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蜮》君弋

5、二 仙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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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近北山山脚，便可见层层林翠间浮现的黄墙朱瓦。鸟雀已然习惯了钟鼓声和游人的脚步声，不惧生人，在沈业栖身的绿荫间鸣唱。
　　李家姑娘依旧是那身极清洌的碧色，浮光掠影，已是惊艳一片。路人纷纷驻足，见她走向沈业，又不住一阵叹息——也不知那略显穷酸落拓的书生修得的几世福分。
　　拾级而上，清风扑面，及至洞口，可见西壁上题着“双龙洞”三字，据悉乃是唐人手笔，东壁“洞天”二字却是宋代吴琳的墨宝。
　　洞口轩旷幽凉，却不见进洞的入口，只有一汪深潭，潭水寒凉，水面上不足三尺便是洞顶的顶壁。
　　不一会儿，有一艘小船自洞内驶出，船身中并肩躺着两个人由小船载着进出。待那两人出来后，一旁站着的道童命沈业二人卧入船中，摇响手中铜铃，小舟便载着他们擦崖逆水而入。
　　千尺横梁压水低，轻舟仰卧人回溪。
　　沈珩仰面，那黑黢黢的石壁似黑云般压下，虽未真正触及到他的身体，但那一股强烈的逼迫感让沈业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碾成齑粉，鼻尖划过凹凸不平的岩石，甚至还蹭了几滴石壁上的泉水。待到入得内洞，一切豁然开朗，沈业摸了摸鼻头方觉那并非是泉水，而是他紧张时沁出的细汗。
　　回头看李家姑娘，她倒比自己从容淡定许多。
　　紧张的感觉只有一瞬，沈业很快就被洞中景色所吸引。煌煌灯影下石乳石笋交错，幽明凑异，洞顶两条石龙盘旋，一青一黄，便是“双龙”的来处。
　　洞内早有接应的道童，将二人一路引至幽深之境，道：“二位也是来拜见仙人金身的吗？”
　　“是，劳小师父费心。”李家姑娘说道。
　　“说起那仙人金身，前几天掉了一片衣袖，已有些残破。师傅们正商量着要把这余下的金身塑成金像。二位以后再来，见到的就不是这样的啦。”小童兀自说得开心，全然未觉李家姑娘已微微变了脸色。
　　耳畔传来了隆隆声，走过一条人工凿就的甬道后，沈业一抬头只见一条瀑布自洞顶宣泄而入，散起千斛珠玑。
　　瀑布之上的岩壁中，烛火将一静坐之人的身形勾勒。
　　那静静的衣袂似乎要临风而起，而那石人也似乎会随时鲜活起来，飞升而去。
　　二人沿着在石壁上凿出的台阶步步接近。李家姑娘的步子一开始是轻而疾的，等近了却又一步沉似一步，待到了石人面前时，她整个身体便似铸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眼前。
　　沈业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觉她的目光不再是从容淡然。
　　许久之后，她从怀中掏出一只杯子——是最古朴的古藤杯，右手执杯，左手执着青竹，当中露水沸腾如扑。
　　水入杯，茶香入骨。
　　李家姑娘举杯道：“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昔日你赠我瓢水，今日我敬你杯茶。愿天上人间，碧落黄泉，能有一日携手笑看春风。”
　　茶水入瀑，顿时一条瀑布，半亩深潭，一室洞穴都浸在馨香之中。
　　站在一旁的小道童猛吸了几口气，德高望重的道长被香气吸引匆匆而来，洞中的游人和信徒亦顿足凝望。
　　各色目光中，李家姑娘转过身对道童说道：“听闻道长要重塑仙身，我也想一尽绵薄之力。”
　　那道童见她要布施，自然喜出望外道：“夫人这边请。”
　　李家姑娘从袖中掏出一只玉杯，递与沈业道：“此乃前朝宫廷之物，烦请沈公子交给道长，我就不亲自去了。”
　　说毕，她又转眸凝望那尊石像。
　　9
　　沈业在一棵千年松下品茗。
　　山腹内突然传来一阵闷响，连着山体也震了一震，道观中的道士和信徒纷纷跑到了屋外。彼时道观观主正在屋中细细品鉴那只营润无暇，雕楼奇绝的玉杯，亦循声而出，茫然四顾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多时后，有个小道童沿着苍翠的山路小跑下来，边跑边揉着鼻子哭道：“不好啦，那位有钱的夫人把神仙像给砸啦！”
　　这句话犹如一把重锤，将众人的魂魄击离身体。道观观主神智恢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头。
　　千年松下凉风习习，早不见了品茗的书生。
　　夜半，狂风暴雨，窗外竹影癫狂如鬼魅。沈业突然打开窗子，望着那一树疏狂的影子，独自喃喃道：“不知她今晚还会不会来。”
　　“你让我进来躲雨啊？”不多时后，窗外竟真的响起了翠翠的声音。风疾雨密，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发梢流下，身上的青翠衣衫愈发葱郁，她就那么滴滴答答地坐在窗棂上，看着他。
　　“进屋来吧，都打湿了。”
　　“呀，果真打湿了。”她指着案上的书帙，迅速地跳进屋里，问道：“你会怪我么？”
　　沈业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摇了摇头揉上了她的发顶。翠翠却避开了，将他的手晾在半空中。
　　“许久没下这么大的雨了，很爽快呢，你要不要也出去试试？”翠翠甩了甩脸，抬眼看他。
　　“淋雨？”
　　“嗯。”翠翠点头，过来牵住沈业的袖子放在鼻子下，深深一嗅，自言自语道，“淋一淋雨，没准更香呢。”
　　沈业听了，不禁莞尔，她又在惦记自己身上那股“香味”，不过今夜她身上的清竹香气也浓郁了不少。
　　“唉，我今天不太开心呢。”翠翠忽然抬头道。
　　“嗯？怎么了？”
　　“因为李姑娘啊，她要走了呢。”翠翠抿着嘴，叹了口气，“她专门留了信给你。”
　　怀中的信墨色浓，茶香淡。
　　“都写了什么啊？”翠翠偏头问道，她不识字，见沈业阅毕便急急催促。
　　“她的生平之事。”沈业合上信笺，道，“你可知道李姑娘的名字？”
　　“她和我说过她叫潇，还说了什么萧立水畔。我听不明白，索性还叫她李姑娘。”翠翠道，“不过李姑娘确实很少提起以前的事呢。”
　　“这封信上写了她的故事。”
　　“啊，那我要坐下来听。”翠翠说完，湿乎乎地坐在砖地上。沈业先是一愣，然后哈哈笑着亦随她席地而坐，道：
　　“很久很久以前，嗯，大约是在秦朝……”
　　“秦朝？”
　　“距咱们现在快两千年了。”
　　“好远以前。”
　　“桐君山上长了一棵茶树，那儿山清水秀，人烟稀少。后来，又多了一位仙人，他醒时在树边坐，醉后在树下眠。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那棵茶树渐渐修成精灵，却从来不敢现身与他相见。有一年大旱，湖水干涸，他奔走千里取来水浇灌，那棵茶树才不至于枯萎。后来……后来……山上渐渐有了人迹，他便离开了。他离开之后，那棵茶树精灵便也离开故里，寻访他的踪迹，但不知为何总是慢上一步，听到的都是他翩然离去的消息。渐渐的，人活动的地域越来越广，他的行踪便更加飘忽不定了。直到有一日，她回到桐君山上，才发现了他留下的书册和信笺。信中说他奉天命前往婺州镇压两条恶龙，此去凶险，故将毕生搜罗的书册都交给一位不愿现身相见的小友，愿上面的故事能搏她一笑。”
　　“呀，原来他都知道的么？”翠翠掩嘴惊呼。
　　“是呀，那时她才知原来他一开始就知晓了。”沈业道，“于是，她便根据信中所指，来到了婺州。可是北山上的洞穴被他布下了仙法，她无法进入，于是她在不远的山中修起屋舍，一直相守。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后，洞口的仙法渐渐消失，有一个樵夫偶然进入内洞，发现里面仙人的石像。之后那山上就建起了许多道观，香火旺盛。”
　　“他那么喜欢清静，这下不就扫了兴了吗？”翠翠偏头问道。
　　“是啊，所以李姑娘砸碎了石像。”
　　“所以李姑娘要走啦？”翠翠问道，“那她会去哪儿？”
　　“或许会回桐君山，或许是去找这个世上所剩不多的真正清幽之地。”沈业摇头叹道，今日他见到李姑娘看向石像的眼中几分眷慕，几分伤怀，便已猜出了她的目的。
　　“唉，李姑娘走了，我就没有朋友了呢。”翠翠轻轻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雨声淅淅沥沥，化作孤寂漫长的夜中仅有的声息。
　　“我一直在找他，希望能再见到他，希望再见到他时，仍是以前的模样。可惜无论人事、仙魔，只要历经了时光的淬砺，没有不会改变的。但明知如此，还是会想要在心底保留一份念想吧。现在，我见到他了，他化成了石像，不会再在春风里笑，在夏雨中歌，在秋霜里思，在冬雪下眠了。我依然很高兴，因为我并没有来得太晚，我还可以带着他去看最美的风景，喝最甜的山泉，听雪落的声音。
　　沈公子，翠翠姑娘，能遇见你们，也是一段很美的际遇，此去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这是信最后的两段话，沈业没有说出，因为离别总是伤心的。
　　“或许，你可以同我一起走。”
　　沈业温柔的声音响起，翠翠却吃惊地抬头，道：“你也要走啊？”
　　“想必那些道人正在到处寻找我，况且我已在此打扰许久，也该走了。只是……”沈业笑着，却皱了眉头。
　　“你不想走是不是？”翠翠偏了偏头，道，“你喜欢这里？”
　　“是啊。”沈业瞧着她，眼眸灿若电，“这里有清静山水，更有……”
　　“更有什么？”
　　窗纸上，竹影亭亭而立。沈业愣了良久，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末了摇了摇头。
　　“没什么。”
　　雨后，风清，雨水从竹叶上滚落，溅出一地珠玉。
　　翠翠突然站了起来，推开窗子道：“雨停了呢，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她却已站在了窗外，冲他扬唇一笑，眼睛明亮得如同朝露：“不用啦。以后如果路过这儿，记得找我玩儿啊，我能认识的人真的不多呢。”
　　“好。”

　　10
　　礼义一家有些郁闷。
　　它明明记得今晨沈业的窗台上摆了两节鲜笋，现在却不知道被他收到哪里去了，吃笋图个鲜，时间长了，哪还有什么鲜味。
　　沈业却不知道它的那些小九九，他正望着颓败的厢房边那丛苍翠青竹。
　　忆起月前，他刚搬进寺中时的那个夜晚，窗外突然冒出的一个绿衣服的姑娘，笑着同他说：“喂，你一个人住在这儿，难道不怕妖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