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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仙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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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暮时分的江水似染了金的白练,由东向西,仿佛要一直涌到层层晚霞中去。舴艋舟浮沉如叶,逆光剪影似一副永远宁静淡薄的画。
婺州府八咏楼上,白衫逸逸的男子凭窗执杯,正望着这样的景色。如果你仔细地盯着他的白衫看一会儿,还能从白底上看出浆洗过后留下的浅淡绿晕来。
而他的一侧脸颊也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中,淡然的面容有了几分奕奕。
“不知这位兄台可愿荤小弟半张桌子?”
一绯衣男子款款相拜,彬彬有礼。
“请便。”白衫男子对他淡淡一笑,复望向滔滔江河,河上渔舟,江外天地。
“在下姓叶名簧,湖州人氏。”绯衣男子相貌平平,却颇为热情,将杯中茶斟满后也顺便替沈业的空杯子填满。
“沈业,字诏容,福建诏安人。”沈业回礼,却见他眉头一扬,颇有些喜色道:“这样算起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沈业一愣,才知他所说不是“湖州”,乃是“福州”。
“嘿嘿,没想到沈兄的官话说得这么好。”叶簧钦佩道,“可吼教教我?”
说来沈业幼时父母双双辞世,由沈家宗族抚养长大,族中叔伯命他在山上族墓为先人守灵——一户柴门,半席被褥,永远都隔着薄雾望着山下的袅袅炊烟而独自咽下清水煮就的饭菜。他随性寡淡的性格,亲鬼神而疏人烟的习惯大概便是那时养就的。后来山上来了一个人,披发黥面,脚带镣铐,自称荆楚狂生。那时沈业已不惧寂寞,也能用山间野珍做出美味,那人便循着香味来,索性一日三餐与沈业搭了伙。
沈业于灶间忙碌,他却一句“君子远庖厨”闲闲坐在一边,连个火也不愿生,嘴皮子没有一刻闲暇,就着山岚林雾、腾腾蒸汽高谈阔论、嘲古讽今。沈业耳濡目染久了,也同他一样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至于婴儿时母亲柔软的怀抱和温软的乡话已远成了前世。
这段过往在沈业脑中一瞬,他已微微笑开,道:“这有何妨。”
“我就知道沈兄是个好棱。”叶簧喜笑颜开,又斟满了杯中茶,敬了沈业一杯,放下茶盏时眉眼中多了几分神秘,道,“不知沈兄可听说了湖州知府的事?”
“叶兄要说的可是狐妻?”
“唉!”叶簧大叹一口气,眉目一凛,道:“我跟你讲,原来那狐妻之说另有隐情啊。”
听到此处,沈业淡然的表情微微一变。
原来他走之后,有一位名叫许四郎的书生与他际遇相同,他听完“狐妻”的故事后一腔愤慨化于笔端,写了一出《狐妻》的戏本,首演之日即在福州府掀起轩然大波。几日后知府大人被免了官职,押去京中受审。
“哎呀呀,因了这么个不知真假的故事白白断送了前程,知府大人也真够冤枉。”
叶簧感慨道。
焉知这不是官场党争的后果?
沈业默然不语,想来那女子的心愿总算了结,但爱与恨,悔与愁呢?能否如此轻易拂去?
他转头窗外,舴艋舟于江上浮沉如叶,载着过客,不知是否也载着几多愁。
——只要这世间有求不得、放不下,就会有愁。
2.
城西古寺内松柏婆娑、荒草漫茵,夜风沙沙地吹过,空旷的殿室发出呼呼呼的响声相和,似什么东西的鸣唱。沈业辟出一条小径,青纱灯笼的光摇曳曲折,明灭不定。
沈业蔽身的屋舍原是寺中香客的厢房,穿过宝殿绕到后院,随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西行一段,越过一扇颓门便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青砖铺地,北面一廊屋舍,共有三间。沈业择了最东面的一间住下。
守在屋舍前的礼义一家霍然站起,朝青纱灯笼欢脱地叫唤,昏暗的灯光后白衫男子正浅浅笑开。
推门而入,窗前的书桌上,今晨离开时摊着的书册已被翻到了别处,窗外一垅秀竹的影子侵在书页上,清拔难摹。
青纱灯笼的光正随着他渐近的步子将那抹投在案头书帙上的秀影驱逐,沈业突然停住了脚步,将烛光吹灭。
一缕青烟向窗外,袅袅叠叠如蛛网、如藕丝。不多时之后两声清脆的笑声响起,恰如春夜里掬着花香的风,暗室中的他微微一笑,轻声道:“翠翠?”
“嗯,你怎么把灯灭了,今天不看书了?”娇小的身影扒在窗棂上,月光将两道微微蹙着的眉秀致地描摹,眉下眼睛亮得仿佛清晨的朝露。
“有些烦心事。”沈业道。
女孩儿歪一歪脑袋,好奇道:“聪明人也会有烦心事?”
“聪明人才有烦心事。”沈业道,“想听吗?”
“不想,不想。”女孩儿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道:“说给我听,我岂不是又多了一件烦心事了?我的烦心事已经够多啦。”
她已坐在窗棂上,手臂撑着窗框,双足垂下,一荡一荡地敲着墙面。书案上的竹影换成她的影子,随着她一起摇头晃脑。
沈业一笑走近。
她坐在窗台上,隔着一张书案倾身将手臂环在沈业的脖子上,顺便把脸埋进沈业的肩窝,皱着鼻尖道:“你身上的香味真好闻。”
他闻不出自己身上带了什么香味,倒是她身上的竹香在夜间愈发清洌。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沈业笑道,“你已经闻过许多次了。”
月光愈发清,他犹记得她第一次把鼻尖蹭到他袖口、前襟时,他窘迫,她浑然不觉,然后抬头问他为什么他身上有这么好闻的味道。
那时她的眼睛灿若晨星,明如晓露。
“我也不知道。”女孩儿闷着脸,声音亦闷闷的,“就是很好闻。”
许久之后,她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子,借着月色看他,问他:“我不听你的烦心事,你会不会就不肯听我的?”
“不会。”
沈业淡淡笑道。
“太好啦。”
女孩儿拍手而笑,两个巧巧的酒窝自唇边漾开。
今晚的夜色是带着蜜酒醇香的。
沈业默默想道。
“我之前得罪了一个人,好不容易凑出一件礼物想向她赔罪,你能帮我把它带给那个人吗?”女孩儿从袖中摸出一节竹子,递过来,“她还在生我的气,我去了几次都被她拦在门外。但她很通情达理的,你与她初次见面,她一定不会赶你走的。”
“好。”沈业回道。竹节触手微凉,纹理细腻,像她。
“剑锋山阴仙瀑泉畔找李家姑娘便是。”女孩儿转身跳下窗台,在竹林中向他招手道,“可一定要送到啊。”
3.
剑锋山位于婺州城北,山势陡拔如剑锋指天而得名。
礼义一家悠悠缓缓地荡在暖风阡陌之中,直从初晓踱到晌午,踱到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里便再也不肯往前挪半步。沈业知道它被一种奇异的香味沉迷,若不是有事在身他也不想挪步子了。
定睛,原来这里家家户户都栽种一种奇异的植物,枝叶虽无特点,但那形如佛手的金色果实正散发着馥郁芬芳,令人闻之忘忧。
礼义一家“啊呜”一声,便越过矮篱将头探进院中,正要“一亲芳泽”时脑袋却挨了沈业一记。
只听他语气颇为严肃:“此物貌具佛形,色占佛光,香气闻之忘俗,亦具佛性。一家兄怎能如此轻薄无礼?”
说罢又敛衽而拜,神情肃穆:“多有唐突,请君勿恼。”
礼义一家自打还是一匹精神抖擞的小毛驴时便结识了沈业,但这许多年相濡以沫下来,他在该正经的时候不正经,不该正经的时候很正经的奇怪脾气,它还是很不适应。
比方说现在阳光正好,风向也对,面前金色果实色泽诱人、香味迷人,依照老黄历就该好好咬上一口。
他却不让?!
礼义一家闷闷地叫唤一声,表示抗议。
“这位公子在我家门前做什么?若是喜欢,进来坐呀,也好品一品我酿的佛手酒。”小径上提着食盒的村妇笑着走近。她给田地里忙农活的丈夫和儿子送完饭回来时,远远地便瞧见了一书生一倔驴在自家门前上演的这出戏,只觉得这书生又是行礼又是吟诵着实有趣,连带着原谅了那匹企图“私吞”佛手果的驴。
这样的邀请,沈业怎会拒绝。
佛手酒端了上来,连着一碟佛手片,是沈业看着她亲手采下的最新鲜的佛手果切成的。
品酒偎香,抬眼便是剑锋山的云烟渺渺,颇为意趣盎然。
杯酒入喉,酒香携着果香上腾,自胸臆间开出美妙的花。沈业自小饮酒的机会就少,酒量很不好,所幸这酒脾性温和,加之果香浓郁,他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便有些醺了。一不留神竹节自袖中滚出,骨碌碌地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儿,礼义一家好奇地探鼻子去嗅,脑袋上又挨了一记。
“这个……你可,更不能……吃了。”沈业半蹲着捡起竹节,一手扶在礼义一家的脑门上。
礼义一家百般不愿,一偏脑袋走开。
“噗咚”
这酒很温和,后劲很绵长。
村妇闻声而出,那站在她家篱笆外的肃穆青年此时正醉眼朦胧地坐在了地上,怀中抱着一节青秀的竹子,傻傻地笑着。
原来这般不经喝!
村妇又好气又好笑,搬了张藤椅出来。
4
“阿嚏”
沈业从醉梦中醒来时已是薄暮,云霞如锦,山容萧然,鸡鸣与犬吠越过梦的界碑,清晰地响在耳边。
清晰的还有咫尺前晒得黝黑的脸,他不知瞧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笑得浑身乱颤,连带着手中高举的鸡毛舞得欢快。
“姆妈,他醒了。”
男孩儿蹦起,光着脚跑进内堂。
沈业抽了抽鼻尖,又打了个喷嚏,直把礼义一家从地上激地站起来,鄙夷地瞥他一眼。
“公子酒醒啦?”村妇将手在围布上净一净,笑道,“都怪我不该给公子舀那么多酒,怕是耽误公子正事吧?”
沈业拂衣立起,淡淡一笑:“多谢大娘的酒,一场好梦。至于正事,倒也不晚。不知这剑锋山的山道怎么走?”
“公子要上山?这天快黑了,山上可不太平。”村妇慌忙摆手,“那些豺狼虎豹倒也算了,要是碰上了……哎呀,可使不得。”
“碰上什么?”她欲言又止,沈业倒愈加感兴趣了。
“鬼。”男孩儿言简意赅。
沈业略一沉吟,笑道:“不妨。”
若真能遇上个山魈鬼怪,沈业倒觉得是幸运之事。
“哎呀呀,公子当真要上山?”
“确然。”
“小野,你送公子去山口,记得提两个灯笼去。”村妇顿了顿,又道,“晚饭有笋丝肉片和烂菘菜滚豆腐。”
那名唤小野的男孩子雀跃地提过两个灯笼,引沈业向山行。
“笋丝肉片和烂菘菜滚豆腐!”
山脚下,沈业提过一个灯笼,笑道:“多谢小哥。你母亲喊你回家吃饭了,莫要回得太晚,菜凉了就不香了。”
野孩子一撇嘴,道:“她骗我呢。”
然后一晃手中的灯笼,眨眼而笑,“我早就想晚上上山看看了,她老不让!”
沈业一笑了之,并不劝他。
那些孝悌之语,长辈劝他都劝腻了,他如何教自己用这些话反过去劝别人?
小野视目极佳,密林之中、茂木之下,轻松地转到了山阴一面。他与沈业高声相谈,一路惊起夜栖的鸟兽,他乐得哈哈大笑,丝毫不顾沈业的劝告。
“什么泉?从来没听过。”小野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是村头二牛告诉我的。他总是来山里刨笋,几天前他的运气特别好,刨到好多笋,结果误了时辰,摸黑撞瞎的,竟然让他撞到了一个仙地。他说那里有水有屋,屋子有人说话,他还扒在窗户上偷偷看了一眼。”
“哦?不知他看见了什么?”沈业问道。
“可恨,他不告诉我!”小野狠狠握拳,道,“不过这可难不倒我,我偷偷跟了他几回,知道他在树上做了记号,喏,就是这个。”
他将灯笼移近树干,照亮了上头的斧凿痕迹。
那痕迹于某地戛然而至,小野提着灯笼前后左右地找了三圈,再也找不着相似的记号,一时懵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蹬了蹬脚,道:“好个二牛,竟然骗我!”
温和的山风突然紧了,树影舞狂,似张牙舞爪的妖物,而那一枝枝一蔓蔓后似乎藏着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提着灯笼的单薄之人。
小野浑身上下的寒毛战战兢兢,他突然一跺脚,道:“我不陪你了,我要,要回去。”
说完,一溜烟跑了。
片刻之后风突然停了,万籁俱寂,似有泉水叮咚,又似有丝竹之乐,兼女子轻柔的低语欢笑,可仔细一听却又似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香味,幽然清冷,沈业茫然四顾,似要寻出那香气的源头。
礼义一家突然朝某处走去,前蹄拨开蔓草,拨出一阵馨香。
香自洞中来,而泉水丝竹之声亦历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