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妖》坐想随行

69、正文六一 谁是真相

　　“你逗我吧？二少他自己想进梦沼？”蒋默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那地方……那地方，不是啥混沌交汇，鬼魅纵横的鬼地方？他怎么可能会想进去！”
　　“至少在里面他还是个有脑袋的温二少，而不是个转世投胎了的路人甲。何况他这一世杀业无数，便是转世做了路人甲最终也是条横死的命。而一旦横死，他能去的就只剩枉死城。枉死恶鬼，永无轮回。你以为这世界没了鬼神就没了报应么？谁种了因合该谁收的果，”宗老道低低笑了起来，“可我们的二少哟，他就是不甘心。”
　　蒋默生听着就心惊肉跳，也不知是为二少呢，还是为自己那苦逼来世。他这辈子手上沾的鲜血早沁进骨里了，难道等到下辈子也得是个横死的命？
　　“你不同。”宗老道似猜出了他的心思，“你这辈子是蒋家人，下辈子还会是蒋家人。便是你真投成了别人，你还是会回到蒋家做你们的伞。这就是宿命。”
　　蒋默生更是无法想象，“怎么可能？这里头又是啥说法呢？”
　　“蒋二，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奇妙。为恶者升官发财，为善者穷困早死。”宗老道在这节骨眼上居然谈起了，“其实不然，为恶者终将因他们所为的恶而永堕枉死，而为善者也将转世得名获利，来世或为恶，或为善。如是代代轮回、如是生生不息。”
　　蒋默生瞧了他眼不明所以，单敷衍了句，“噢，这样啊。”他的心思还在其他事上兜转，忙又道，“宗老道，这世上真能有借尸还魂一说？你前面说这寿数不是只能折断，不能延长么？这借尸管用？”
　　“管用。温瀚的寿数只到三十，温大少爷却是九十的命，命里合该寿终正寝。他先前被我藏进梦沼，免了枉死城一劫，如今只要能找到具血缘相似的皮囊，便能重活一世了，”宗老道倒毫不避讳，“何况，他已经从生魂路上吸取了足够多的阳气，够补上原先残缺的那部分灵魂。”

　　温大少能重活一世，用的却是二少的皮囊，若是当初温瀚不能自己的哥哥，现在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所谓自作孽，也真是作出来的。
　　蒋默生颇觉惘然，想到以后若见着二少却不是原来的那个二少该怎么办。他倒是一时忘了自己这会正下了阴朝地府，能否活着回去还是个问题，何况就算回去了他也是安安生生当他的制伞人了，与那温家大概要缘尽了。
　　“所以那白伞，”蒋默生半知半觉还记着前面宗老道说过的事，“是温大少爷要的？”
　　“不，是温瀚。”宗老道显然不给他心存幻想的机会，完全不用套话，利索的吐了真相，“蒋默生，你以为你削的骨笛为什么能指使魇朱？那通鬼神的能力是继在你血脉的。你家祖传的那伞能遮去世间一切的窥视，只要藏在伞下，任你是鬼是人，出入人界阴间，都无人知晓。温瀚只要靠着那把伞入梦沼，他就能避开梦沼里的那些魍魉，辟出自己的领地。”
　　蒋默生稀里糊涂，“这梦沼……还能有自己的领地？”
　　宗老道问，“你做过梦么？”
　　蒋默生不明所以，“做过……这有关系？”
　　“梦里的一切是受你潜意识控制的。”宗老道伸出中食二指夹着帽檐稍作转动，“你的梦境在梦沼里，就是属于你的领地，不受侵扰的。只要有足够强大的意识，梦境里一切都能由着你改。死后梦境会存在一段时间，等人魂消魄转，那片梦境才会融进梦沼里，成为梦沼的一部分。而温瀚只要赶在这段时间内到达后，他就能在里面继续做他的温二少爷，还能够永生不死。”
　　蒋默生默然听着，只觉这么的，似乎对二少还真是不错。
　　对于挑拨温二少的某些龌龊事，宗老道似乎十分乐意费口舌，没等蒋默生再问，就已自行解释起来，“当初温瀚瞒着你派人去找你爷爷取伞，本就没打算留活口，也亏得你族人多在海外，不然死的可不止你爷爷一个。不过他倒是没想到，狗急也会跳墙。你那倔老头子居然不顾你，直接就把伞给烧了。不过好在，伞没了，你还在。你以为他那会放你走是当真舍得了？不过是为了监视，看你们蒋家还有甚究竟。可惜，他寿数已到，他等不及了，只能先拿你去顶替。削你的骨来制伞、以你的血来为祭，你们蒋家血里天生淌着阴与阳，于魇朱是最好的祭品。可惜谁也没想到，最恨你的那个郝男人竟然没将你杀死。而温瀚，他太过急于求成，过早将那六人做了祭品，结果魇朱醒了，你这个最后的祭品却没有到。”
　　后头这些话，原先就已说过。再由宗老道重复一遍，无疑更印证了所谓真相。
　　蒋默生此时此刻满心糟的，就跟活吞了一把黄连，连舌头都给苦麻了，脑袋也跟着木了。

　　而宗老道全然不给他缓过气来的机会，只低声含笑着问他道，“蒋二，就算知道了真相，你还打算护着你那二少？”
　　蒋默生沉默良久，再张开嘴，便连声音也是哑的了，“……你们找我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找你去叙叙旧，顺便让你帮个小忙。”宗老道显然很满意这样的结果，“等到此间事妥，我自然会送你回去。到时，桥归桥路归路，你与温家两不相欠。”
　　蒋默生低嗤了声，“我本就不欠温家，倒是温家啊，欠了我一屁股的人命债。”
　　宗老道道，“这不过就是你得的果。”
　　蒋默生无言以对，而宗老道挑拨到了位，又回归了他原先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此时冷夜荒山，万籁俱寂。
　　月光盘踞着山路，如一条霜白巨蟒吐着阴冷的蛇信，静待着猎物踏过它的背脊。
　　而遥遥尽头终于升起了一栋雪白的小洋楼，从窗子亮着昏黄的光。
　　行到此处，窄道两畔的树木也愈渐繁茂了起来。
　　说是繁茂也不准确。实在是这植株生得忒为古怪，枝干光秃，不见片叶，枝梢却生着细条垂蔓，根根如垂头丧气的柳条，底端悬挂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圆球果实。
　　风自远方款款而来，穿林扶叶，刮得那些果实彼此间砰砰轻撞着。

　　“——蒋二，蒋二。”
　　几声微弱熟悉的呼唤如夜蝶倏然扑进了耳朵里。
　　蒋默生正是思虑沉沉，下意识就循着声音抬头看去，数张惨绿的人脸就悬在咫尺的地方冲着他嘻嘻发笑！
　　蒋默生被惊的猛打了个一激灵，霎时间就反映了过来，眼前这两边那树上结的哪里是果实！？分明就是一颗颗拖经拽脉的人头！
　　就在蒋默生看向他们的同时，周遭忽然间就嘈杂了起来。
　　“他也是大少爷的宠物吗？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
　　“他是新来的？”
　　“……”
　　“他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吗？”
　　“好高兴噢，好高兴！我们又要有同伴啦！”
　　“……”
　　无数的窃窃私语在风起蔓落间扑朔而来，在这一片的声音中，最早还有人在呼唤着他。
　　“蒋二，蒋二。我在这呢！”
　　蒋默生的目光穿过一片骇人的人头中，好不容易辨别出了一张笑得阳光健气的面孔，那是——早烂在第一层结界中的阿望？！
　　蒋默生仰头愣了半响，“……阿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没了？”
　　“是大少爷网开一面！大少爷网开一面！大少爷让我复活了！”就算只剩了一颗人头，阿望还是改不了之前那副神经质的嘴脸，“大少爷很开心我找到你了！就让我做了他的宠物，我可以一直活下去了！蒋二，蒋二，你也是来同我们一起的么？”
　　“同我们一起。”
　　“同我们一起。”
　　“……”
　　没等蒋默生答话，其他的人头也嘻嘻笑着重复起了阿望的话，一声传两声，两声传三声，空阔的山谷间霎时回荡满了鬼嚎凄厉。
　　蒋默生被震的耳根发麻，委实后悔应了阿望的话，只能彻底闭了嘴，跟着宗老道继续往前走着。
　　也不知这么嚷嚷了多久，忽然又有一个细弱男声道，“啊，不对！你看他前面，他前面那是谁！”
　　另一个轻飘的女声道，“是那个人！是那个人！”
　　“嘘——”
　　“别说话、别说话了，那个人要生气了。”
　　“……”
　　宗老道置若罔闻，兀在前头走着。
　　蒋默生追着半会，眼见那栋洋楼越来越近，周围那怪树上的人头愈来愈多，他憋不住低声道，“宗老道，这旁边都是些什么玩意呢？”
　　“大少爷的宠物。”
　　蒋默生，“大少爷养这么恶心的玩意？”
　　宗老道自然不会跟着他诽谤温大少，蒋默生提起这茬又忍不住问，“生魂路上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欲｀望是杯中的酒，而恐惧是悬在头顶的剑。你想喝下这杯酒，而你又怕倒映在酒里的那把剑。恐惧、欲｀望。这是交叉贯穿在人生中最强烈的感知。”宗老道又卖起了他那套玄乎，直到最后一句才点了主题，“人的强烈感知是弥补残魂最好的药。”

　　小白洋楼近在咫尺，穿过栅栏，花圃里的花已枯萎泰半，楼旁葱茏的大树与那张长椅已不知所踪，就剩洋楼敞着玄黑大门，亮着它赤黄的腑脏。
　　这是温家大少爷的一处主宅。
　　蒋默生抓着时机又问，“你们敢这么搞，不怕违背了啥鬼界规则魂飞魄散吗？”
　　宗老道没有搭话，只道了句，“到了。”
　　他手忽地往后一探，按着蒋默生的背部骤然往前一推。
　　蒋默生压根不知道宗老道也会使得这手，一时受惯性往前一跑一栽，待稳住了步伐时候，人已经站到了屋里的正中。
　　这是一处宽敞的大厅。
　　与洋楼外处那清秀的模样不同，里面可谓是尽显富丽堂皇。
　　圆弧穹顶高悬，五色琉璃彩窗迎不来日光，全靠正中的一盏巨型的水晶吊灯，照出满墙镶金嵌银，浓重色调。
　　就这么间宽敞富贵的大厅，却不见片桌只椅，只在主位处摆着张桌，桌上躺着把荼白竹伞，桌子后坐着位熟悉的人。
　　冷眉峻目，鼻如垂刃，明明是张英俊的脸孔，偏生搭了张耸拉的嘴，冷肃的就好似铁铸的怪人，硬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割眼。
　　对于这可谓早已消失在了岁月长河里温大少爷，真一见面，蒋默生愣是有点傻，哦，他当然有点傻了，因为甫一见着那桌前的那把白伞，他的魂就不知又飞到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