一下醒悟了过来。她将黑线揉开,只抽出两条单股,再把灰线揉开,挑出一股,然后搓在一起。这次,颜色既不太深、又不太浅,刚刚好。
她正绣着,忽然院里响起了说话声。
“潘妈妈在?”
这声音好生熟悉。六儿支起窗子,竟是赖媒婆,后面还跟着个郎中模样的长衫长髯男子。潘妈妈挑了竹帘从屋里出来,笑迎道:“赖婆婆可好?怎的今儿有空?”
“嗨,还不是为了你那当家的?前些日子,我见他病剌剌的,好生不忍。昨儿恰巧去县里头,顺道从县里请来了郎中,今儿特意来给潘裁缝瞧病的。”赖媒婆脸上依然是一副与人说媒的喜庆。
“这……”潘妈妈见说,犹豫着:“也好,进屋吧。”
六儿高兴得不知怎么着才好,她几乎要去给赖媒婆磕个头了。“看来这赖婆婆并不坏,”潘六儿喜滋滋地想,“快绣这眼睛,一会子绣好了,给那郎中抵了瞧病的钱。”
待到六儿绣完了最后一针,她仔细地打了结,又在图的落款儿处认真绣上“潘六儿”的字样以后,才站起身来,方才觉得腿脚都木了。她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图,那满园的牡丹、芍药,开得甚是热闹,火红的,蜡黄的,娇滴滴的。还有那活灵活现的蜂蝶,深深浅浅的叶子和叶子上清晰的脉络,没有一针失了灵气。春日暖暖,那一股子、一股子的花香迎面扑来,耳朵里尽是蜂蝶的闹声,真真喜煞了人去。六儿还特意在远处绣了一架秋千,上面一个红衣女子荡得老高,旁边是身着翠色的丫头。那红衣女子的笑声仿佛也顺着阵线传了出来。六儿打小就喜欢秋千,喜欢荡在上面那飞一样的感觉。可是爹总是不许她去,说,女孩子不能如此不尊重。因此,六儿就把自己的梦绣在了这《百花春香图》里。谁说牡丹是花中之王?那穿红衣的女子才是啊……她叠了《百花春香图》,走了出来。爹的病好生揪心啊,六儿想听听那郎中究竟说些什么,于是站在了窗根儿底下细听。
“潘妈妈,照我说,还是别犹豫了。潘裁缝可是病得不轻啊,只怕要认真吃几剂药才好。方才郎中的方子你们也看了,这每一料,都不贱呢。潘裁缝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才躺了这几日了,家里已经乱了一团糟……”赖媒婆的声音。
“这……不好吧……我家还有头牛……”
“牛?那你家谁还能干活哩?”
“……我们四姐儿生得也不差……”潘妈妈道。
“四姐儿?四姐儿拿什么比六姐儿?论长相,论机灵,还是论手艺?她成天担水浇地的,手脚定是粗重的,又成天抛头露面的,也不像话啊。”
“不成!不能卖六姐儿,我能……”潘裁缝没待说完,就咳了起来。
什么!要卖自己?六儿五雷轰顶般呆在窗外。
“瞧瞧瞧瞧,不是我说,万一这潘裁缝有个三长两短……”只听赖媒婆又道。
“赖婆婆,就别说啦,这,这让我们娘几个如何是好啊……我命苦哇……但凡我生个儿……”潘妈妈抽泣了起来。听到妈妈的哭声,六儿觉得心都碎了。
“那王招宣府上可不是平常的地方,人家这次要买的也不是丫头,是乐女,要三四个呢。乐女是啥?就是专给达官贵人弹弹唱唱的,又不卖身……平时无事,那样的府里也决不会让她们做粗活的。你将六儿当宝贝养,殊不知,那地方才是藏宝贝的地方呢。住不尽的朱梁画栋、穿不尽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只怕你这一辈子享的福都不及在他家住一日的呢。那府上的太太又是个佛面善心的菩萨,体察下情出了名的,又治家有法,决没有半点肮脏之事。多少家的闺女都求着能进去当个丫头呢,既能赚些家补,也能见些世面、学些本事,以后还能找个好人家。都说啊,那府上的丫头,到了十七八,都要放出来配人的,不但不要身价,太太高兴了,还贴陪嫁呢。这样的好事,那是天上掉下来的。我看你家六儿生得标致才来说,换了他人,倒给我银子我都不肯呢……再说了,那府也不远,想闺女了,就接回来暂住几日,又便利。”赖媒婆竹筒倒豆子般说着。
“可是,我们六儿并不会乐器……”潘妈妈低声道。
“嗨,原来为这!哪里用你教她乐器呢,那府里要请上好的乐师,是给皇上弹过琴的,何苦你去教!”
“谢谢婆婆费心……我一时还不妨事……这丫头,是我的心尖子,不能……”潘裁缝又喘又咳,几乎不能说句整话了。
“潘裁缝,小弟劝你不要劳心,你这病全是心上忧思积来的,又受了风寒,才落得这样。如今你亏血亏得厉害,要好生静心调养。那方子上说得明白,将斫木一个,装在罐子里用泥封了,用火烧透,三日后取出研末,分三次用黄酒服下。再加上将人参、生黄芪、黄精、鸡血藤各三钱,山药、白术、麦冬、黄芪各两钱,用两碗水煎成一碗,每七天服一剂。如此调养几个月,你的病方能好转。”这是郎中的声音。天啊,人参,这哪里是爹吃得起的?六儿冷了心。
“多谢郎中。可是这药钱……”潘妈妈止了哭泣。
“其实我是招宣府上派来的,叫我与赖婆婆同行。太太吩咐了,若有钱就给,没钱也不妨,过几日那府上补上就是……”郎中说。
“可是呢,我说那太太是菩萨心肠,你们还不信,这可是明明白白的好事!这样的人家,挑着灯笼也难找呢。呵,你们真当六儿那闺女是仙女不成?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以后不就贪婆家几个钱嘛。这次可是二十五两银子呢,谁家丫头值二十五两?集市上一匹马也不过二十两!我也就体谅你家道不好,舍了我的老脸,让林太太给你家涨了十两,别的乐女只十五两。有了这钱,治潘裁缝的病绰绰有余的,谁知道你竟不肯!也罢,看你家境如此,怕只有欠他人的人情了。从前只听说潘裁缝颇有骨气的,倒下了也是条汉子。今日看来,也不过喜欢占他人便宜罢了……得,说了这半日,我也累了……”赖媒婆说着,站起了身。
听潘媒婆如此辱没爹的名声,六儿在外面再听不下去,挑帘进了屋,给爹磕头道:“爹,女儿愿意去!”
“什么!胡吣!”潘裁缝挣扎着要起来。
“爹,女儿愿意。女儿早就想到外面见些世面的。前些年,爹因给王招宣府上做衣裳,多次提起他家为人好,女儿其实早就存了心的,只是未曾说出来。今日赖婆婆来得正好,爹就成全了女儿吧。”说罢,六儿又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转向赖媒婆道:“谢谢赖婆婆对爹爹的挂念。不是说二十五两么?这就给了我娘吧。”
“好个丫头!”赖媒婆连忙掏出了一个锦包,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