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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断指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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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次日,王招宣府上接到刘皇亲家、守备府周爷家、乔皇亲家、张大户家、何千户家及开生药铺子的西门家派来的小厮送上的中秋时令果品、绸缎香料一并几封银子。王招宣一律打赏五钱,也照样封了银子、包了金饼,派了管家赵福一一回赠。原来,这王招宣府祖上王景崇因曾在皇上身边为官,护驾有功,被皇上收为义子,封为太原节度颁阳郡王。谁料经了两代,虽余荫犹在,却终究不似当年威风,日渐一日地败落下来。因此,尽管招宣老爷心里有些瞧不起贩药生财的西门达,却也不敢失了礼节。
赵福回来,将经过仔细回禀。问起西门家,赵福道:“西门老爷今年身子不比往年硬朗,节前便躺了一个多月了,今儿看情形还不大好,他家娘子百般无奈。他那公子西门庆,今年十一二岁了,无甚长进,仍是终日闲游浪荡,顽劣异常……”“可是西门达年近半百时添的那个哥儿?”老爷问。“谁说不是呢。正因如此,夫妇二人才过分娇纵了他!”老爷见说,心里越发疏远西门家了。
一日正午。清河县县城繁闹非常,耍杂的,卖风车的,弹唱的,斗鸡的,人来人往。忽然一阵秋风,仿佛是一只无形的爪子,将泛黄的树叶没头没脑地揪了下来。顷刻,天空中彤云密布,眼看要下起雨来,人们不禁四散奔跑。
几个乞丐躲在墙根儿,躲着秋风,相互打听着上午的所获。“我刚才在‘仙来酒楼’看到‘断指书生’叶流青了。”一个道。“什么?叶公子?听说他回老家料理丧事去了,回来了么?他是出名的大方,你去讨钱没有?”“没有,都不好意思去了。昨儿刚讨过……”“也是。如今世态炎凉,只他又好心、出手又大方,倒让我们不好意思了。”
其中一个又黑又矮的,一直未曾答话,见说,凑过来问道:“谁是叶流青?为什么叫‘断指书生’?”几个乞丐都白了他一眼,道:“你刚从外地来此做乞丐,自然不知。他是这个县城里最大的大好人,菩萨一样的心肠,潘安一样的相貌,宋玉一般的才学。这清河县里,哪里有不知道他的?慢慢你就明白了……对了,你上午是不是没有讨到钱?不如去‘仙来酒楼’找他,他一准儿给你一锭大银,保你能开开荤。”这乞丐顿时满面悦色:“那酒楼门口的保镖不打么?”“你小子合该当个穷乞丐!你不会看没人时候溜进去?我只告诉你,那叶先生最喜坐东北角的一张四人桌子。”那瘦小乞丐满心欢喜,拔腿就跑。“哎,别忘了,叶流青左手小指断了一截!莫认错了人挨打……”后面的乞丐有的喊。
这“仙来酒楼”乃清河县一大名店,有着正宗的杭州名菜。酒楼上下两层,上层设各等客房几十间,下层摆满了桌椅,如今人声嘈杂、酒菜飘香,许多达官贵人正在这里吃饭。这瘦小乞丐见门口有两个穿了紧身衣的壮汉,不敢擅入,只在门口张望。遥遥望去,只见人头攒动,小二端着菜盘子穿梭往复,好不忙活!乞丐伸长脖子,见东北角上,一张四人方桌边坐有一个读书模样的白面男子,旁无他人,正在安安静静地喝酒,甚是显眼。他身边的吃客大多穿绫罗、裹绸缎,色彩鲜艳,只此人一身粗布衣裳,显得格格不入。此人看来不过二十余岁,却生得骨骼清瘦、俊眉朗目。只见他头扎一块白色方巾,身穿一件青色长衫,神情淡然儒雅,甚是干净利落。乞丐想起方才有人说,他才经丧事,便料定此人便是叶流青。无奈两个汉子泥塑一般定在门口,乞丐只觉闻着这饭菜香味儿,心里更加苦了。
正在踌躇间,只听里面二楼有人大叫:“他…的,谁人这么不知死活,偷到老子头上来了。”接着,呼啦拉,几个人旋风一般下了楼来。一楼的吃客,顿时安静下来。“都不准动
!我家老爷丢了银子,每个人都要搜一搜!”一个环眼粗汉道。掌柜听说,连忙跑来圆场,却被粗汉推了个趔趄。门口的两名短衣大汉见势不妙,冲了进去。
这乞丐见是个机会,忙也溜了进去,只去找那叶流青。
且说叶流青依然叫得两个上好精致的素菜和一盘鲜蟹正在吃酒,忽觉有人伏在脚下磕头,定神看去,是个乞丐。那乞丐道:“好心的爷爷,小的家中受灾,前日拖儿带女来到清河县。谁料途中劳顿,天灾人祸,竟将活生生的老婆给没了。如今一双儿女尚病在床,我一无所长,只能沿街乞讨,给儿女凑个药钱。好心的爷爷,就可怜可怜小的吧……”叶流青见他说得声泪俱下,磕头如捣蒜,忙阻道:“兄长快起。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如此。”
那乞丐被叶流青搀扶起来,坐在一边只管流泪。
叶流青将周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出一块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我来吃酒,未带许多银两。这块银子约莫十两,大概也可解你一时之困。若日后再见,我定当多资助些个。”
乞丐见了,以为眼花。乞讨了半个月了,从没有见过有人出手如此大方的。他怔了一下,捧了银子,斯声叫道:“多谢爷爷,若治好了儿女,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你的大恩!”他这一叫,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楼上方才说丢了银子的,此刻见了,风一般卷过来,围在四周,叫道:“这个定是贼!”叶流青并未抬眼,只对乞丐道:“天色不早,我也不留你吃酒了。若日后有缘,不妨再饮。”乞丐见来者气势汹汹,腿早已软了,忙插了空,溜走。
“老子跟你说话,你可曾听到!”粗汉“啪”地一拍桌子,叶流青的酒杯被震翻在地,顿时一股子袭人的酒香四散开来。
叶流青垂目掏了一箸子蟹黄儿,细嚼,半晌才问:“你们想怎么样?”
“怎么样?我们丢了银子,要搜你的身!”
叶流青冷笑道:“关我何事?”
“你拿那么一大块银子去打发一个臭要饭的?你周身上下都是粗布衣裳,看来也是个穷酸的主儿。方才你的钱哪里来的?定是偷的我们的!”
叶流青闻听此言,不禁仰天大笑,问那愣头粗汉:“若你是贼,偷了银子,可愿意在失主面前销赃?”粗汉一时语塞,支吾起来。旁边一个汉子接口道:“你若不是贼,为何怕我们搜?”
“自然不怕。当然,若搜到了,凭你处置;可是,若搜不到呢?”
“你说!”粗汉道。
“若搜不到,切断你的一根手指,像这样,你可愿意?”叶流青说罢,伸出左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赫然只有四根手指,小指根处只有一方光滑的疤痕。粗汉见了,不再说话。
掌柜送了酒杯给叶流青,忙又圆场:“几位大爷,照我说,银子刚掉不久,那贼也未曾远走,不如赶快报官去抓,只怕还来得及……”几个人听了,悄无声息地散开。
吃罢酒,叶流青没了银子,对小二说要赊账。小二不敢做主,去问掌柜。掌柜骂他:“蠢货!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还来问我,还不快去让他写张欠条。”小二摸不到头脑,从柜台拿了纸笔便走。掌柜又骂道:“几辈子也没见过你这样的蠢货!这样的纸笔如何使得!他一字千金,自然要用上好的纸笔!”说罢将柜子开了锁,翻出一刀纸、一枝崭新的镶有象牙的毛笔出来。
小二用盘子装了笔墨纸砚,捧给叶流青,道:“掌柜的说了,要叶大爷给张字据……”
“这掌柜真是精明。我这一顿饭,不过二两银子,却叫我写字据……”叶流青笑道,有意回住所拿银子,忽见小二手中的纸笔煞是可爱。便道:“看在这纸笔的情分上,写就写吧。”说罢提起笔来。因笔杆头上镶了象牙,比一般毛笔重些,提在手中甚是合手。小二插言:“这笔怕是人们常说的胎毛的?”叶流青冷笑:“你们掌柜很是了解我的脾性,知道若是胎毛的,我断不肯用,所以才拿这枝野貂毛的。”说罢,饱饱地蘸了墨,低头看纸。但见这纸质地密实、细薄光润、洁白如玉、柔软如棉,不禁点头赞道:“好纸!也只有这澄心堂纸才能配得起这延珪墨。”
那掌柜得了欠条如获至宝,手舞足蹈起来,对小二说:“这下可是赚大了。若不是那上好的纸笔,也求不来这墨宝。如今多少人求他叶流青的字都得不着呢,我们却全不费功夫。明儿仔细裱了,挂在堂内,除非皇上来了,否则多少钱都不卖,记住!还有,将这笔也悬在一边。这可是活的招牌……”
此际,外面已然落了秋雨,一阵阵寒意扑面而来。方才热闹的景象荡然无存。街上零星有几个路人,撑着伞,慢悠悠地走。梧桐树在风中微微摇摆,不时掉下几片叶子,马上便被冰凉的雨水打在泥里。叶流青并不顾及落雨,忽然想起许久未曾去“倚红楼”看望柳丝丝姑娘了,不由心驰意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