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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隔壁的“哭声” ...

  •   ??“怪了,怎么她们还不回来,这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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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爹!他爹!二姐儿、三姐儿出事啦!”忽然院子外传来潘妈妈哭喊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大乱。木头的院门扇子被咣当一声推开,几十个人的脚步乱糟糟地踏碎了月色初上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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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儿,有人来了,进屋。”潘裁缝听到外面众人的脚步声,喝令潘六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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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儿懂。她转身进了套间。自从去年以来,每每家里来了外客,爹就让自己回避。自己也曾问过,为什么姐姐们可以不避外人,爹总是叹气说,不是每个闺女都可以当千金养。爹是为自己好。六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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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二姐、三姐掉山沟里摔死了。”四姐儿冲了进来,一头扎在潘裁缝的怀里,哭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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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时,潘裁缝六神无主。他紧紧握着四姐儿的手,走到院子里,只看见一院子的攒动的人头。呼啦,人们本能地闪出了两具尸体,旁边潘妈妈哭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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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裁缝,别太难过。这两个苦命的孩子……先才还帮着潘妈妈担水浇地呢,一转眼就不见了。潘妈妈着急照顾庄稼,就没去找……谁知……谁知天晚了,人还不回来。大家都找,就在那山沟里找到了……可怜的孩子,手里还纂着一把的酸枣呢……”他三婶儿皱着眉头,拉着潘妈妈的手,一五一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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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裁缝,这年月……俩姑娘都没有婆家,是不能入家里的祖坟的。照理,应当让邻村的赖媒婆给找个死婆家入坟。”村里主事的潘爷爷拄了条拐杖,站得笔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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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爷爷是本村的当家子,辈份儿最大,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下人,很懂礼数,凡是红白喜事没有不惊动他老人家的。前些日子村里求雨,都是合村的住户各家摊了银钱,派了人手,抬了猪羊,由潘爷爷领着,到山那边的龙王庙去的。可是过了半个月,老天爷依然没有落一滴雨。潘爷爷便集合了人,说,定是因这猪羊不干净,龙王发了怒,才不肯效验,下个月,还是要再去的。合村的人觉得潘爷爷说得有理,尽管买些猪羊不容易,但是心还是要诚,不能对龙王有些许的怀疑。“或者龙王有事不在家,还是再等等……”当三婶儿听到还要摊钱的时候,有些着急。“放肆!男人讲话,女人插什么嘴!下次让你的儿子来,十三、四的汉子,也该顶起事儿来了!”不待三婶儿讲完,潘爷爷就呵斥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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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听得潘爷爷的话,潘裁缝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并非有意顶撞潘爷爷,他的眼睛里只有三姐儿手里的那把酸枣,晃啊晃的,晃满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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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裁缝,你得拿主意啊,年景不好,若能说着个婆家就算不错了。男方还可以给买口薄棺材……”潘爷爷催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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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裁缝忽然又是一阵的猛咳,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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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姐儿、三姐儿就这么没了,终于没有说到婆家,三天后,只两张破席子裹了,远抬深埋,葬在了山里头。没找到亲,赖媒婆的媒钱还是要给,因此家里越发雪上加霜的困难了。五姐儿连着又昏迷了几天,终于水米不进,也过去了。可是五姐儿命好,或者是赖媒婆因先前的事觉得过意不去,前前后后走动得更是勤快,终于找了邻村的一个小子,一起埋了,成了鬼夫妻。自然,五姐儿是用棺材体面地装殓起来的。潘裁缝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眼看着也在奄奄一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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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儿很是厌烦那赖媒婆,自从二姐、三姐没了以来,她便在家里做更多的农活儿了。发丧五姐的前后,那赖媒婆总是来家,先前还躲避,后来想,同是女人,也懒得进屋了。那赖媒婆便钉了眼珠子在六儿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六儿好生不自在。尽管六儿厌她,礼数还是不能短的,因此总是低了头打个万福。那赖媒婆便欢喜得搀了六儿,把六儿的一双手抓住,在太阳下细细地瞧,笑道:“好个闺女!这一身的好皮肉,定要找个富贵人家方不玷污了去。闺女放心,这事儿包在老身身上。这方圆百里,年轻风流的公子爷儿都装在这里呢……”赖媒婆拍着胸脯道。六儿一听她说了些不着边际的疯话,羞得脸通红,急忙抽了手回屋。潘妈妈则走来,道:“劳烦赖婆婆了,这丫头大小心性儿高,也让她爹好生调养了几年,且年龄还小,不着急。”赖媒婆脸上笑成一朵花:“可是呢,不着急,不过十岁?”潘妈妈道:“赖婆婆好眼力,差不多呢。”赖媒婆叹道:“这苗子,再过三二年,真真就出落成月里嫦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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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六儿坐在炕上,听着院里她们的对话,恨恨地想:“不知趣的老货!这样的年月,亏她有如此闲心。”她架起木绷子,拈起一根针,引了翠绿的线,接着绣一副“百花春香图”。这幅作品是六儿偷偷绣的,爹并不知道。只绘这底子,就耗了六儿半个多月。六儿只想把这图绣了,然后做成一架炕屏给五姐陪嫁。眼看这满园的春色,一朵朵在六儿的手下渐渐开放了,五姐却没了!且不说那“啾啾”啼叫的翠鸟,水底游动的金鱼和吸吮花蕊的蜜蜂,单单为了绣出蝴蝶在太阳下变色的一对翅膀,六儿就换了八种颜色!六儿的心刀扎一般痛。眼睛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五姐到死都不曾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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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还没过完,潘妈妈接连着失掉了三个女儿,整个人一下子就老了。她依然带着四姐儿去伺候那片无望的庄稼。快该收成了,可是,这一片的地里,旱得只剩了黄土。她执意不肯让潘六儿出来干活儿,仿佛那是一尊求雨的菩萨般不可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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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妈妈变得沉默寡言了,依然在每日的黄昏,担半桶浑浊的水,沉淀了,煮些粟子,一家人进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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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夜晚。六儿点起了省油灯,接着绣那副“百花春香图”。这些日子为了赶这件绣品,她总是要做到半夜。五姐用不到它了,也许可以把它拿到集市上换些米面,暂且度日。头垂得累了,六儿就抬头看看月亮。她从小就喜欢月亮,也听娘讲过嫦娥的故事。月亮圆的时候很好看,冰冰凉的,光线柔和恬美。透过开启的窗棂,那已经挂了红的枣浸在月光里,仿佛妇人头上的珍珠般美丽。院子里的柴火垛上也笼着月光,那一根根纤弱的稻草晃在晚风里,竟然也可以变得如此富有诗意。月亮弯的时候也很好看。弯弯的月亮像把金镰刀,在深紫的夜空里静悄悄地挂着,无欲无求的。边上的几颗水色的星星陪着它唱歌。夜风里,仿佛有着玄妙的音律,可细细听去,却又什么都没有了。今天的月亮满满的,含蓄明净,周围一丝儿淡淡的云像一条轻柔的丝巾,飘来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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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月亮要到中天了,得马上睡下。”六儿忽然心头一凛。她急忙收拾了,熄了灯,躺下。眼看月亮就走到中天了,她知道,那可怕的叫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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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可怕的声音是从隔壁的三婶儿家传来的。六儿自己睡一间屋子,这是爹吩咐过的。可是,这睡房和三婶儿的睡房仅仅一墙之隔,半夜的时候,静心去听,那声音就有了。那声音微弱地传来,听来是那般痛苦,却仿佛走到喉咙又被生生压了下去,象是“呜呜”地哭。那声音不是自来就有的,只这两年才渐渐听到。起初六儿并不知那是三婶儿的声音,她吓得从夜色中坐起,以为谁家遭了强盗,再细听,却又没有了。日子久了,她听出来了,那正是墙那边传来的,并且,在那压抑的痛苦声中,六儿隐约还听到“儿啊,我的好儿!”的呼唤,因此她越发断定是三婶儿的声音。也许三婶儿有什么难缠的病,六儿想。但,很快这想法就被否定了,白天见到三婶儿,她总是容光焕发,只有到了夜里,这痛苦的声音才传来,且总是发生在月亮最圆、最亮的那几天。好在那叫声并不持续一整夜,熬一刻也就过去了,即便如此,六儿也是怕极了的。今天,月色又是这么好,六儿便开始心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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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谢睡吧,睡着了就听不到鬼叫声了。”六儿心里乞求着,浑身都在发抖。那声音,如同魔影般,渐渐逼向六儿,笼罩在这片美好的月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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