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妖》坐想随行

72、正文□□ 轮回之门

　　他话才掷下，就直直往前走去，可走不到两步，又立马回过头来看向温瀚，“……梦沼是往这个方向？”
　　温瀚嘴角微动，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弧，他指向另一处地方，“往那。”
　　天灰街冷，长路尽头，突兀的矗立出座古式城门。
　　红石嵌合、灰砖叠累，高耸朱门紧拢，其上一对黑金兽头咧着满口獠牙狰狞斜着双铜铃大眼，循它们目光落处，憋憋欠欠还留着道狭路窄门供人出入。
　　前头事故阴影尚存，蒋默生乍瞅着那两兽头就有些哆嗦，“这，蜀城啥时候有那两玩意了？”
　　温瀚道，“生魂路上两扇门，一归阳世，二往轮回。此门通轮回。”
　　蒋默生问，“那之后就是梦沼了？”
　　温瀚神色淡然，“是福来客栈，偷得钥匙，再进梦沼。”
　　“钥匙？”梦沼不是藏在魇朱梦境中，为何还要去偷钥匙？蒋默生还隐约记得淮予仁说过的那些话，他有些懵了，“偷……从谁那偷？”
　　温瀚道，“掌柜那。”
　　光听偷字，蒋默生就有些头皮发麻，“那福来客栈又是什么地方。”
　　“供轮回之魂歇脚处。”温瀚基本是一问一答，这会能附加解释已是极其难得了，“生前记忆便需在此处交还。”
　　蒋默生难得灵机一动，“那就是孟婆？”
　　温瀚道，“何来孟婆？那掌柜是唤作殊墨的鬼兽，与魇朱同寿。乃是记忆的销毁者，亦为梦沼的第二看守者。魇朱千年不醒，殊墨则千年不眠。待魇朱醒时，他方入眠。”
　　真正的阴间与阳世传言全然两样，蒋默生咋舌不已，“那魇朱现在醒着，那啥殊墨是不是就睡了？我们是要趁他睡着的时候偷？”
　　温瀚淡道，“他的钥匙藏在他嘴里。”
　　蒋默生登时缩了，他挠了挠头琢磨了半响，“算了，先去了再说。总是会有办法的。”又忍不住伸手去捉温瀚袖角，“二少，我们走吧？”
　　温瀚纹丝不动，深深望了他一眼，像是要一眼看穿道他的三魂七魄中，“即使知道前路险阻，你也还要往梦沼？”
　　“不去怎么行？”蒋默生莫名其妙，不知之前急着找回记忆的二少，这会又抽哪门子风呢，“二少你不还丢了一半在那呢。”
　　“如果你，”温瀚难得顿了一顿，眉心皱痕稍纵即逝，“如果你找不回另半个我，如果现在的我就是我了呢？”
　　蒋默生被他这哲学的问话给绕懵了，只抓着隐约的重点，立马心中警铃大振，“你是说，你不是二少？”
　　温瀚漠然挪开了视线，“你觉得是，那便是。”
　　蒋默生上下仔细瞅了温瀚几眼，不知是在打哪门子哑谜。十来年的相处，他对二少最是熟悉，哪怕性格与原先全然相反，可他直觉眼前这人是温瀚，那大概就是了。
　　蒋默生头脑简单，转不出些弯弯绕绕，他觉得对，一般就只有对了，但是温瀚的态度实在奇怪，又让他不得不去怀疑。蒋默生思来忖去，只得老老实实道，“二少，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就说回阳世吧，我爷爷死了，我家早就不在了，可现在你也不在了。你说那地方对我还剩下什么？就算我回去了，也不过是烂在家里做所谓的伞，何况我不相信我能得善终。与其哪天横尸进了枉死城里，永不超生，不如……”
　　温瀚打断他道，“有我在，你不会进枉死城。”
　　蒋默生朝他笑了一下，有些勉强，“宗老道说我爷爷是被你杀死的，老实说，其实我是有些相信的。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就是恨不起来。”
　　温瀚又道，“我伤不了蒋家人。”
　　“……”蒋默生忒想揍他，被屡屡打断，一番掏心挖肺简直说不下去了，最终只化为了长长一叹，总结道，“好了二少，既然你丢了一半，那我们就去把那一半找回来，我还是要寻个明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得全弄清楚来才心安。人一辈子求的可不就是个心安？二少，我要去梦沼。”
　　温瀚一语不发，良久过后，方伸出手，冰凉的掌心轻抚过他的发间，似予安慰。
　　蒋默生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温柔举动搞得心惊肉跳，半响才听清他那沙哑冷淡的话里低低一字，“好。”
　　蒋默生被温瀚的古怪折腾到现在，总算松了口气，他怕温瀚又会改口，立马快步向那座古城门走去，结果走没几步，又听温瀚在后头道，“那扇门唯有死魂才能进，你肉身若入，立时会被那对诡兽吞掉。”
　　蒋默生险险刹住车，这时候他可怀念淮予仁那滔滔不绝的技能，他回过头来，都想给这阴晴不定的温二少跪了，“……那该怎么办？”
　　温瀚扬过手，一把白伞在他指尖绽开，“撑着过去，能挡你阳气。”
　　蒋默生忙接过手来，嘴里顺便卖了个乖，“真是太谢谢二少您了！”
　　温瀚垂眼睇着他，身影渐如烟霭，竟徐徐淡去，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原地。
　　蒋默生撑着那伞，虽说心里有数，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唤了下，“二少？”
　　属于温瀚那沙哑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沉如掷石，“我在。”
　　蒋默生舒了口气，撑着伞继续上路了。

　　也不知他所撑得伞的关系，周遭竟一时间多出了许多人影，半是透明，呈出凝胶似的乳白。他们或是双目无神，散漫街间，穿行游荡；或是目露惊惶，四处探看，随后极速的朝着一处飘移。
　　原本空落的长街霎时间就显得挤挤攘攘，只是这挤壤间却是一片死寂无声，直让人心底生凉。

　　蒋默生想到方才同温瀚那般大声就颇觉后怕，他看到方才自己站立的地方，有几个鬼魂正探头探脑的似乎在寻着他的去处。
　　大部分乳白人影都往统一的方向前行。
　　有些行到半途，周身的乳色忽而变做了死灰，随后那人便是面目僵冷，机械的转向近处的那扇城门缓缓飘去。
　　那是阳寿已尽的生魂化作的死鬼，将要前往轮回之路。

　　亦有一些不堪死去的生魂，仰着头做出尖叫暴怒的模样，周身乳色迅速涨满一层稠红，砰的一下爆炸，身体裂得粉碎，唯剩头颅牵经连脉，如气球般，向着天空飞去。
　　那是他早前从轮回廊掉入生魂路的那段途中看过的人头气球，那是阳寿未尽的生魂化成的枉死鬼，只能升去枉死城。

　　蒋默生左闪右避，努力不去与那些魂体有所接触，脚下亦如生风，紧随那群死灰的向古城门挤去。
　　古城门上那两对兽头，生得虎目猪鼻牛唇，漆黑里透着金，一动不动，浑似铁铸予朱门的一点装饰。
　　看着不像有威胁的样子，蒋默生以为那两玩意是纯摆着好看，单满心顾忌着周遭不断向他看来的死魂，不想，他撑着伞才走到那侧的窄门处时，头顶吼一声咆哮，有如平地炸落的惊雷。
　　只听那扇矗天朱门哐啷巨响不停，眨眼间，眼前竟赫然降来一颗硕大兽头。
　　那原本嵌在门上的黒金兽头居然能将它的头伸到地面上来！
　　那兽头拱开周遭死灰的魂体，泛着冷金的双瞳滚动着原始的贪婪□□，鼻翼翕动，喘出阴热的气体几乎直冲进蒋默生的肺里。
　　距离是近在咫尺，小命是悬于一线。
　　蒋默生大气不敢出，手指攫着头顶的伞，背紧贴着砖墙。
　　那兽头倏然张开了嘴吐出一根布满倒刺的舌头，蒋默生登时屏住了呼吸，就见上头倒刺堪堪擦着他的伞缘，探入那死灰鬼影间从中卷出几抹乳白魂体直送回了嘴里。
　　是误闯的生魂。
　　兽头餍足的舔着它厚黑的嘴唇，缓缓收回了头颅。
　　暂时停住的死灰魂体又开始向前进了，蒋默生混在魂体间，一路咬着牙，前脚刚踏离城门，后脚就循着唯一一条大路，撒腿跑了起来。
　　就这么跑了不知多时，周遭死灰色的魂体从渐少到彻底没了踪影，再待他伫足一看，竟不知何时跑入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说是森林，也不准确。
　　棵棵大树虽也顶天立地，长得却是副通体漆黑模样，更像是空有树形的铁柱。树梢间燃着熊熊火焰，火焰穿梭降下化为光亮，将林间照出了隐约的模样，森林并不是很大，尽头间掩映着是一栋赤红的屋子。
　　在这鬼地方里突然显出一栋正常的房子，怎么看也透着诡异。
　　蒋默生愣着原地，正是不知所措，手中的白伞蘧然亮起点点荧光，荧光交错粘合，落地时徐徐凝出了温瀚的样子，白伞也随之不见了。
　　蒋默生望着温瀚发怔了片刻，才道，“二少，那里就是福来客栈？”
　　温瀚颔首，“你去便是，当作寻常住店。”
　　蒋默生犹犹豫豫，“……里头有没有啥要避讳的？”
　　温瀚道，“有我在，无妨。”
　　有二少这句话在，大概真是无碍。蒋默生便抬脚继续快步走去，眼见就要出得密林时，却听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蒋二！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