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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桃花坞(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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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欢宫其实处处是巧致楼阁,精细花草,之前宫主召集宫人之处岩壁陡峭,碎泉飞花,不过是给外人震慑的第一景罢了。绕过那处岩壁,就全然是另一方世界。
然而,从住进桃花坞的第一天,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别的侍人。
他的屋舍与其它一干侍人分开,那天练玉领着所有人分房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小姑娘摊摊手笑着说“之前没预算好,算便宜你,给你个单间吧。”
他那时心道不错,不会跟碰上那些男人之间的是非,可是没想到练玉给他的房舍居然是隔着一汪碧绿水潭的“世外桃源”。
每日有侍从送饭,身边也有一个小厮服侍,洒扫的下人也是一个不漏,但他欲哭无泪,这样与世隔绝可不是他想要的。既然来了这里,总要为自己打算,住在这人迹罕至的桃花坞,就算美景无双,见不到宫主也是枉然。
他想起那天瞥见的那抹灰色的背影,那一定就是别人口中的辛桐公子,如此风姿,自己又要如何争得芳心。他突然很失落,每日于岸边渡口徘徊,闲庭信步,攀折桃花,却始终只能远望潭水那头。
他问寺桃为何宫主迟迟没有传召,寺桃总是安慰他宫主事务繁杂,其余的侍人也一个都没有碰过呢。
然而有时他还是会想,他不会被软禁了吧。
春风熏熏,无人问津的这十天里,桃花坞的桃花开到了极致,连绵红粉沿岸开遍,彤云滚滚香飘无垠。
那一日他挟了壶小酒想去落英台吹风赏花,路过渡口却见一叶小舟泊在那儿,舟上无人,一支长篙横在上面,舟随水波微微晃动,像是晃在他心里。
他心下一动,牙关一咬,勾了唇角四下看了看,想是那位日日来送饭的姑娘终是下定决心要找哪个小厮表白心迹了,所以留了这舟在这久久未回。
他被心里那个想法激地兴奋起来,那种侥幸得逞的欢快在他踏上晃悠悠的小舟时上升到了极致,他放下酒壶一撑长篙,小舟离岸,他立在船头回望那十里桃花,水碧幽幽,这桃花日日看来,却从没有这么动人妖娆过。
“这一潭水难道就困得住公子我了么?”离岸很远了,他抚着长篙不由一阵得意,“哼,既然不喜欢,又为什么留着我。若这次给我找到出口,以后可不会再被你们抓到了。”
阳光正好,风也舒服的紧,他坐在舟上闭眼休息了会儿,喝了口小酒,望向碧水那头,心头蠢蠢欲动,索性一鼓作气将小舟划到对岸。
已是傍晚,宫人不多,大概都去准备主子们的晚饭了,灯还没掌,光线暗暗的,岸边柳树还没长齐叶子,这个渡口若不是天天为了给他送饭也是不用的,所以他弃舟上岸时一个人也碰到。
他心里对那位姑娘小小地愧疚了下,朝对岸作了一揖,然后便捞起酒壶四处张望地往前走去。
腹中饥饿,如今他又得罪了那位姐姐,现在只好先想办法对付了今天再说,反正其他人的饭也还是要送的嘛,寺桃被自己哄地那么好,肯定不会看自己饿肚子的。
想他在北凉也是大家子弟,如今却流落在南华江湖为人男宠,说心里不郁闷是假的,虽然后来心想对方宫主好歹也是个出挑的美人,就是母亲给自己张罗妻子也不定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这么一想自己也不算亏。可是到现在他连美人的面都没见到,若传言是假,何欢宫主是一没人要的丑妇,那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走左转右,他穿过回廊花苑,走过亭台舞榭,不知不觉走上一座小山的石阶,摇摇手,他发现酒壶空了,转头一看,这又个是什么地方?
掌灯时分,虽有路过宫人,但他怎么敢问,东闪西藏地就怕被发现了,如今迷路了倒好,回也回不去,问又问不得,这可怎么办。他懊恼地一甩袖,索性登到这小山上看看周围好了。
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和脚步声传来,他吓地快步往前走,躲在一丛花木后面,原来是两个宫人提着灯匆忙走过,看样子挺着急,似乎是在找什么。
“关雎台?”待到那两个宫人走远,他松了一口气,薄醉间,他看见花木下一块石碑,原来这就是那个关雎台。他以前听宫人嚼舌头的时候说过,这个台子没有人去,因为那是宫里头的禁地,就在碧水边上,是个赏景的好地方,但是实在不是个吉利的地儿。
他才不在乎那些,那宫主定是小气,霸着这样一个好地方还不允许别人来。他哼哼唧唧了一阵,一步一晃地走上石阶。
晚风暖曛,空气里尽是潮润的青草花香,泥土气味清新,他小小打了个嗝,回味了一下齿间的余味。夜空孤月,没有星星,云丝寥寥,明天定是个好天吧。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呢。
他仰着脖子努力寻着天上的星星,脚下却已经将一溜石阶走完。四周俱是茂盛的海棠,娇娇地开着,却没什么香气,他仰着脖子直到酸胀,闭了闭眼,将脑袋垂下来,这一垂倒是把他吓了一跳,手中酒壶差点落地。
只见青石平台边汉玉栏杆前立着一个白衣人,那背影被一头披散的乌发遮了大半,裙裾飘飘,像是月光融成的一个影儿。
他低低叹了下,不料惊动了那人,那半张侧颜转过来,月光下,教他挪不开眼。
他其实看不清她的长相,可她的长发却遮不住那双眸子潋滟而出的光芒,那样细腻而生动的,平柔又耀眼的,他想,原来这就是他在这黑夜中努力找寻的星星吧。
“你是何人?”女子开口,是淡漠的音调。
他听不出那是不是被打扰的不满,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张口就答道:“在下姑苏。”
“姑苏?”那女子缓缓低低地念了一遍,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目光在他身上一转,静静打量。
她的目光没有含义,只是轻轻扫在身上,好像稀薄月辉似纱,朦胧无感,姑苏愣愣地站着,风一吹顿时酒醒了一半。
“关雎台是禁地你不知道么?”女子开口,嘴角微勾,转过头去,伸手抚上栏杆。
姑苏心头一跳,却是反问:“那你为何能在此?”
女子的手势一顿,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意堪比娇花,在月辉下莹然生光。
“我?我怎么与你相同。”她广袖临风,露出腕间一对银铃,叮当作响。她举头望着残月和远山,姑苏一时不知所措,这人气度雍容,地位一定不凡,可也说不定就是个跟自己一样想着这禁地无人来所以前来赏景的罢了。
“夜色撩人,公子不是迷路了吧?”
被戳到痛处,他硬着头皮笑道:“嘿嘿,这位姐姐说的即是,在下住在桃花坞,的确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之前躲在假山的阴影里,以为她不知道,可自他走上石阶起她就已经知道了。女子又挑起眉毛,这一回她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他,“你,走上前来。”
他不明所以,乖乖走上前去。
今夜的月色明亮,那男子身姿修长,似乎罩着一件绛色衫子,他自阴影出走上前来,月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笔一划,都是精雕细琢的模样,凤致音凝了眉目,眼前恍恍惚惚升腾起另一张面目,也是这样细致俊美,让她魂魄授予。
魂魄授予?她冷笑一声,回过神来,这张脸,居然让自己呆住了。
姑苏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子,果然是一张美丽的脸,乌发清扬,优柔婉约,眉目之间又流转清媚的神韵。但他没有漏掉她眼中的惊艳,不由心下也是冷笑,天下女子就应该是这样的,难道长得仙风道骨点儿就能逃过美色的诱惑么?
然而就当他晃神的一刹那,脖颈一紧,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欺身上前右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把就抵在他身后的石壁上。
“哼哼,”她低低地笑了,“闯了禁地,就把命留下吧。”
姑苏大惊,双手攀上那只细瘦的手臂,拼命拽开,但却无济于事。
“说,你是什么人!”她面上依旧不动,但一双寒星似的眸子却泛出冷光。
“咳咳……我……我是……桃花坞的侍人。”
脖子上微松,手却没有放开。
“是么?”她用四指掐着他,食指拨过他的脸端详,眼里好像晃过什么,他没有看清,也不敢动。
“姑娘饶命。”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得大声,若是引来别人唯恐这女子痛下杀手,看来她可不是来赏景的,被他发现就要杀人灭口。
她的脸上表情忽然一淡,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走吧。”
他警惕地盯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就这样放了他。
“你放我走?”
她转过头来,却勾起一抹笑,他顿觉不好,生怕她改了主意,当她刚说“那就”二字,他立马提着袍子奔下石阶去。
绛色的身影奔得极快,一下子就没在灌木花影里,凤致音恍惚地立着,月色静好,细香浮动,她望着满目的海棠花叶,脸上蓦地流下两行泪来。
她抬手摸了摸脸,那么得像,然央,这个人是那么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