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蜮》君弋

6、三 镜渊（1）

　　苏州城外，夜雨，船家。
　　船是水乡随处可见的小船——轻舟八尺，低篷三扇，穿梭于家家户户门前巷尾，载南北往来客，听万户捣衣声。
　　一到夜里，这样的小船亦是倦客的一方栖身之处。
　　苏州的雨总是不嫌多，此时笼着船头青纱灯笼，橘黄色的光随波上下浮沉，昏昏然只够照亮前后三尺，再往远处便是茫茫然的黑夜和雨，无穷无尽，如入深渊。前所未有的渺小与孤寂袭来，礼义一家身子一颤，甩了甩身上的雨水，一头钻进篷中。
　　“这么说，那李家姑娘是茶精？”
　　说话的人原本倚在窗边，手肘搭在窗口，随意懒散的身子此刻向前倾，两只小眼睛炯炯有神，在夜里格外精烁，“唉唉，真是可惜了，如果让本道爷我碰上，定能将她收了。”
　　那人掂了掂腰间的铁葫芦，捏了捏袖中的黄符纸，大呼遗憾。
　　沈业摇头道：“李家姑娘并未做恶，何道长何故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收她？”
　　“妖就是妖，怎么收不得。”何吉将小眼睛瞪得圆溜溜，吹着胡子道，“书呆子不明事理……哎哟”
　　何吉突然大声叫唤，身子迅速退缩，才避过了礼义一家的愤慨一咬。
　　倒是可恶！何吉忿忿而想：竟敢咬老子命根，那玩意儿又不是萝卜，岂能随便咬？过分！
　　倒是机灵！礼义一家想而忿忿：竟敢想收我李家姑娘，收了李家姑娘谁给我吃好吃的？混蛋！
　　沈业拍了拍礼义一家被细雨沾湿的毛发，道：“何道长可还要听下去？”
　　“无趣无趣。”何吉摇头道，“你那算什么奇闻轶事。”
　　“我倒是觉得十分有意思。”坐在内侧的青年说道，他穿着墨绿色中衣，外罩白袍，容貌与中原人有些许不同，说不上多么好看，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是沈业见过的最为明亮的，令他不由想起雪夜里的明月。他自称童姓，行十二，除此之外便惜字如金，极少开口。
　　何吉也只好乖乖闭上嘴，听沈业继续讲那无聊的撞妖经历。
　　沈业讲到双龙洞时，何吉强收回哈欠听得认真了一些，说到李家姑娘敬茶、砸仙像时，他仿佛也入了迷。待沈业讲毕，他竟然出了一会儿神。
　　“知音之遇，师徒之恩，当真令人动容。”
　　童十二叹评。
　　“看在她为了师父的份上，本道爷倒可以饶了她。”
　　何吉的精烁的眼睛不知何时氤氲起来，倒将沈业看得呆了——想不到这冒冒失失闯进来避雨，又说长夜无聊不妨各讲一段故事消遣的道长，竟然被感动了？
　　“胡扯。”何吉突然俯下身来，向礼义一家道，“你哪知眼睛看见本道爷哭了？”
　　他怀中半藏半露的古镜顺势掉了出来，砸在礼义一家毛绒绒的脑袋上，“啊呜”一声，何吉眼疾手快早已捞回镜子坐到原处，笑嘻嘻地看着犟驴。礼义一家怎能善罢甘休，抬嘴便咬，又被沈业抱进怀里，道：“一家兄莫要生气，且听他能讲出什么故事来。”
　　何吉得意一笑，指着怀中镜子道：“我这故事可不是干巴巴的没甚新意。我要说的同这镜子有关，这可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妖镜。”

作者有话说

　　童十二～纯打酱油，向古二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