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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梦 中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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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临近中秋,金莲思乡之情日切。一日,玉莲见金莲独自在房内垂泪,问起因由,原来是金莲惦念爹的病情,要将几个月的月钱托人带给爹,再去抓付药。却不料翻箱倒柜地凑来凑去,也只一两。玉莲见了笑道:“这有何难?我这里还有一两散碎银子,一道儿拿了吧,也体面些……”金莲自是推托。玉莲携了金莲的手,坐在炕沿儿上:“咱们一道吃、一道睡的,要论个‘情’字,这府里谁还能好过我们的?钱放在我这里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用处。别说是一两,便是一百两,我若有也是该给你的。你也知道我,也没个爹去孝敬,权当我孝敬了我那短命的爹吧。”说着也流下泪来。金莲见说,劝道:“姐姐别哭。我接了就是,明儿我有了,再还你。”于是包了二两一并一封短信,交给门口的赵三儿,请他找人带给家里。依旧案例给了赵三儿十钱的辛苦钱。
秋叶飘零,草色如染,四野炊烟袅袅。天边一朵红云似散非散,将东平府清河县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
招宣府上自不比别处。池内莲藕睡得正熟,水色如同一块温润的碧玉,没有一丝波痕。荷叶懒懒地张开,托着渐渐轻薄的金色阳光。廊檐下的鹦鹉此刻倦了似的,定在杆子上一动不动,犹如一尊泥塑。园子里满是香气,分不清是花香,是果香,还是祠堂里头的拜香。正是:
瓶插玉簪,移来秋月三分意
鼎焚丹桂,借得春花一段香
此时合府上下笙歌四起,来来往往衣着鲜艳的丫环个个脸上带着明艳,穿梭往复。在桂树飘香的后花园中,早已摆下一条乌木长桌,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珍馐美味、水果鲜货、冰糖蜜饯、烛台碗碟。老爷坐在不远处的一只黄花梨雕花木椅上,端了一个小巧的青釉茶壶,眯缝着眼睛,不时喝上一口,等待着晚宴的开始。因怕园子里湿气重,又是秋凉时节,林太太打发柳莺送来块鹿皮,搭在膝上,一并嘱咐待吃完了饭过去那里拔拔火罐子。
金莲服侍宝娟姑娘加了件鹅黄软坎肩儿,一并重匀了脂粉,再簪了钗环。金莲见姑娘收拾停当,问道:“今儿戴哪只香囊?”宝娟见问,笑道:“那院子里的桂花香气甜得很,这里都能闻到,还佩什么香?这脸上的胭脂我还嫌太浓了呢,怕冲了桂花的香气,一会子不能尽兴赏花。”
金莲站在后面,举了镜子,道:“今儿听柳莺姐姐说,琴师还要晚几天才来呢。这不花了银子从外面请了一班子弹唱。照我说,这钱花得冤枉,谁不知道玉莲姐姐的琴声妙惊天上人?偏偏老爷不给玉莲姐姐施展的机会,倒从外面借些管弦……”
宝娟抽出帕子,将嘴上的胭脂擦下来些,道:“只玉莲一个定是不够。往年的节下都是要请乐班的。这琴师仗着在宫里弹过琴,艺高架子大。本打算教了你们几个,这个中秋请些客人来听曲,偏偏他一晚再晚。”
“倒是先前教姑娘认字的叶先生今晚要来赴宴呢……”
“叶流青?”宝娟停了擦胭脂的手,一下子怔住,从镜子里瞅着金莲问:“他要来?是谁说的?”
金莲见状,觉得奇怪,只管捂着嘴笑。
“死丫头,快说啊。”宝娟嗔道。
“难得姑娘这样着急。往日间姑娘在哪件事上不是气定神闲的?偏偏这个时候沉不住气。”金莲俏皮地也从镜子里瞅宝娟:“这话儿准不准我可不敢说,也是柳莺姐姐才刚在园子里说的。叶先生因回家探母,谁知母亲病重不起。前儿刚料理了母亲丧事,如今过了七七,家里没了牵挂,把三间北屋也变卖了,如今无处安身,便回来接着教姑娘们识字。先前老爷不同意,说姑娘们一日大似一日的,男女终究有别。只是大娘心地好,说他如今才遭不幸,该当救济他这一时。如今偏巧赶上中秋佳节,合该团聚。待到来年科举时节,多接济他些盘缠赶考,也算报答了他对二位姑娘的启蒙之恩。”宝娟听着听着,眉头渐渐锁在一处。
金莲见她只对着镜子不吭气,也不敢多说,暗自将盆里的洗脸水倒了。回来时,不见了姑娘,却见方才给她插上去的一枝粉色丝绒花此际端端正正地放在妆奁内,甚是疑惑。
因今日乃团圆之夜,也不去避讳许多。金莲四个第一次与老爷同席,未免有些拘束。酒席正首,老爷端坐。右边是大娘、二娘、三娘,依次排开;左边是宝婵、宝娟。接下来便是各房的丫鬟,个个华衣丽服,粉浓脂艳,无不洋溢着佳节的欢庆。只宝婵姑娘依然素衣如水,青丝如瀑。金莲四处张望,却不见陌生男子的影子。转眼看宝娟姑娘,顾盼之间面沉似水。
玉蟾轻移,洒下慢院清辉,桌子上的烛台都仿佛显得有些多余了。远处朱门玉户的宏伟轮廓,此刻剪纸般安静沉稳,被夜色紧紧收在怀中。筵席一边,浓妆重彩地站了七八个女子,在两个长髯乐师弹奏的笙管之中翩翩起舞,如同月中仙子。
金莲庆幸自己未施粉黛,否则只能使得这桂花的香气既浓郁又纷繁,不够清澈。如今倒好,桂花在明净的月色里仿佛一片片晶莹的雪,微风过处,不时落下几片,碎梦般轻盈。于是,一阵阵细甜细甜的香气,蛇一般钻进金莲的肺腑。
梨木案上,最中间以金丝大瓷盘摆着一盘子的月亮一般圆的酥油金饼,周围围着各式菜肴。苹果、葡萄、李子、金橘等时令果品色彩争艳。更让人欢喜的,是那红瓤黑籽儿的水西瓜,切成莲花状,满满摆了四大盘。金莲看桌上堆积如山,心里却因惦着家里,并无食欲。只夹了几筷子跟前的酥油泡螺来吃。
“爷,尝尝这脆皮鸭子如何?”三娘嘴上的胭脂艳得让人头晕。三娘用象牙筷子夹了一片,放在老爷面前的细瓷碟里,一脸醉人的媚笑。
老爷高兴得胡子都抖了起来,夹入嘴里,闭了眼睛细嚼,点了点头:“不错,烤得鸭皮焦脆,肉质鲜嫩,味道香浓。只是……”老爷吃着,忽然皱了眉头,又细细地嚼,“只是这味道与往日大娘做的不同。”
“怎个不同?”
老爷又品:“……香而不腻……这倒不难,用桔叶、荷叶包了就可。只是……这味道仍与平日不同,大娘烤的自然火候拿捏得得当,咸淡也好,却比不得今日的鸭子别有一番风味。妙啊……是谁做的?”
大娘听说,也夹了一块细嚼。
见问,沉香满面欢喜,插嘴道:“这是三娘亲自做的呢。知道老爷爱吃鸭子肉,三娘费尽了心思做它。”
“哈哈,原来三娘也有这般手艺。这鸭子做得绝了,说来听听。”老爷捋着胡须目光转向三娘,甚是喜悦。三娘听说,登时满脸春光:“爷可不知,这鸭子真真费了我些时日呢。那日,我亲自到集上,挑了只又肥又大精神头又足的一只,拿回来便不喂米了,只令它进些清水,将五脏六腑的腌臜之物排个干净。过个三四日,看这鸭子饿得走路也不稳了,便把清水也断它一日。到了次日,将上好的果酒喂它。它因饿了这许多时日,必然贪嘴,喝了那一大碗呢。待它喝饱了,哈哈,它也就醉了。此时将它倒挂起来,在它脖子上割个小口,把血一点点地放干净。等血流净了,这鸭子通身还是温的呢,身子也活软。爷平日里吃的鸭子都是清醒着杀的,那鸭子看见了刀,浑身都哆嗦,肉也是紧的,不好入味儿。今儿我在它醉里杀它,肉是松的,自然不同……这时破了腹,掏了杂碎,腌在盐水中三日,然后将陈皮和了调料塞入空腹之中,外面抹上一层蜂蜜,包了荷叶埋在炭里两个时辰,就好了。”
老爷诧异道:“这是跟谁学来的?我吃遍清河的酒楼,从来未曾听说醉杀鸭一说。可是你想来的?”
三娘柔声道:“平日里爷待我眼珠子一般,我没的报答爷的。”
金莲听得此言,只觉得腿都发软。如此残忍的事情她金莲是断断想不出的,她便连泡螺也不去吃了,只低了头拨弄碟子里的香油竹笋。谁料,一旁的玉莲竟凑来低声说:“这也太残忍了。人们常说‘最毒天下……’”话没说完,却被金莲捅了一下,忙闭了嘴。
若在平日,玉莲的话当是不被人注意的,偏巧此刻一桌子的人都在听三娘表功,并无人言语。三娘正沉醉在老爷的赞赏中,不料听得有人当着家人的面口出此话,不由粉面涨红,蛾眉一挑,恼羞成怒:“混帐!是谁在这里插嘴!”说罢,两只眼睛刀子般在金莲几个里横扫。“刚才是谁插嘴?还不站出来,仔细我查出来扒了你的皮!”
玉莲听罢不由握了金莲的手,金莲只觉得她手心冰凉。
“怎么?还没有人承认的?好,来啊,把她们几个都打二十板子!”
“是我。”金莲“忽”地站了起来,胸口起起伏伏,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襟。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你自不比别人,有一双小脚,可以在这院子里横行霸道!”三娘见是金莲,竟笑了起来,坐下慢慢接着说:“听说脚裹了都是弯如月芽的,是么?”问罢,抬眼用眼角瞅着金莲。
金莲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垂着头,不敢搭言。
三娘见金莲胆怯,厉声道:“今天,我就把你的脚扳直溜了!把她拉下去!”
玉莲素来知道三娘的凶悍,今天见她如此,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不由忙跪在地上,接口道:“是我,刚才是我说的。”
三娘觉得诧异,半晌才说:“好,你也跑不了,一起……”
一边大娘将包金箸子一放,慢声道:“我看这事就算了,好歹也是过节呢,何必闹得鸡犬不宁、煞了风景?暂且不论谁说的,她也得一副好心肠,听不得杀鸡宰狗的,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说罢拉了玉莲:“孩子,起来,看地上凉,冰了腿。”
老爷哈哈一笑,道:“今天难得好月色,弹唱也妙,不如对个联儿吧。婵儿娟儿,你们可不许偷懒,正好也看看你们两个近来是否读书了。本来请了叶流青来,却偏巧今日是他母亲百天忌日……也罢,赶明儿打扫两间客房,将他安顿在府中,也好把《女则》、《女诫》教完。”说罢四处望了望,道:“我方才喝茶,见那片草色尚好,一直绿到厨房那边去。可惜过了今日,便一日枯似一日了……嗯,我有了,‘草色连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