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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月下秋千索 ...

  •   闻听老爷出得上联,金莲心里满是凄怆。“草色连烟起”,金莲忽然觉得这就是在说自己的家——那个温暖热闹的家。她不由想起那些个中秋夜,合家坐在小院里,也有酒水飘香,也有偶尔兴起随口的吟诗。若是爹才揽了富户人家的活儿,说不定还能得几块金饼作为赏钱。金莲很喜欢吃金饼,香香甜甜、酥酥脆脆。即使娘也能做,只是做出来得味道差多了。娘从不忍心让自己做一点点的粗活,多少个美好的黄昏,金莲做累了针指,透过窗子,安静地看娘在厨房准备着饭菜。秋草似败未败,南墙根儿里已经阴阴地冷了。随着炊烟袅袅,娘的身影出出进进,夜色就那么静悄悄地来了。

      月色好的时候,家里总是不肯点起烛火。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彼此都已经熟悉得只听呼吸便能分辨出谁是谁。可是,如今在这锦衣玉食的深宅大院里,金莲觉得自己仿佛沉入了湖水中心,四处抓,也抓不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只有玉莲,是这院子里的一点安慰。加上节前玉莲的解囊相助,金莲感激的什么似的。别说为玉莲挨打,便是为玉莲死了又有什么?——那些银子也许可以救了爹的命。

      “哎呀呀,爷岂不是羞我们呢?我们哪里懂得这些?只不过会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倒不如在那几个唱女边上再摆上一桌,我们只听曲儿就好。一来离得近,听得真切,二来也不败你们的兴致。”三娘因见老爷在方才的玉莲顶嘴一事上并未与她作主,站起了身,托口要撤出这桌子。

      “也好,咱们都坐过去罢,让他们父女在这里吟诗赋对。夜里渐渐有露水了,大家在一处暖和。”大娘见状,也站起身,连带挽起二娘。三娘听了,冷笑一声,扭身走了。早有小厮另抬了一张梨木大桌,照着这边也满满摆了酒菜。

      宝婵并不理会许多,或是已经习惯了三娘的刁蛮,对爹说:“爹,你如何想来这样一句?何等自然,竟将秋色用五个字说了个明明白白。我有了一句,”说到这里,她站起了身,走到宝娟背后,扶了她的肩道:“叶先生在的时候,妹妹苦读诗书,今儿定有好的。好戏总要留在后面唱,我就先抛砖引玉吧……‘湖光傍秋长’可使得?”

      宝娟听了,先愣了一下,随即俯身大笑起来:“哈哈,我只当姐姐有了多绝妙的下联儿呢,原来是一句不通的。”宝婵一听,红了脸,抽回了手,恨道:“有何不通,能让你笑成这样!”

      宝娟扭身见姐姐略生恼意,也收敛了些:“姐姐莫怪,其实意境还是有的,只是我觉得不甚工整罢了。再者说来,湖光长短,为何一定要依托在秋季之上?未免太不自主了。”说罢,边嗤嗤地笑着,边端了金丝碧玉盏,抿了口红艳艳的果酒。

      “娟儿,依你,对什么?”老爷问道。

      此刻月色澄明,天边一丝云彩似有若无,冷不丁,不知道哪里一声雁鸣凄厉传来,划破月色,分外清晰。“依我,就对‘雁啼共月清’。”宝娟脸上的笑意仍未退干净,回道。听得下联,这次轮到了宝婵大笑:“要说不通,你这个联才是不通。‘月清’是实,可‘雁啼’如何是清的呢?叶先生教你的书是不是都还给他了?看来还要早些请他帮你捡回来呢。”

      宝娟却不以为然,淡然道:“爹出的上联其实很难。姐姐细想,这草色是静的,本不会动,可是因了炊烟才显得能动似的。爹的联儿很高啊,不仅写了秋色,竟把静的写动了、死的写活了。你想想,对个什么样的才能把两层意思都对出来?再者,鸟的叫声当然有颜色:黄鹂的叫声清脆,让人想起竹林,是绿色;夜莺的叫声婉转,仿佛湖水荡漾,是蓝色;猫头鹰的叫声粗糙,听来发涩,是茶色。方才我们听到的雁叫,明明是只离群之雁的哀鸣,那么孤单无助,毫无生气,当然是清白之色。姐姐如何不解呢?该罚一盏酒。”

      “照你这么说,鸟声既然可以有颜色,也可以有味道了?”宝婵嘲笑。

      “当然,其实各类感觉之间都该是互通的。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看来世间万物无非是由同一个根滋生来的,自然可以彼此相通。道家讲的是阴阳平衡,相生相克。我们色、声、嗅、味、触五觉自然也可以相互转化。鸟声也是啊,黄鹂叫声,该是微酸;夜莺叫声,是甜的。至于刚才我们听来的雁叫,自然是苦的,怕是很难入口呢……”不待说完,宝娟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宝婵接口道:“你这古怪机灵鬼儿,赶明儿就让丫头们炒一盘子雁鸣给你下酒!”

      老爷看她们唇舌往来甚是有趣,道:“‘雁啼共月清’,虽是新奇,可难免不规矩,以后还是少作为妙。且这意境细品来,太凄切了,终究不好。”

      宝婵听了便去细品此句,又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陡生寒意,急忙说:“爹,这联儿怪瘆人的,我胆子小,还是对些热闹的吧。我出个上联,你们试试?”宝婵端了酒杯沉吟了一下,忽然一口饮尽:“还是用方才的雁鸣,只略改一下,意思就会大变:‘一行鸿雁随声起’,这样便不是离群之雁,大家热闹,它们也不孤单……”

      “这有何难?‘半树秋花对景开’,”不等宝婵说完,宝娟接了下联:“胆小鬼,这下满意了?”

      宝婵听了,知是妹妹体谅她方才的话,有意对了一句不甚奇清的,但依然打趣道:“我总算认识你的才气了。这句虽挑不出毛病,却终究俗得紧呢……”“爹,她这是鸡蛋里面挑骨头。俗也是错吗?”宝娟噘了嘴。

      金莲听得不觉入了神。

      父女三人正说笑间,只听那边大娘笑着:“再高些,把她再推高些。我就不信她还不怕。她平日里是属鸭子的——嘴硬,今儿可别饶了她,非撬出她的软话儿来不可。”

      只见柳莺着一件月白衫儿,外罩鹅黄夹坎肩儿,下系一条葱心绿的细罗裙,荡在秋千上,被画眉、百灵、云雀几个推得老高。月色里,她发丝微乱,衣袂飘举,那浅浅的鹅黄浸满了月色,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竟如月宫仙子一般轻盈纯净。原来那边几个吃了些酒,也分过果馅儿金饼,忽然玩心大起,爬上了秋千。只听柳莺边荡边说:“推吧推吧,这有什么,再高些才好……”“我只抓紧绳子,任你们怎么推也不妨事。你们白费力罢了……”“哎哟哟,好姐姐们,别推了别推了,我两条胳膊软呢……”

      柳莺坐在秋千上,被几个丫头推得心慌,终于忍不住求饶。

      金莲是最爱秋千的,看她们玩得起劲儿,不由悄声对宝娟姑娘说:“咱们也去玩一会子?”宝娟从没有在月色下荡过秋千,也觉得新奇,又想消了宝婵方才听到雁叫的心惊,便拉了姐姐跑过去。原来宝婵一向持重,轻易不肯玩这些的,今天无奈被妹妹推上秋千架,不由又惊又喜,只说,“慢些个,我只荡荡就下来。”谁知宝娟调皮,将姐姐越荡越高,宝婵不禁叫了起来,却是一种从未体味过的开心。宝婵只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仿佛飞了起来。方才同爹吃了几杯酒,此际也烧在五内,浑身热辣辣的。抬头,月亮已在中天,虽然比初上时候显得小了,但是随着摇摆,忽远忽近,仿佛伸伸手就能摸到。月光更明净了,冰冰凉凉地随着夜风浸透在衣服里,触到肌肤,竟丝丝缕缕透到心里去了,十分爽快。

      宝婵不禁满心欢喜,叫着:“高些,再高些。”一边的母亲却阻止:“行了行了,仔细闪了腰。”

      老爷看她们玩得开心,十分喜悦,背手站在一侧。忽见宝婵裙摆荡漾,高高低低的摆动之间,两弯翠翘恍惚露出,细细尖尖的煞是惹眼撩心。老爷不由怒从心起,断喝道:“婵儿下来!”宝婵正玩在兴头之上,见爹阻止,不知何故,撒娇道:“爹,再玩一会儿嘛……茉莉、玉莲,你们再推高些……”不料老爷三步两步抢过去,一把推开两个丫头,一手抓定了吊秋千的绳子,一手对着宝婵打了过去。只听一声脆响,宝婵顿时翻滚在地,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何事,愣在那里。“越大越没规矩!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如此放肆!明日定把叶流青叫来,接着背《女则》,每天三百遍,不许吃饭!”说完,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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