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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狐妻 ...

  •   1
      沈业走进福州府时,春光恰好扶上他的额头,再如棉絮一般轻软地吹向他身后,于是那头负着数卷厚书、几件薄衣的犟驴也收拾了自己的不太妥帖的脾气,眯起眼睛顶了顶小气抠门的主人。
      “永和鱼丸”的招牌下,沈业放下汤碗,也顺利打听到了那座狐妻冢所在,顺手捋了捋刚吃完鲜胡萝卜后心情不错的犟驴,同它商量道:“礼义一家,咱们去那狐妻冢好不好?”
      福州府西山林杳杳,寥寥数步便走进一棵树的树心——翠绿的树冠华盖,丝丝垂下的气生根,随意自在的信步闲闲,间杂着不合时宜的“啊呜”。沈业回头见被他唤作“礼义一家”的犟驴正对着一根根吹之不去,咬之不绝的气生根大发脾气,不禁哈哈一笑。
      他的笑声犹如一阵爽朗的林风,林间鸟儿振翅而起顺风而飞。簌簌声中,沈业拍了拍“礼义一家”的头,道:“一家啊,这叫榕树,独木成林靠的是这气生根,吹之不尽、咬之不竭,你还是别费那力气了。”
      沈业继续信步闲闲,“礼义一家”继续不合时宜。
      榕林深处,青青苍苔色的石碑显出一角,斑驳树影里,鸟雀欢跳——便是“狐妻冢”。
      沈业席地而坐,随手拍了拍身边的青苔,染了满指绿意。犟驴“啊呜”一声欢脱地卧下,听他略带倦懒的声音伴着林风萧萧,做一场好闲。
      碑前残杯斟酒,酒香浸苔沁出浅碧,沈业执一杯道:“有心探访、无意叨扰。”
      一杯酒尽,沈业回味良久。
      “礼义一家”忽然摆了摆尾巴,将几只渐渐靠拢的胆大黄雀惊得“的儿”一声飞上枝梢,然后回头看看沈业,他似乎起了心事,皱着的眉头锁住一片春光。
      良久。
      不知何处传来馥郁花香,悠悠淡淡,丝丝缕缕。林间响起“沙沙”声,由远及近,仿佛是什么人的脚步。“礼义一家”四面望望,却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沉默的主人似乎想通了什么,紧锁的眉头一展舒朗,哈哈一笑,拂袖站起,向石碑拜道:“庸人自扰,庸人自扰罢了。多谢,多谢!”
      那一回身,“礼义一家”看见他仅有的一件白绸衫染上了点点苍苔,片片春意。
      悠悠歌声自榕林中响起。
      出了榕林才知世间已下起了小雨。

      2
      沈业坐在知府宴的最末一排。他执一杯酒,酒香四溢,入喉甘醇。知府大人用来款待诸位进京科考学子的自然是好酒,但沈业却觉得今晨那一杯带着青涩尘土的酒,才是人间真味。
      便是那般动人的传说,总有被忘却的一天。
      何况人,何况虚名。
      沈业闲闲一笑,一饮而尽。同席有人执着酒杯越过觥筹交错的场面向他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沈业定睛,见对方衣着华贵,想是出身不凡,不过这席间除了他哪个不是衣锦而行,同自己这般落魄的举人世间终是少见的。
      原本觥筹交错的场面瞬间静了下来,人人都是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
      “在下姓沈名业字诏容,福建诏安人氏。”
      沈业回道,语气淡淡。
      “原来是沈兄,在下严怀舒,福建莆田人,家父乃莆田县令。今日以这美酒‘千江春’敬沈兄,算是交下沈兄这个朋友。”
      沈业饮罢,回谢。却听席间有人轻声笑道:“什么‘千江春’,这酒明明是‘千觞醉’。”
      嗤嗤笑声中严怀舒目中带黠得意地坐下。
      原来他们是以他的贫穷落魄为乐。
      沈业淡淡一笑,并不恼怒。但一想到此番若是高中了,日后免不了与他们同僚,便有些心绪不佳。
      见他毫无反应,席间诸人渐渐没了兴致,谈论起其他来。学子中有一人执杯站起,向高坐于上的知府大人遥遥道:“学生前日去了狐妻冢。”
      “哦?”一直和颜悦色的知府大人突然面色一凝,慢慢凝成几分追忆,几分懊悔,清晰地写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是啊,学生也去了。”又有一人立起,声音无比动容,“大人与狐仙的故事,令闻者动容。”
      又有三四人举杯潸然。
      沈业望着那一个个身影,将将举到唇边的酒杯被他搁在桌上,美酒满杯,再也咽不下一口。
      “每年的这个时候,看见你们,本官就会想起二十三年前。”知府大人略略一顿,又道,“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山阴厚雪不化,山道积冰,我那时心急让车夫快快赶车,在转弯的道口滑下山坡。那时的天真冷,我跌在厚雪之中,摔晕了过去,迷迷糊糊的快要冻死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上一暖和。等我醒来,才发现身上盘着一只雪白的狐狸,是她救了我一命,也多亏了她,我才能捱过要命的四天三夜。”
      “那时她虽是狐狸的样子,我却隐隐感觉她同一般的走兽不一样,好像能听懂我的话,能懂我的心思。出山的时候,我问她,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起走呢?”
      “其实,我那时也不知为何要问出这句话。谁知她竟点点头,那晚她化了人形,做了我的妻子。”
      知府大人目光遥遥,似乎忆起了他美丽的狐妻。
      “后来,我虽金榜题名,但名次不佳只做了这福州府司曹,我那妻子却十分高兴,随我一同赴任。二十二年前的一个夏天,雷霆震怒,江河倾泻,福州府外多处村庄遭遇水患。妻子平生最怕打雷,却催促我去治理水患。待我回到家中时才知她已……她已…… 遭了雷霆之劫。”
      “这二十二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她是我此生见过的最为善良、天真的女子,纵然是一只狐。”
      知府大人抬袖,眼角隐然泛光。
      众学子亦衣袖拭泪,隐隐而泣。
      沈业却埋头阴影之中。
      若真是思念至极,不能忘怀,又怎会任苍苔青青,鸟雀往来?
      一阵唏嘘之后,学子们自发赋诗纪念狐妻。
      门外响起“礼义一家”不合时宜的“啊呜”声,严怀舒正要执杯而起,将早已赋好的凄美诗句慷慨念出,被打断后不乐地道:“什么声音?”
      “是一只犟驴想附庸风雅。”沈业掷开酒杯,大步而出,只留了一个白衫染翠的背影。

      3
      礼义一家在高昂骏马之间翘首顾盼,见到月下闲闲的身影时忍不住“耶律律”叫唤一声。一人一驴趁着月色,将喧闹的杯觥交错与催人泪下的赋诗怀念抛在身后,走着自己清静寂寞的道路。
      知府府衙的高墙外,一个同样寂寞的身影悄然驻立,仿佛在聆听高墙中的悲欢。
      月色是清凉幽香的味道,他站在月色中,也站在幽暗中。
      “往南左拐便是大门。”沈业说道,“兄台若是向往,府衙大门终是尽日敞开的。”
      黑色斗篷微动,风帽遮住了他的眼睛,脸庞隐在暗中,一开口却是女声:“我并不想进去。”
      低沉暗哑,明月夜下便起了几分旖旎之色。
      “我在等一个人。”她轻声说道,“每年的这个时候,我就在这儿等一个人。”
      沈业好奇道:“什么人?”
      “你。”
      她平静地说道。
      起风了,“礼义一家”打了个喷嚏,将鼻涕沫子蹭在沈业白白绿绿的衫子上,然后好奇地盯着那拢在黑色斗篷中的女人。
      “我?”沈业指着自己的鼻子,好笑地问道,“我认识你?”
      “不认识。”黑色斗篷下女人依旧平静地说道,“但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愿意帮助我的人。”
      沈业淡淡一笑,他并非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但若有人需要他的帮助,他通常也不会拒绝。
      “什么事?”
      “取一件白色的狐裘,就在后院的戏凤轩里。”女子说道,“那里没有人住,是间空屋子。我还在这里等你。”
      “好。”
      沈业取来白狐裘时,那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果然还站在原处,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自斗篷下伸出,接过白色狐裘的时候微微发颤。
      虽然看不见她的目光,但沈业能感受到那份目光的重量,停留在银白柔软的皮毛之上。
      “多谢公子。”
      一声谢后,飘然而去。
      4
      沈业离开时,天空中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斜风细雨沾湿了青青衣衿。道上行人纷纷瞩目,轻声嗤笑,许是头回见到人给驴撑伞的景象,十分新奇,亦觉那驴上青衫有几分愚,几分痴,几分可爱。
      轻笑声声隔在烟雨幕后,一人一驴离了官道,只挑蜿蜒山路而上,待到山顶时恰缝雨停,夕阳透过云层的浅浅一线,光芒犹如裂帛十分壮观,而脚下山谷雾气蒸腾,翩翩袅袅,又透着几分幽丽。
      礼义一家左左右右地晃着脑袋,试图躲过沈业谆谆教导的手掌,但还是没有躲过,被捋了捋头顶湿润的毛,听他说:“若是听了你走官道,何处看这美景?”
      礼义一家啊呜一口去咬他的手指,他却已适时地收回,理了理沾满泥点子的袍子,道:“半山腰那儿白墙灰瓦的,似乎是一家庙,咱们今晚要去叨扰叨扰出家人了。”
      有寺庙就有新鲜的胡萝卜,礼义一家这才有些满意。
      临近了才发觉那原是一间废弃的山神庙,没有粗茶斋饭,更没有新鲜的胡萝卜。礼义一家气呼呼地撂下担子,嚼了几口野草,带着几分怨恨几分委屈的目光瞧着“骗子”沈业。
      夜很快就来了,沈业点起烛火,握一卷书打发这寂寂岑岑的长夜。山里的夜风将树叶撩得簌簌响,烛火扑扑,圣人之言也带了几分光怪陆离的味道。礼义一家动了动耳朵,轻微的沙沙声由远而近,仿佛是柔软的步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趟过泠泠的溪水、走过弯弯的山路、穿过密密的树林,然后踏进废弃的山神庙中。
      沈业放下书,朱漆剥脱的殿门外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垂髫小童,黄色衣裳,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他不怕生地朝沈业笑了一笑,声音脆甜:“我家主人请公子前往府上一叙。”
      沈业笑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在此地并没什么朋友。”
      “不会错不会错。”那黄裳小童倒有些急了,身子前倾,灯笼在夜风中来回晃着,“主人已备好了酒菜,要我务必请到公子。”
      礼义一家已骨碌碌站起来,“啊呜啊呜”地瞧着沈业,沈业淡淡一笑,道:“你说的不错,那便去罢。”
      黄裳小童欣然带路,月光笼着岚霭,将山中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只有那盏透着昏黄色的灯笼摇摇曳曳,一路逶迤。
      “它方才说了什么?”黄裳小童好奇地问道。
      “像我这样身无长物的穷书生,有谁会打我的坏主意?”沈业笑着回道。
      礼义一家点了点头,可惜山间雾浓,没有人看见。
      黄裳小童咧嘴笑道:“公子真有意思。像公子这么有意思的人,世上实在不多了。”
      他年纪不大,声音脆甜,却偏偏要学老成。
      沈业微哂。
      黄裳小童回过头来,见他不以为然的表情,似有几分恼意,辩道:“你可瞧小了我。”
      “哦?不知老爷爷贵庚几何?”沈业忍俊不禁,揽袖拜道。
      “不多不少,今年整三百岁。”黄裳小童嗓音脆甜,态度严肃。
      “那真是高寿了。”
      二人一句一句地闲聊,黄裳小童突然道:“呀,已经到了。”
      涓涓细流畔,一扇竹篱半掩,篱上悬着一只同样的灯笼,昏黄的光在湿稠的雾气中只能照亮周围三尺地。黄裳小童将篱门推开,脆甜地唤道:“娘子,娘子,客人我给你请来啦。”
      一段细石子小径,遍植花草,尽头竹屋雅致,散着一股不知是何花的馥郁香气,竹屋里传来低沉暗哑的女声:“那便请公子进来罢。”
      黄裳小童笑嘻嘻地将礼义一家牵到一旁喂鲜胡萝卜。
      沈业一笑,原来是那日请他盗狐裘的女子。
      竹屋不大,一张精致的桌上摆着四碟精致的素菜,一小坛酒刚启封,酒香携着梨花清香轻轻袅袅地填满了他的鼻尖与袖口。用来隔离内外室的珠帘一动,一位身着鹅黄的妇人撩帘而出,对他一笑。
      她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如狐狸一般,带着天生的妩媚,然而对着沈业的态度却是极其庄重的。
      二人落座,她纤纤十指倒酒布菜,执起酒杯时才说了见面后的第二句话。
      “公子之恩,无以为报。”
      梨花酒清甜,素菜爽口,这一句话却似惊雷。
      沈业执杯而望,道:“不过是一件狐裘。”
      “是啊。”妇人幽幽一叹,道,“那不过是一件狐裘,不过为了搏女子一笑的狐裘,增添艳色的狐裘,不喜欢了就可以弃之一旁、蒙尘落灰的狐裘。”
      她每说一个“狐裘”,便似沉沉地叹一口气。举杯的手指纤长,指尖凤仙花染就的指甲艳若涂丹,映着白瓷杯,仿佛开在夜里的别样幽丽的花。
      沈业看着那样美丽的图案,耳边听着那样哀伤的语气,杯中酒色再清,酒香再醇,也咽不下一口。
      “公子有见过没皮的树却欣欣荣荣,千年不枯吗?”妇人微微一顿,目光一转看向沈业,“那狐裘于我,亦是如此。”
      5
      “哐当”一声,白瓷酒杯落地,溅出的透明酒珠将沈业那张惊讶的脸复制、扭曲。竹门外黄裳小童探进脑袋,嘻嘻笑道:“娘子,可要换套杯子?”
      鹅黄女子转向他,狐狸般细长妖娆的眼睛弯了一弯,柔声道:“将那套银杯取来罢,摔不坏呢。”
      银杯上桌,酒清如注,一杯还未斟满沈业便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鹅黄女子吃吃一笑,道:“倒没看出,公子是贪杯之人。”
      沈业放下酒杯时,一贯淡淡的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自斟自饮道:“因为夫人下面要说的故事,若无酒相佐,听起来恐怕有些伤心,亦不容易忘怀。”
      女子不置可否地一笑,道:“公子是聪明人,知道借酒忘事。然而酒若真能助人忘却,我又何故痛苦至斯?这二十二年,八千多个日夜,却比青丘山的八千年还要长。”
      她微笑地说话,优雅地斟酒,然而眼底那一抹戾色却不加掩饰地坦在沈业面前。
      “二十三年前,我于厚雪之中救他一命,也被他拉入这千丈红尘。那时心中喜悦,以为不悔。”
      鹅黄女子一顿,深夜阒静,烛焰跳跃着,跳跃着,突然“啪”的一声爆裂,落下一截灯花。她似乎一惊,回神道:“那一段时光当真甜蜜,可现在回想起来,事事诛心。却原来最堪不破的是人心——又或者人心原本就是我们这些走兽无法窥探的。”
      “那一年他走马上任,任的不过是小小司曹。我也不知司曹官职几何,只是见他每日忧心忡忡,却又不能助他一二,只好时常劝慰他勤勉政务。可我也能看出,对于我的劝勉,他并没有在意,反而有些……怨。我那时不知他怨的什么,后来也渐渐明白了,他在怨我不肯施法助他。但我自幼修习的是修生养性之术,并没有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本事。再后来,他便不怨我了。”
      沈业听得入神,鹅黄女子提了酒壶将空杯斟满,笑道:“公子怎么这会儿又不喝了?”
      然而眸光一转,神色黯然:“他不再怨我,我却比他怨我时还要难受千万分——只因他怨他自己。怨自己为何要草草成婚,怨自己娶的为何是身无一物的狐妻。浓情蜜意烟消散,山盟海誓一场空,他对我也就冷淡了。”
      “我那时候悔啊,恨啊,悔自己为什么在青丘之时心高气傲不屑学那些术法,一心修道。恨自己道根不深,反为红尘所累,所误,却仍放他不下。”
      “那日他赴知府宴久久不回。那一天闽江大潮,我放心不下他,来来回回地找他,总算在闽江边找到了他。他转过身来,看见我时眼睛忽然一亮,比那晚的月亮还要亮。我以为他对我回心转意,却不想……不想…… 只因席间知府小妾含蓄地说想要一件狐裘,他竟打起了我的主意。”
      “狐裘价何高,情意不值钱。”
      沈业幽幽道。
      鹅黄女子抬眼看他,但见他神色如常,只有低垂的双目中透出一抹讥色。
      “他求来一剂符水哄我喝下。我昏昏沉沉地显了真身,疑惑地看着他,他轻柔地抚着我的皮毛,对我道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操刀向我。”鹅黄女子忽然速速倒酒,急急饮下,仿佛要压抑颤抖的嗓音,“我痛极了,痛极了。后来却不痛了,只觉浑身冰冷——那样热的暑天,却比坠入冰窖还冷。我看着他手里的刀,真希望他的手抖一抖,刺破血脉,这样我就解脱了。可他的手很稳,到最后也没让我流下一滴血来。”
      “那一晚他举着我的雪白皮毛站在我面前,说‘这几年你疏于修行,雷霆劫恐怕是渡不过了,这么好的皮毛一起毁了可惜,不如就成全我罢’。我被他丢在荒野,惊雷震天,那一夜我的雷霆劫突至,浑身血肉模糊,骨骼粉碎,灵台一片混沌记不得前事。只奇怪怎么会在荒山野岭而不在他身边。那时我糊糊涂涂地靠着北斗星辨了方向,爬到家门口——却听见窗内他急急催促裁缝赶制狐裘的声音,那一刹我突然记起了一切。”
      鹅黄女子皮肤白皙,十指莹莹。
      “雷霆劫后,我花了很长时间脱胎换骨,远不需皮毛护身。然而……然而……我日思夜想,又怎放得下它。他凭着这件狐裘取悦知府,仕途果然比之前顺坦了许多。后来那知府的小妾与他人私通被处死,这狐裘也就被人遗忘了。老知府高升,他成了新知府,府邸旧宅数间,他并不知道这件由他亲手剥下的狐裘就在他的身边。若知道,你说他是会毁去呢?还是……会珍藏呢?”
      她平静问来,眼中紧张的神情却泄露了她的心思。
      沈业淡淡道:“夫人若真想知道答案,又为何要我去盗这件狐裘。”
      鹅黄女子一怔,自嘲似的笑了笑,说道:“你说的不错,其实我是害怕知道答案。却又放不下,心不死,所以活得很累。”
      最后一滴酒尽,沈业起身拜道:“天亮了,我该走了。”
      “原来这么快天就亮了。”
      鹅黄女子倾身开窗,窗外白雾蒙蒙,山顶一记晓色笼出满目翠意。她轻叹一声,回头道:“公子,慢走。”
      礼义一家站在小巧秀丽的院中,精神抖擞地朝他“啊呜呜”叫唤一声,然后跟在沈业身后消失在了茫茫山岚之中。
      鹅黄女子倚门而望,良久之后对那黄裳小童道:“辛苦你,把那件狐裘送回去。”
      “娘子昨夜的故事讲得最好,听得我都快落泪了,难道这人会无动于衷?”黄裳小童皱起了眉头。
      鹅黄女子轻叹一声,道:“原以为他出身贫寒,在知府宴上被人凌辱,该是愤愤不平的。谁想他如此随性寡淡,昨夜的故事就算他信了料想也不会有所行为,我们还是另作打算罢。”
      6
      高墙外,一个寂寞的身影悄然驻立,仿佛在聆听高墙中的悲欢,仿佛在待人询问。
      步子在清凉幽香的月色下接近,黑色斗篷中的人敛气凝神,一件银白狐裘落在她面前,男子语气淡然。
      “夫人是不是该同我讲另外一个故事了?”
      良久沉默之后,一声低沉的叹息自宽大的风帽内传出,女子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业抬头,今夜风平云淡,满天星辰。
      女子见他许久不回应,便放下风帽,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北斗星,沉吟片刻突然了然地笑了,道:“原来如此,果然祸从口出。”
      历书上说,春,斗指东,夏,斗指南。不过到了夏季,这北斗星便移到了西北,被西北面的高山一隔,也就不那么容易看见了。
      “我见你性格寡淡,便想将故事说得精彩些。没想到这随意得毫不起眼的一句话反而成了破绽,早知如此我便不该说什么北斗星的。”
      沈业淡声一笑,并不回应。
      女子抱着银软的狐裘,轻叹一声,道:“其实我同他的故事,也没什么好说的。这身皮毛虽不是从我身上扒下,但这件狐裘却是我的心血——是我亲手猎的狐,一针一线缝的裘。”
      “我虽然不是他的狐妻,却真真正正是他的妻子。那一年他进京赴试落下山道,我救了他,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回到家中。他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便答应娶我为妻——山中人家的姑娘,有这样一个读书人愿意娶她为妻,我父母自然是十分高兴地答应。我们拜了天地,山神鸟兽都做了见证。我相信那时的他是爱我的——如干柴遇上烈火,新鲜热烈,再加上救命之恩,怎么会不爱呢?”
      忆起那一段初见,她的眼睛里似盛了满目璀璨星光。
      “但时间长了,立场变了,爱又怎能独善其身?昨夜我同你说的那些话,并非都是胡编。他确实怨我不能为他带来半分荣光,也恨自己对婚姻的草率。我随他远离父母家乡,自知一无所有——除了他。我害怕他的后悔,对他百依百顺。当他提到知府小妾想要一件狐裘时,我二话不说伏在山中五天五夜猎了一只毛色雪白的银狐,又花了半月制成狐裘。他见到那狐裘,十分高兴,看向我却若有所思。”
      “我害怕仍有哪儿做得令他不满,急忙询问。可他却说单凭这一件狐裘仍旧不能让他在知府面前崭露头角,他要的是名声。我劝他潜心政务,他却不耐烦了,甩门而出。到了凌晨时分,他醉醺醺地回来,将我摇醒,兴奋地告诉我他有声名大噪的办法了。”
      府衙内学子们诗性方浓,咏叹歌颂、深沉哀悼被高墙一隔,传到此处似前世之音。
      女子看向沈业,苦笑了一声叹道:“想必公子已经猜到了——他让我假扮狐妻。”
      “一段人狐之恋果真令他成了福州府的名人,但知府大人却仍对他不冷不热。几天之后他突然将我锁在柴房之中,任我怎么呼喊都不开门,一过便是三年。三年来他除了每日给我送饭,从来不与我说一句话。三年后他见我心灰意冷,便也渐渐松懈,我趁着机会逃了出来。才知原来三年前他因治理水患而致‘狐妻’遭雷霆劫毙命。‘狐妻’出殡那日,全城百姓相送,知府大人更是亲自提了挽联,对他青眼有加。一想到他回家后发现我逃脱必定会来追我,更有可能杀了我,我不敢有一刻停留逃出了福州府。”
      “这二十年我东躲西藏过得极其艰难,心虽已冷,意终难平。他由‘狐妻’而荣,我便要他因‘狐妻’而败——败得身名扫地。”
      “所以你便想借学子之手向他口诛笔伐。”沈业道。
      “但你不愿帮我。”女子黯然道。
      沈业淡淡道:“我愿意。”
      “当真?”女子霍然抬头,喜道。
      沈业道:“写檄文,不是帮你。放下,才是帮你。”
      女子一愣,沉默良久。
      “或许你说的对,当初我放不下爱,如今也放不下恨。”女子抬头,道,“可惜时间太长久了,无论是爱是恨,都已长久成一种习惯,如何放下,我已学不会了。”
      夜色如缎,她带起风帽,黑色身影隐在夜色之中。
      “无论如何,还是感谢公子,听我这段故事。并且——真正地关心我。”
      低沉微哑的声音淡去,高墙内有人高呼一声“悲哉,狐妻”。
      礼义一家白了一眼墙,高吭一声“啊呜”。
      “不错,扯淡哉。”沈业拍了拍它的头顶,笑道——然后,看着“狐妻”消失的方向,久久地沉寂。
      “走罢,今晚咱们要去城隍庙,同城隍老爷挤一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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