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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 仙骨(2) ...

  •   5
      洞隧之后,竟是天朗风平,墨色天空中镶着碎玉一般的熠熠星辰,花间流莹飞舞,石下促织欢快,山涧泉水如注,暗香幽浮更衬春夜清寂。
      沈业俯身吹息了灯笼——实在是恼那烛火气息搅坏了如此良辰美景。
      他纾道徐行,一路肩怀落花,衣袖染香。静径之后,果是一处人家,朱红色木门掩闭,然而丝竹之乐却从门隙中钻出,一扑便扑进了沈业怀里。
      抬头,朱门之上星光之下,“忘世”二字颠张醉素。
      不知这里住的可是翠翠口中的“李家姑娘”,又不知她因何忘世于此。
      抬手,铜环泛绿,触手生凉。
      两声清脆之后,朱红色木门缓缓开启,从中钻出身着嫩黄的小童,眉目清秀,口齿清晰:“公子果然来了。”
      沈业微微一讶,又听那小童笑道:“我家姑娘说公子心地纯善,不惧妖风,既然发现了入口恐是有缘之人,不妨请进来一聚。”
      “你家姑娘可是姓李?”沈业问道。
      “子依木下,正是我家姑娘的姓氏。”嫩黄小童推开朱门,引沈业前行,他没有秉烛而来,天上的星辰、地上的流莹皆是明灯。
      “这么一算,快到夏天了,只是其他地方好像还没有这么多的萤火。”
      “我家姑娘不喜欢烛火,这些小萤虫好像也知道呢,每年夏天不到的时候就早早的来了,秋天快过去了也迟迟不走呢。”
      “是吗?想来李家姑娘是位奇人。”沈业笑道。
      “奇人?”嫩黄小童回头,朝神秘一笑,“我家姑娘确实奇的很,但这人么……鬼?不对不对,这世上岂是除了人就是鬼的?”
      这后面一句却是对着礼义一家说的。
      沈业望见他一派认真严肃的模样,倒被逗乐了:“你听的懂它说话?”
      “嗯。”
      “那它说什么了?”沈业笑着问道。
      “它说你不是人。”嫩黄小童朝沈业道,“它说前几天那个绿衣服的小姑娘不让你挖笋给它吃你就真的不挖,今天你独吞了那个黄灿灿的手指瓜,现在它要吃荷花池里的藕,如果你还不让……哎呀呀,那藕可不能吃!”
      嫩黄小童说着就手舞足蹈起来,牵过礼义一家的缰绳,道:“你若想吃,我那儿有许多好吃的,能分你一些。”
      他顿了一顿,又回头望一望楞在原地的沈业,道:“它说我比你好。”
      这嫩黄小童,想来果真是精通兽语的。
      “公子,过了这座桥就是了。”小童遥遥一指,荷花池外,竹梢之间,露出幽轩一角,“公子自己过去即可,姑娘教我们诚实守信,所以我要带它去吃好吃的了。”
      说毕,领着欢跃的礼义一家消失在翠丛之中。
      沈业震惊之余,倒颇有些期许。重整衣衫,踱过亭亭小桥,步到轩室之外。
      琉璃窗牖透出一段光,琥珀般晶莹映在地上,时明时暗似有人正穿堂而出,幽香散馥,环佩璆然。
      沈业突然屏声敛气,只见雕镂精美的轩门微微开启,琥珀般晶莹的光一寸一寸地将他的眼界拓宽,光影之中身着浅碧的女子静静驻立。
      幽香仍旧在飘,环佩依旧在响。
      沈业却觉得自己已什么都闻不着,什么都听不见了。
      6
      沈业回过神来时已坐在了轩室的苇席之上。
      轩室不大,一条竹帘隔出内外两室,内室隐约可见布着一张玲珑榻,榻前安了一张伏羲琴。
      外室半壁被书籍所占,墙上挂着诗画,窗台边安了张小案几,几上摆着一只双耳白玉罐。
      “公子请用茶。”
      浅碧色袖衫在眼前展开,袖衫下白玉一般的手指正托着粉青开片小碗呈于他鼻下。小碗薄胎玲珑,开片如粼粼波光,茶汤是极其清洌的浅碧——与她这身衣衫的色泽无差。
      沈业恍然大悟,原来那幽然清冷的香味,是茶香。
      饮罢茶,只觉唇齿生香,是这辈子都没尝过的好滋味。
      沈业道:“李姑娘的茶,当真好喝。”
      “看公子也是个文人,竟如此吝啬笔墨,只‘好喝’两字便了?”李家姑娘轻声而笑,话虽如此,却无不悦。
      “文人酸腐诗词,只恐污了李姑娘之耳,亦轻慢了此茶。”
      “倒是真知灼见,但公子所做未必是酸腐诗词。”李家姑娘笑道,“我曾见过一个人……与你,倒有些像的。”
      她执壶的手微滞,唇边亦染起几分温柔的笑来。
      一时静谧无言。
      山林风起,乐声渐悦。
      沈业看向内室,那伏曦琴并无人弹奏,又是如何发出的乐声?
      “公子是否想问何人奏乐?”李家姑娘似乎看出了沈业心中所想,微笑道,“只要风不止,音乐就不会停。”
      沈珩一顿,继而大笑:“李姑娘才是句句真知灼见,沈某心悦臣服。不错,奏乐的何必是人?又何必拘泥于器?松上月,松下风,月如钩,风如瑟,世间一切皆可为琴,又皆可为人。”
      “没想到今儿个来了个开讲堂的。”不知何时走进一个长相秀美的小婢,笑嘻嘻地说道,“今晚是什么时辰?”
      李家姑娘微微一笑:“要等月亮出来了。”
      “那便快了。”那小婢抱起白玉罐走到他们面前,“姑娘有客,还要亲自去吗?”
      离得近了,沈业才看清那只白玉罐,羊脂玉纯得无一丝瑕疵,而罐身雕着浮云,云间露出半片龙鳞——尽是王霸之气,倒与轩室幽静的主人有些不符。
      “自然是要的。”李家姑娘向沈业歉然一笑,道,“主人私自离去本非待客之道,但此事于我而言十分重要,望沈公子勿怪。”
      沈业起身道:“是我叨扰了,能见李姑娘一面,喝姑娘一杯茶,已是荣幸。沈某此番前来也是受人之托,来送一样东西。”
      说罢从袖中掏出碧绿的竹节,呈到李家姑娘面前。
      “姑娘收下此物,沈某便该告辞了。”
      “这是?”李家姑娘接过
      “婺州城西翠翠托我交付给李姑娘的。”
      “果然是她。”李家姑娘莞尔一笑,道,“她以为我还生她的气?”
      沈业点头。
      “我并没有怪她。”李家姑娘将青竹置于鼻下,合目轻轻一嗅,回味良久后露出几分惊喜,“是月出之后,日出之前凝在最高的一片竹叶上的露水。她虽偷喝了我精心采集的荷花露,但送给我的这节竹颠露却是更珍贵的。”
      “这么说来,我们不用去采露水啦?”小婢放下白玉罐,雀跃道。
      李家姑娘拿着青竹走进内室,竹帘之内环佩璆璆,待她走出时已换了一身荼白窄袖的外衫,将及腰乌发松松挽髻,簪一支绿沈碧簪。那小婢见状,惊喜道:“姑娘这是要分茶吗?”
      “香叶,去取风炉和鍑来。”
      “好咧。”那小婢喜滋滋地抬脚出门,边走边道,“我唤嫩芽来,他若知道今晚姑娘要分茶,不晓得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不一时,香叶捧着风炉,嫩芽端着鍑、牵着礼义一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李家姑娘见状并无不悦,反而柔声道:“你又认识了一个朋友?”
      “是呀,它给我说了好多故事。”嫩芽嘻嘻一笑,放下鍑,“我央了姑娘好多次,姑娘都不肯分茶给我看,今天是怎么了?”
      “想看便过来。”
      “想极了的。”嫩芽头如捣蒜,挨到了李家姑娘的身边。
      “分茶”之事,沈业也只是耳闻,这项技艺于宋朝最盛,宋徽宗便精于此道,陆放翁亦有“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之句,后来战火连连,百业俱颓,到如今已是失传许久。
      却在这名为“忘世”的幽府中重现。
      “天水之中,甘露为上,盛露之器,白玉最佳。”李家姑娘道,“瓷虽美,但经烈火烧成,携烟火之燥,易伤露之甘凉,不若白玉。”
      她娓娓道来,十指纤细,将茶叶捣研成末。白玉罐中收集的露水倒进鍑中,引风炉中火,煮沸时水汽氤氲,竟有些荷花的清香。
      运匕,汤纹水脉渐渐成画。
      水天一色,天地之间唯湖心岛一点,岛上一株碧树,树畔白衣仙人手执书卷,目眺远方,风姿卓绝。
      沈业正要赞叹,她汤匕一转,画面又变成滔滔江畔,一碧衣女子背立,一男子向她俯首,行拜师之礼。
      江水流尽,换一室金碧辉煌,男子竖冠纱袍埋首分茶,案头的奏信高高摞起,他浑然不绝。
      金碧宫殿坍塌,焦砖瓦砾之中长出荒蛮杂草,碧衣女子迤逦而去,风光景物于她身边流逝不歇,最后停在一处幽秘的山中。
      汤纹水脉渐渐消散,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沈业却怔忪半日,才回过神来。
      “若非亲眼所见,实难想象。”沈业闭目回味半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道,“听闻宋朝徽宗最擅分茶,他若有姑娘这般的笔法才算不辜负‘最擅’二字吧。”
      嫩芽听罢,嗤嗤笑道:“宋徽宗?他是我家姑娘的徒弟,徒弟怎么能跟师父比。”
      7
      李家姑娘听罢,轻轻一笑,那表情似真的在忆起徒弟一般带着几分欣慰,几分遗憾道:“赵佶在诗画上的造诣极高,凡事追求奢华极致。也因如此,他沉湎于笔法技巧之中,反而失去了茶的真味。茶,地精养之,天水灌之,本是极具灵性之物,遇上自由洒脱之人才算是遇上知己。”
      沈业一顿,她已起身临窗。
      伏羲琴的乐声伴着低低吟诵。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
      ……
      夜风将壁上画卷吹得扑扑作响,画上青松之下,流水之畔,一碧衣女子临风烹茶,一旁青石之上年轻的公子穿着落拓,抚琴相和。
      进屋之时沈业只匆匆扫了一眼画作,并不在意,此时听她浅诵唐朝茶圣陆羽的诗句,不知不觉注意到了那幅画的落款,正是“鸿渐”二字。
      鸿渐,是陆羽的字。据说他无父无母,亦不知身世来历,以易自占得“渐”卦,因卦词“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而定姓为陆,取名为“羽”,以“鸿渐”为字。
      见沈业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副画,李家姑娘走到画边,手抚画面。侧着的身影与画中的碧衣女子一模一样。
      “这可是茶圣陆羽所作?”沈业已有几分愕然。
      不待李家姑娘点头,嫩芽已抢道:“那陆小毛若不是拜我家姑娘为师,怎么能当得上这么大的名号。”
      “嫩芽,不许口吐狂言。”李家姑娘面色微黯,似有遐思。
      “嘻嘻,我倒觉得他拜姑娘为师,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茶圣的。他如果不是因为思念姑娘,怎会一路追逐姑娘的行踪,从竟陵到会稽,从南浔到湖州?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姑娘为什么不念下一句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还有那句昔人已逐东流去,空见年年江草齐。” 香叶掩嘴笑道,“我看是那陆小毛见不到姑娘,才一生以茶为妻,修成茶圣那是不得已的苦衷。”
      听毕香叶之语,一贯风轻云淡的李家姑娘倒皱起眉头,语气颇有些肃然:“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你并不懂他。他性情悠逸,天生喜好自然,不为尘世纠缠。就算那日不能遇上我,也未必不会成为一代茶圣。”
      香叶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由她。
      沈业手执杯盏,耳听风声。
      忘世幽府、懂兽语的小童、宋朝皇室器物、唐朝茶圣的画作。
      这些都不奇妙。
      奇妙的是眼前身形相貌不过二十的女子竟跨越了千年之尺,成为陆羽的老师,宋徽宗的师父。
      这样的故事令人难以置信,沈业却愿意相信是真实的,相信世间不独有人,还有草木虫兽幻化的精灵。
      “这世间不独有男女之情,知音之遇,师徒之恩,亦令人动容。”
      一时清寂下来的轩室中,沈业那从容淡远的声音响起。
      李家姑娘回头看他,道:“公子相信我说的吗?”
      “遇到这样的事情,我总是选择去相信。”沈业道。
      “我就知道沈公子不同于常人。”李家姑娘微笑道,“那么想必公子会愿意帮我一个忙。”
      “不知李姑娘有什么难事?”
      “此北去有一处山洞,洞名双龙,内有仙骨。那仙人生前与我有些渊源,我想前去拜祭。然而此洞附近道观云集,洞内亦是处处有道人,我独身不能接近。”李家姑娘道,“还请沈公子为我遮掩。”
      “好说。”
      李家姑娘再三拜谢,又进屋将伏曦琴取出,赠与沈业。
      香叶与嫩芽异口同声道:“姑娘,这是你最心爱的琴。”
      “正因它是我最心爱的琴,才要赠与沈公子。”李家姑娘道,“望公子不要推辞。推辞,不若好好待它。”
      沈业接过伏羲琴。
      屋外响起了“沙沙”声,似风吹过竹林,又似一个人来来回回地踱步。李家姑娘一顿,突然低声笑道:“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这便打开窗户,朝那片竹林道:“我知道是你来了。”
      话音刚落,窗边便冒出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女孩。沈业知道她眉下眼睛亮得仿佛清晨的朝露,一笑起来唇边有两个酒窝,如盛着蜜酒。但那女孩儿此时却敛了眼神,似乎有些心虚地不敢看她,抿着嘴倒将那两个酒窝抿了出来:“我不是故意进来的,只是,只是他许久不出来,我怕……”
      “在外面站了多久了?可站累了?”李家姑娘温声问道。
      翠翠似乎不信她是在对自己说话,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后高兴地眉飞色舞道:“你不生我气啦。”
      说着双手攀着窗棂从外面跳了进来,搂住李家姑娘道:“太好啦,你终于不生我气了。”
      嫩芽走到二人跟前,一只手扯住翠翠的绿袖子,撇了撇嘴说道:“我家姑娘是不生你气了,但我还生着气,除非你送我三根黄泥拱。否则以后你来了我也不给你开门。”
      只见翠翠弯下腰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嫩芽的额头,道:“你这小馋猫想得美,就算你不给我开门,我不是照样进来了吗?”
      嫩芽摸了摸被她戳的额头,咽了口唾沫,心想着要是姑娘能再晾她几日该多好。
      “喂,我们回去吧。”翠翠又过来挽住沈业的手,“我都困了。”
      李家姑娘将二人送到门口,却见礼义一家仍旧待在门槛内,丝毫没有要随沈业一起走的样子。
      “它说这里有好吃好喝,跟着你只能吃西北风,它不干。”嫩叶转述道。
      翠翠听了拍手笑道:“太好啦,没了这蠢驴,我也不必天天担心它来偷我的宝贝啦。”
      话音刚落,只见礼义一家已精神抖擞的站在石径之上,眼神睥睨。
      李家姑娘忍俊不禁,对沈业道:“三日之后,我在北山脚下等候沈公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 仙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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