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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正文六二 而现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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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伞许是真成了温二少,他见着那收拢间浅墨淡迹就似见着了温二少那俊眉冷眼,恨不得立马扑上去藏进怀里再不予任何人瞧见。
好在他的理智没溜达到太远,也就片刻时间便回了神,他才正经注意到眼前这位鬼老大。
这亲兄弟两还真有些心电感应,这位向来喜好干净利落,恨不得将寸毛理光的温大少爷现在居然也留起了满头过腰长发。
却亦不如温瀚那般温雅如莲,温大少爷那头黑漆漆的长发就跟异了形的鬼魅般,似已吸尽了他那股子神气,使他整个人好像遭秋月冷霜洗刷过的焉茄子,额间不但悄然蜿蜒了皱纹,眼袋处也覆了层青黑,再添那副冷脸,一瞧就是怨念深重的惨死鬼。
他倒还穿着生前那身铁灰色正装,只是没了从前那副堪比衣架子的肌骨,被刀削斧剁过了般,一身西装自肩处就耸拉向下,好像单就件衣服挂在了根细竹竿上,飘飘忽忽没个支撑。
蒋默生瞅着古怪,便是多瞄了两眼,才是透着那衣领间的缝隙,悚然发现,那身西装里头裹着哪里是甚人皮肉骨,分明只是根黑漆漆的杖棍。
温灏这颗脑袋可不就挂在根乌漆拐杖上!
蒋默生暗地心惊,立马想起宗老道那从来不离手的乌漆拐杖。这宗老道也真是能干,帽子能变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拐杖还能变出半个身体。
都说温大少爷魂魄残缺,原来指的是这模样。
“蒋二,”温灏乍一开口,就似一把磨在沙硕上的钝刀,“你还活着。”
这声音嘶哑难听到了极点,蒋默生只觉耳膜给戳了般,偏生面上还得佯作淡定,在这般情景下见面,温灏忽然蹦出这句话是甚意思?嫉妒他还活着?
命脉给人握在手里,蒋默生不敢疏忽,只如往日般低首以示恭敬,“温大少爷。”
温灏哑着声音道,“蒋二,我做的事你都瞧见了。”
蒋默生不知他是何用意,只管低头,“是。”
温灏又道,“你可知道当初杀我的人是谁?”
蒋默生心下一震,卡壳了两秒,又冷静了下来,“知道。”
温灏神情一动,向来冷肃的面容扯出一抹诡异的冷笑,“蒋二,你想不想做我的宠物。”
蒋默生骤生凉意,余光处就见着温灏肩膀后头那长长垂着的乌漆头发,霎时间如同千万条黑蛇般此起彼伏,仿佛直贯倾倒的黑水,波浪般自上而下,全部涌进了地面,与此同时,桌脚畔的厚绒地毯倏然鼓起了数块半弧,竟极速的向着蒋默生游动而来。
蒋默生惊地连退数步,却是刚刚好退离了中心地毯的边缘,下一刻,那地毯哗地一下被掀翻了开,白影一闪,就见里头已爬出了数个瓷白赤`裸的人来,四肢贴地如蛇般,摇首摆尾环着蒋默生绕了个大圈,它们浑身光滑不见毛发,唯在脖颈处戳吸管般插着一撮漆黑头发,头发尾直没进了地毯中,显然是那与温大少爷相连的!
他像蛇吐着信子不断发出嘶嘶怪响,音调也跟着轻飘着,颇如根粘腻的舌头自蒋默生的耳际溜过,“蒋二,做我的宠物。”
裸人听命地纷纷仰起了头,蒋默生低头单瞅了一眼,不由得便想为温大少爷的审美点根在烛——那张张瓷白细腻的脸上偏就不见口鼻,只暴突着颗水灵灵的红眼珠子,滴溜溜打着转。
温灏又嘶嘶叫了一声,“蒋二。”
倏然间,那群裸人就这么张牙舞爪的直扑了上来!
蒋默生硬着头皮迎势一刀短砍,尖锋擦过瓷肤发出刺耳咯吱声,后头两侧几只白爪已双双逼近头部,他骤一躬身,单腿旋踢而出,将后头那两裸人踹的一踟蹰,自己的腿骨险些也断了截,好在头顶那尖如针锋的指爪仅擦过他的发缘,险险刮下几根碎毛,兼着割出了半道长痕。
对于这些刀枪不入的玩意,空有一把短刀的蒋二只得连连败退,哪怕裸人不急着要他性命,到最后他还是双膝一拐,被几只裸人联手硬生生给按跪在了地面。眼看一只裸人就要将指爪陷进他天灵盖之时,千钧一发之际,宗老道的声音跟着空悠悠的冒了头来,“大少,正事要紧。”
那些裸人的动作蓦然卡在了半空,随着温灏一声唿哨,片刻之后,它们趴跪回了地上,如逃难的壁虎摇头摆尾的溜钻进了地毯里。
鬼门关前再走一遭,蒋默生撑着地艰难的爬了起来,双膝疼的好似折了般半弯着,血混着汗水几乎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洗刷了遍,他咬了咬牙恨声道,“大少爷,当初的事,我并不知情,如今我跟温家也早断了关系。我知道大少您想要什么,我确是蒋家人,那把伞也只有我能用,你若杀了我,这辈子你都别想回到阳世去了!”
温灏嘶嘶冒着气音,“你好像并不乐意我拿到了这把伞。”
“不敢。”就算真真不乐意,蒋默生这会也不敢多说个不字,“大少爷,我所求不多。若是我帮你撑开这把伞,让你平安走回阳世。你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温灏看着他,唇齿微张,“这是交易?”
蒋默生低着头一副战兢兢的模样,单道,“不敢,就求大少爷您饶我一条狗命。”
温灏这人眼高于顶,想同他做交易占便宜的坟头草都不知换了几波,这辈子唯一让他栽的,也就只有他那温文如水的弟弟了。面对这等恶煞般的惨死鬼,蒋默生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说不恐惧也是假,偏就跟被魇住般,心里唯浮着一个念头——只要让他拿到那把伞,只要拿到那把伞。
也不知宗老道朝温灏窃窃私语了些什么,稍时之后,温灏才很是不耐道了句,“拿去。”
空中掷来一物,砰地一下掉到了地上。
心心念念的白伞终于近在咫尺,荼白的伞被那浓艳的地毯衬得有些惨淡,上头的墨莲也似乎黯淡了许多。蒋默生连咽了两口口水,暗里心跳如鼓,若非里面真住着位温二少,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得了恋物癖了。
见他迟迟不肯捡起那把伞来,前头的温灏更不耐烦了,“你不敢了?”
“不不不,”生怕温灏出手将伞收了回去,蒋默生顾不得自己膝盖疼,海鹰叼鱼般猝一躬身,展臂就将那伞搂进了怀里,便是此时此刻,深藏内心空落的某处,像是在瞬间给填满了,他悄悄唤了声,“二少?”
过了许久,那久违的声音终于在耳畔萦绕而出,“我在。”
蒋默生顾不得自己多余的情绪,偷眼瞄了前面的温灏一眼,宗老道就在他边上,两人都面无表情如两块牌位盯着他。
蒋默生立马收了眼,在心底如从前般道,“二少,前面那两位你还记得不?他们要我撑开这把伞,现在该怎么办?”
许是因着又很久未曾说话,温瀚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他倒是言简意赅,“撑开。”
蒋默生平时确实冷静,可面对着温瀚就总带些盲目的崇拜,几乎温瀚话音刚落的同时,他的伞也刷地一声绽开在了头顶。
须臾间身后泛起了一阵熟悉的阴凉,那阴凉喷吐在颈间,好像谁的唇轻轻蹭过般。蒋默生呼吸一窒,倏然回头,却是脸颊刮过粗白的布料,再一抬头,那清俊的容颜就这么突兀的倒映在了眼底。
银白的长发还是那般束在身后,眉还是那样的眉,眼是还是那双眼,眼瞳漆森,黑的好像深渊,漠然凝视而来,偏叫蒋默生鼻子一酸,险些落了泪。
温瀚探出素白的手,自蒋默生的手里接过了那把伞。他两指捻着伞柄,白伞在他指尖滴溜溜打着转,伞面上那黯淡了的墨莲在他的指尖仿佛重新复苏绽放般,滚着如烟的氤氲。
他缓缓抬起了伞,露出了自己的脸,双眸直视着温灏漠然道,“你想撑这把伞?”
谁能料到这个早已被魇朱拆吞入腹腹中的人突然这么大咧咧出现在了面前?!
不说温灏,就连宗老道也突然傻了眼。
“二,二弟?不……不可能!”温灏双目瞠大,不可置信的转向宗老道,向来肃俊的面目第一次因惊惶而扭曲,“他……不是死了么?他怎么会在这?!他怎么会在这?”
“不可能!不对,不对……你不是……”宗老道浑身发抖,不知气的还是吓的,他一步向前正欲护住温大少爷,温瀚倏然扬手,五指舒展间朝他凭空一拧,宗老道咯地一声怪叫,骤如被打断了双膝了般,猛地朝前一跪,双手颤抖着,卡向自己的脖子,像是快要窒息般不断发出咯咯怪响。
蒋默生瞅着目瞪口呆,他原以为二对二要苦战一番才能勉强逃脱的,谁想温瀚一个动作就解决了一个。
温瀚越过蒋默生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伸出两指嵌着蒋默生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两眼,冷声问,“是他伤着你的?”
蒋默生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被那气势压着愣是说不出话来。
温瀚倒是利落松了手,伞还撑着,往前又掠出了一步,下一瞬间,就如移形换影般倏然出现在了温灏的面前,“你也想撑着把伞?”
温灏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退了数步,却被后头长发拽着,险些滚倒了地上,他颤抖着手撑着桌子,双目直勾勾瞪着眼前的人,几乎扯着嗓子尖叫般嘶嚎道,“二弟!我的好二弟,你还要杀我!你还要杀我!你杀我一次还不甘心,你还要杀我!弑兄逼父,你就不怕报应!”
他话到中途,一只素白的手指已经剖透了他的背脊,从左胸口处捧出了一颗萎缩做一团却仍孱颤的漆黑心脏。
温灏低头难以置信瞪着那颗心脏,又转向仍然跪伏在地的宗老道,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个人的脸上,片刻之后,他的眼睛瞪的更大了。
“不……对,不对,”温灏死死的瞪着眼前的人,“你……不是…… ”
他大张着嘴,然而话已经无法再从他的喉管里说出了,他仅存的脑袋迅速的失水般枯萎,最后粉碎成了一抔灰土,飘然散落到地面。
蒋默生在一旁瞧着心里有些奇怪的难受——
原来的温灏是什么样的?铁灰色的西装,冷的像一塑铁融刀铸的人,他向来运筹帷幄,哪怕在温家集中营里被弟弟夺了声势,到最后还是稳稳坐到了温家老大的位置,他是温家嫡派长子,他有能力,他有手段,他有声望……然而这个位置并没有坐得太久。一场计划中的车祸,将他碾的七零八碎,他活的时候无比风光,然而死的时候却连个魂魄都难以保全。而将他毁灭的就是他的亲弟弟,他始终看不上眼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亲弟弟。他是残酷,然而他的弟弟却比他更残酷。他失败了,到最后连自我都跟着丧失了,最后只活了一个头颅,一个执念。而现在,他的执念也被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