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三 镜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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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回到故里姑苏时，正是秋寒瑟瑟。记忆里那座永远杨柳含烟春光逼人的城池，怎么也不该是眼前这般萧疏。
那时他还是王生，春风得意，马蹄欢快，美丽的姑苏城目送着少年，仿佛他一扬鞭，一策马，就能奔到通坦道路的尽头，成为身着锦衣玉带的天子近臣。
而今归来，万物凋蔽，华发早生。
老王叹了口气，立在船头，船在平江河上走，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他不记得在穿过第几座桥时喊了声“停”，走下船，走上桥，指着远处的颓废寺院道：“就那儿罢。”
据说那里曾是唐诗人陆龟年的居所，前朝为大弘寺，香火鼎盛，后来连年饥荒战事，僧人弃寺而走，渐渐被荒草掩蔽，如今成了孤魂野鬼栖身之处。
小童撇着嘴道：“城中不好么？先生何故同那孤魂野鬼抢地盘。”
老王闭口不答。他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却不收他的心。无心之人，不也是一缕孤魂么？
选定园址，又请来当时极负盛名的吴门文郎绘下园图。文郎笔触精细，庭院水榭栩栩如生，待建成实物时，已是整整十六年之后了。
又一个十六年过去，老王已变成了王叟。
“王兄可想好名字了？”文郎将最后一抔土倾倒在紫藤幼嫩的苗上，然后回头望向厅中倚在罗汉床上的老人。
王叟似乎一直在看他亲手植下的那株紫藤，又似乎望在别处。文郎想或许他又愣神了，正要出声提醒，却听他已开口。
“就叫拙政园吧。”
文郎直起身子，沉思片刻笑道：“灌园鬻蔬，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甚是风雅！”
王叟淡然一笑，仕途失意后，也只能寄情山水，求仙问道。
拙政园建成时，正是春暮夏初，池中荷叶碧如翡翠，荼糜颓唐、石榴艳丽，王家夫人小姐们的笑声自一花墙一树影后传来，如经过层层绿叶筛下的阳光，细碎而欢快，却仍抚不平王叟皱着的眉头。
那时文郎正于亭中作画，这园中一物一景皆是他亲手设计，但此时身置期间也不免心生赞叹，萌生念头想要将这园中景致录于笔端，传于百世。
王叟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如何便想起了那个人。姑苏城中人人都说王叟与文郎游山玩水，不问俗世，最是风雅，想必文郎也认为自己最懂他的心。王叟却清楚，真正知他心意的其实是那个游方道士。
匆乱脚步渐远，文郎提笔转身，只捕捉到花丛间一角扬起的衣袂，倏忽便不见了。
“王兄，你不看我的画啦？”
王叟没有听见，他衣带当风，似乎从来都没有这样疾行过。回到卧房，拉开床头暗屉，取出木匣。
这匣中古镜，也已静静地躺了十六年。
十六年前，平整荒寺的佣人正锄下第一锄土。大弘寺的砖墙倾颓大半，早已看不出原先模样，地宫却砖石严丝合缝，坚固地仿佛牢笼一般。老王就是在那地宫里，发现了这枚古镜。
八角菱花，绘着水纹，日出水中，月沉水底，花纹虽不繁复，但由点点绿锈做饰，古意跃然而出，沉阔大气。
老王翻过古镜，镜面出人意料的光亮，将他眼角皱纹、鬓边白发照得丝丝分明。
“哎！”老王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那人上前，凑近了眯着眼睛瞧得仔细，“竟然在此处。”
“此镜乃是？”面对他时，老王总是谦恭有礼。对此下人们时常私自揣摩，这游方道士有甚奇特，为何家主待他如此恭敬。
其实他也无甚奇特，与老王相识的经过亦平淡无奇。
某一日，雨霁，天青，老王驾舟游太湖，观浩渺烟波，品太湖三白。那身着一件灰蓝道袍，袍上似永远沾着一层尘土的游方道士便是循着三白的香味踏舟而来。
老王回故里后颇好老庄之道，慕魏晋之风，便邀他同席。一杯酒，一箸虾，谈了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二人便这样相识了。那道士孤身漂泊，来无来处，去无去处，老王想寻他时偏寻不着，幸而知他脾性，美食相待，总是不请自来。
某一夜，老王得了本南华经孤本，急急催促灶房备下几道佳肴珍馐，待他前来一观。然而直待月上中庭，羹凉炙冷，他才姗姗来迟，拂开柳枝站在月下。
一身总沾染着尘埃的灰蓝色道袍，此刻亦沾染了几分仙气。
站得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对方眼中的神情。夜蛙与促织总不愿令夏夜太过安静，然而当他开口的时候，老王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沉了下去。
“你所求之道，并不在此书之中。”
灯芯落了一节，扑成灰烬，烛火却更为明亮，燃在道士眼里。老王望着那样的眼神，握着拓本的手松懈，高价求来的孤本跌入尘土，再不值一提。
老王苦笑道：“原来道长知我心意。然而我早已消了那念头，惟愿一心向道。”
“执念便是执念。”道士叹道，“你我皆是凡俗之人，若能摒除执念，岂能称人？”
“难道道长亦有执念？”
“得道成仙，便是我的执念，亦是我的牢笼。”道士喟叹，“此道艰辛，我已蹉跎百年。毕生所愿，唯有寄于镜渊。”
“镜渊何物？”
“镜渊乃妖，予人美梦，取人性命。”道士喟叹一声，翩然而去。
道士的手指拂过八角菱花花瓣，拂过水纹与日月，突然大笑：“想我降妖百年，却将性命交付一妖手中，真是……轮回报应，可笑可怜。”
一瞬目，一呼吸，似又过了百年光阴。
“然昏昏于世，不若逍遥虚境。”
说罢，光滑平整的镜面突然风起云动，一道幽白之光自道士双目中腾起，如虹入水，跃入镜中。那一瞬摄人心魄，老王怀抱镜渊，怔忪片刻，直到道士的身体软倒于地，方才如大梦方醒，冷汗淋漓。
那是什么样的美梦，教人心甘情愿奉上性命。
老王不信，老王想若将余生托于家乡山水，人间仙境，总有一日能消磨他心中不甘不平。
十六年过去，他晨逐飞鸟，晚随流云，春来临江，秋起入林，终于信了那句“昏昏于世，不若逍遥虚境。”
这十六年来自欺欺人，王叟抚着镜子，想来自己也需一段美梦来了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三 镜渊（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