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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正文六三 寸步白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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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过须臾的念头,蒋默生就觉得可笑,自己怎么还同情起一个将人头挂得漫山遍野的怨鬼来了。
只是他有些在意那卡了半句的话,究竟在说二少不是什么?不是已经死了……还是不是那个人?
可惜温灏已是尘归尘土归土,倒是万恶的源头,那宗老道还在,这会温瀚刚松了锁喉的禁制,宗老道捂着脖子半伏在地,咳嗽连连。
蒋默生瞄了他半刻,又转向温瀚,抓耳挠腮了半会,也是没憋住话,“二少,刚才那大少爷跟你说的是甚来着?”
温瀚斜睨了他一眼,却并不回答,反而掠步施然向宗老道走去,便是这时,旁侧里倏然窜出数丛疾风,白影匍匐而现,晃眼间便直朝温瀚身后扑去。
蒋默生登时惊心,“二少!小心!”
竟是那些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再度钻出的白瓷裸人。
大概是失去了温大少的操纵,个个白瓷都显得狂躁,瓷白肤体迸裂出了道道碎纹,碎纹间又渗出了浓稠黑血,淅沥着淌落将周身染的血痕错乱,原先还仅是白的诡异,这会当真是猩红的可怖。
十指更是见风飞长,更如锋刀利刃,一路速爬,厚绒地毯已撕成了点片,碎绒与条布绽出地下漆灰的泥地。
饶是那些瓷人可怖如斯,温瀚居然仍不闪不避,他步态从容,眼见几只瓷人就要将他拦腰截断之时,他扬起了手,素白指尖有墨般烟迹缭绕,也未见他再有多余动作,那细烟猝然化成数条细长小蛇猝地射穿了瓷人的头部。
丁零当啷。
脆瓷连响,须臾间,寸步之外已蹦了满地的白瓷碎片。
蒋默生光瞅着就已呆若木鸡。
疾风亦吹翻了宗老道的红帽,宗老道双手覆面,趴在地上始终藏着他那张脸。
而他那顶圆顶礼帽咕噜噜滚了一转,刚巧挡在温瀚的正前,骤然亮起了凄艳的血光,随后飞速旋转,血光越来越盛,礼帽越拉越长,帽檐扑朔着向着四周伸展,整顶礼帽到最后竟旋出了一件女孩儿的小裙来,一双细脚从帽子里探了出来轻巧踩在地上,然后是顶端涌出的头发,黑漆下头又接着冒出颗苍白的小脸。
那嫩玫瑰般的小女鬼就这么俏生生出现在了面前。
她甫一出来,蒋默生脸色就变了,这小女鬼的可怖委实不在温灏之下。
然而,这会的小女鬼却不再像蒋默生想的那般嚣张,她只是张开手臂挡在宗老道的面前,她不说话,惨白着脸,单是死死拦着人,幼小的肩膀微微战栗着。
当温瀚向前又迈出一步时,她突然尖叫了起来,“坏人!坏人!”
她声音又尖又戾,才是两声,就扎得人耳膜生疼,离得远的蒋默生都忍不住捂了耳朵,而温瀚却仍无动于衷,他伸出了手,掌心朝下,往着小女鬼的发间虚虚一按,那小女鬼登时哑了声,张着小嘴,霎时就如被扎破了气球,径自干瘪了下去,薄成张皱巴巴的红纸片,委顿一旁。
白伞旋出一转墨弧,收拢一处,温瀚伫足低首,声冷调戾,“你欲躲到何时?”
“莫要以为我等会怕你!”匍匐在地宗老道终于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深藏在帽子下从未窥过天日的脸就这么突兀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蒋默生霎时竟给骇住了——那并非多么可怖的脸。只是那精勾细描般薄唇之上,却并没有与之相配的瑰异,仅浮着颗夜明珠般硕大滚圆的绿眼珠子。
蒋默生千思万想也不曾料到,这宗老道居然连人都不是!
温瀚漠然不语。
宗老道溜动着他那颗孤零的绿眼珠先是看向那根滚落在地的黑龙杖,随后又慢吞吞转了视线抬首望着温瀚,“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他忽然抬起左掌猛一击地,黑龙杖倏地站立而起,如人行走般往前跃了两步,顶端黑龙蓦抬龙首,张嘴嗤出一抹黑气,紧接着裹着黑气直向蒋默生狠冲而去。
温瀚眸光骤寒,五指爪状直扣向宗老道的头颅,宗老道咯地一声怪叫,脖子猝缩,跟着他脚后骤现了一处风眼,狂风骤起,夹卷细砂碎石直拍人面,饶是温瀚也不得不避,就这稍时间,风里便伸出一只干枯指爪扣着宗老道的后颈一拽,将他整个人扯进了风眼里头。
风眼倏合,狂风骤止。
宗老道溜得是无影无踪,那黑龙杖前冲的势头一滞,随后顶端那条黑龙蓦然脱离了拐杖,拐杖砰的一声摔回地面,黑龙盘旋升起,张嘴吐出鬼哭般的嘶鸣,龙体骤融成了浓浓黑气,再度俯扑而来!
蒋默生知晓那黑气古怪,不敢与之相触,方欲闪避,面前却一声轻响竟绽出那把白伞,却是温瀚甩手将伞抛来,刹那间那龙形黑气就如川流入海,尽数溶入伞中。
墨走莲绘,须臾间那原先疏淡了几分墨莲又重焕漆深。
宗老道两样贴身宝贝都给丢了出来,再没后招。只是这处空间原是宗老道与温大少爷的深处记忆一道生成生魂路上的景象,这会两人一个魂飞魄散一个逃无影踪,剩的这空空如也的大宅,颓然间褪尽了颜色,现出了原貌。
墙是灰墙,蛛网密布,地是黑与红的色调,漆黑的头发稠红的血管织出厚厚的绒毯,血管里头还不时涌动着深黯的血液。
蒋默生乍瞅一眼就恨不得将自己踩着地的脚给削下来,温瀚身形一晃落回他旁,单手执过伞,揽着他的腰处,虚步间掠到了屋外。
然而屋外也并无甚好去处。满林的人头因着失去了温大少爷的操纵,失去了最后的生命,纷纷如同成熟的果实砰砰坠地,浆出的鲜血滚红了山头,山摇地动间,怨哭戾嚎漫山炸起,登时如冰川洪流汹涌袭来。
蒋默生甫一听,头顶百会穴处便如被人戳入了一根冰针,霎时间手足冰冷,口齿生寒,脸色白如死灰。
这深重的怨气足以吞噬任何人的神智,温瀚见他如此不敢久留,抬手覆住他的双目,“闭眼屏息。”
蒋默生只觉额心处倏被灌入一丝清凉,那清凉钻入了他的神智中,就如仙山灵泉径将他满心洗涤荡净。这会神智是彻底清醒了过来,但他还是不敢睁眼,脚下不知何时失去了重力的牵引,整个人晃晃悠悠就如魂魄离体,周遭尽无倚靠,唯有腰间的一只手,紧紧将他扣牢。
是温瀚。
荼白伞面有墨莲摇曳,莲口处滚出一颗漆黑的莲子,莲子裂成了几丝墨迹,而墨迹则顺着伞面蜿蜒到了伞的中心,然后循着伞柄一溜烟钻入了温瀚的指尖。
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他的二少正揽着他,单手执伞,飘忽而起,如足踏月,直入了天际。
蒋默生闭着眼有些恍惚,好像分离太久了,二少好像又多了几分人气,好似温柔了许多,愈发如从前待他那般,只是这温柔并非是疏离的温文尔雅,而是真切的关心。
思及此处,蒋默生也忍不住要窃喜,只是这念头才起,宗老道挑拨的那些话又冒了出来,两种念头各执一端,登时在他心底厮杀成一团。
蒋默生心底兀自纠结不已,却是身形一重,脚底登时又落了实处。
温瀚的声音贴在耳畔沁凉如玉,“到了。”
蒋默生立马收起了乌七八糟的念头,睁开了眼。
苍穹灰冷,残月如故。
又是空落落的长街窄巷,空气里是深秋的清冷,呼吸间还能呵出一口雾气,街角的包子铺上热气腾腾,这里是他最熟悉的蜀城。
原来是他印象最深地方,只是这会又添了第一层结界的阴影,蒋默生打了个寒颤,“这是之前那第一层结界?”
“不是,”温瀚拢伞归袖,“这是原来的生魂路。”
蒋默生四处寻望了番,“那原来那些三层结界之类的?”
温瀚言简意赅,“都被阴间规则强行修复了。”
蒋默生算是放下了心,只是这心才放下,他又想起了那些事,便不由自主道,“二少,看在我多年服务你的份上,我……我想问你一事。”
“何事?”
蒋默生咬了咬牙低声道,“我爷爷是不是你让人杀的?”
温瀚低颌侧睇了他眼,“我不可能伤害你家任何一个人。”
蒋默生微微一怔,没想到温瀚会是这么个说法,“是因为……我?”
“不是,”温瀚很是言简意赅,“因为你的血脉。”
大概又跟他家那祖传的白伞有关系?蒋默生觉得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是他有些奇怪,为什么温大少爷他们都撑不开的伞,温瀚使起来却能这般自如……难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再想到宗老道与温大少爷之前都喊的那话,到底是说温灏不是什么?不是已经死了?还是不是……那个人?
他正暗自思忖,又听温瀚续道,“往那头走,可以回归阳世。”
蒋默生一愣,马上抬了头,“我们不去梦沼了?”
温瀚淡淡道,“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二少今个是咋回事?魂魄失了一半,还这般不着急,蒋默生心底刚藏疑惑,嘴上就露了端倪,“我不去会有什么后果?”
“你不会死。”
蒋默生更奇怪了,“我去了就会死?”
“也不会,”温瀚顿了一顿,补充道,“有我在,不会。你肉身入鬼门,阴不容阳,总归不妥。”
蒋默生问道,“二少,那从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温瀚回答的尤为干脆,“全忘了。”
蒋默生抬起头定定着看向他,“那好,那我们就去梦沼把你完完整整的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