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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潘六儿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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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裁缝的家座落在村西。从外面看去,并不萧条,两扇木头门展展地敞着,上面挂着一副桃木对联儿。虽然墨迹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了颜色,但依稀可以辨别字的内容:
天为锦、地为罗,此地裁就
水作丝、云作线,潘家绣成
望进去,院落不大,却很是整洁。窗前的一棵枣树生意昂然,叶子下面密密匝匝地藏着青绿的果实。隔壁便是三婶家,两家之间用泥巴垒了道墙。夏天雨水多,若墙被冲坏了,潘妈妈一定要亲自修好。潘妈妈当然不会让潘裁缝去修,一来不信任潘裁缝那双修长的手,二来也避讳他往那院儿看——谁知道那女人会在那边干啥。好在今年没落雨,墙头整整齐齐的。
“妈,妈……”座北朝南的屋子里,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躺在炕上,盖着一条用各色的布拼凑起来的夹被,嘴里喃喃地叫着。
“姐姐,你要什么?”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放下手里的针线,凑过去轻声问。
炕上的女孩微微睁开眼睛。迷蒙中,眼前仿佛闪起两颗晶莹的星星,对着她一眨一眨地笑。再看,竟是妹妹的眼睛。五姐儿笑了笑:“六儿……我想喝水。”
被叫做“六儿”的女孩应了一声,立刻跑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朝水缸里面望了望——只有一层潮湿的泥沙。妈走的时候说过,今天和四姐浇地回来的时候,会带回些水烧饭用。可是现在……潘六儿无望地看了看头顶的烈日,耳朵里塞满了蝉儿单调的嘶喊,她感觉脑袋里面麻麻地胀。忽然,她一眼瞥到了窗前的枣树,脸上立刻浮起了笑意。潘六儿扯了竹竿子,呼啦啦地打下一地的枣。那一颗颗枣子透着柔和的光泽,滴溜溜地圆,煞是可爱。她挑了一颗,放在嘴里,怪甜的。潘六儿拿了食箩,收了起来,用一块白色粗布仔细地擦过,放在姐姐唇边。
五姐儿的嘴唇干枯得泛着白光。她觉得浑身火烧火燎的,可还是禁不住一阵阵打哆嗦。她想再裹裹被子,却一点点力气也没有。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安静得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她只觉得累,累得什么都提不起精神,除非是一碗清凉的水。忽然,她觉得一股凉意贴在了嘴边。五姐儿微微动了动嘴唇,却崩开了一个口子,一滴浓稠的血聚了起来。她看见翠绿的枣,努力张开嘴嚼了半颗,却咽不下去。
“六儿,还是没有水么?我想喝水……”
潘六儿没有答话,只道:“姐姐,你看,这枣子长得多好,酸酸甜甜的。那天,我和二妮儿上山,你猜我们吃到什么了?是野山楂啊,还有酸枣……一个个像是……像是村北那条小溪水底漂亮的石头。你还记得那小溪吗?清粼粼的,水可甜啦,捧一把在手里,透心的凉。里面还有鱼呐,有灰色的小鱼,也有金鱼,我亲眼见过的……现在虽然没有水了,不过小石头都蹦出来啦,闪闪亮的,好漂亮……就像……就像野酸枣……”潘六儿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她看见姐姐又睡着了,泛着柔和的笑。潘六儿长长松了口气。
六儿的心事姐姐是不知道的,就连妈也不知道。六儿亲身感受到,家里今年越发困难了,且不说用度,只这端上来的饭菜与去年就有着大的不同。爹越发老了,生意不好,爹的目光总是很沉重。六儿很想能够象姐姐们一般,帮帮家里干活,可是每当拿了木桶要去担水的时候,爹妈一定要拦下,说:“六儿,这活不是你干的,仔细把手干粗了。”六儿对着窗子瞧自己的手,细细软软的,右掌掌心有一颗胭脂痣。娘说,就是这颗痣,能让这手如此灵巧,能让她牵到如意郎君的手。是么?六儿只不信。如意郎君对六儿来说,远得如天边的星星,六儿根本不在意。六儿只想替家里分担点儿忧愁,也让姐姐们不那么嫉妒自己。一样十月怀胎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怎的不一般待呢?
六儿前些年就知道,姐姐们对自己很是气不过。那时候大姐还没疯,还是很护着她的。后来大姐订了亲,知道就快离开家了,便对妹妹们更好了。谁知祸从天降,那婆家不知从哪里听得闲话,说大姐行为不端,硬是退了亲事。妈妈哭得肝胆都裂了,说这一定是借口,定是又看上别人家的闺女了。从此,大姐变得疯疯癫癫,常常头上顶了块红布,四处乱跑。四姐、五姐就不同了,爹娘不在的时候,四姐五姐总是合起力来欺负她。“说,咱妈昨天夜里偷着给你吃啥了?我们都听到了,你还说‘不吃不吃’,到底吃啥了!”面对她们的责问,六儿不想辩解,只把嘴唇咬得黑紫。还有,妈妈叫四姐去地里的时候,四姐总是打着坠儿不去,说“六儿去我就去”,结果吃了狠狠一记耳光,四姐把这笔帐也记在了自己的头上。
尽管如此,六儿心里无愧。她们走了,爹有了活计,六儿一定要帮爹爹做的。从小爹就教了她如何刺绣,在刺绣中,线短了,如何接线头让人看不出;颜色深浅变化时,如何换线,把颜色过渡得象真的一样。四姐也巧,只是四姐的手艺比起自己来,差得很远。别的不说,只刺绣,六儿手下的牡丹同爹爹的一般无二,任凭谁都分不出来真假。六儿知道,自己虽然没去地里,可是一样帮了家里。人们都说,“天下绣儿,找潘六儿”。爹说,很多老爷向爹交代活儿的时候,都点名让六姐儿来绣衣服的花边儿。
可是,今年不成了。今年没有什么人来做大件衣裳,只绣些香囊手帕之物,没几个钱。爹越发让人担心了,每日很早出去揽活儿,回来时总是唉声叹气,胡子全白了。近日,爹咳得厉害,一咳,就喘不过气来。六儿心里急啊,恨不得抢些钱来给爹治病。
六儿心里想着,看看天色,天快黑了。
潘庄的人都盼着晚上,即使只是到了黄昏,那一张张脸上也会露出松弛的神色。毕竟,晚上的时候,没有太阳晒着脊背,或者还会有些凉意在心头。不用看那冰盘似的月,只看那一颗颗宝石样蓝色的星星,心里就像漾起清泉一样地舒服。
潘裁缝是一直到了黄昏才回家的。只听脚步,六儿就知道,爹还是没有揽到生意。潘裁缝一进门,看见迎面跑来的潘六儿,笑盈盈、脆生生地叫声“爹”,一天的疲劳和失望就烟消云散了。昏黄的油灯下,他一双枯瘦的手,摸了摸六儿油光水滑的黑头发,道:“你妈呢,回来了么?”
“还没。爹,明日去县城转转,说不定有哪家老爷要做衣裳。哦,这是今日的功课,是我用橱子里那碎线头儿绣的荷花,线头儿接得可让爹爹满意?”六儿从袖子里掏出下午的活计,给爹看。
潘裁缝沟壑纵横的脸上,深深浅浅的纹路挤在了一起。他挑了挑油灯,把那荷花拿近了些,忽然就是一阵的咳嗽。潘裁缝咳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觉得嗓子眼儿一阵发甜,要涌出什么似的。他闭紧了眼睛,喉结急剧地动了几动,呼吸平稳了起来。
“噢,看起来线头儿接得越发熟练了。要记住,得多练习。刺绣这活计,看得就是接线的本事……绘底子容易,照着花样子描就好了,接线就不一样,那是手底下的功夫,线接得好,价儿就高……”潘裁缝说着,抬头看闺女,却见泪水一闪一闪地挂在女孩儿娇嫩的腮边。潘裁缝笑着拍了拍六儿的头:“傻孩子,哭什么。爹没事,就是缺了水了。爹答应你,明日里去县城转转。县城里有咱家的老主顾,王招宣府里的太太、吴千户家的二小姐,都让我做过衣裳……天年虽然不好,可是大户人家也该有个用度。只是……六儿,你还小,不懂,俗话说‘侯门深似海’,只进一次人家的门子,都难着呢,让看门的小厮递句话,没几十文钱怕是不行……你姐姐又病着,连抓药的钱都没有……”说着,潘裁缝又咳了起来。桌子上的油灯被突如其来的气流一震,忽闪闪地,房间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