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桃花坞(3) ...
-
说来也奇怪,那日姑苏奔下关雎台,划了小舟回桃花坞,渡口竟是一人也没有,寺桃在房间里着急地等着,见了他松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他倒是不放心问了句那个送饭的姑娘,寺桃拿眼指了指后边的耳房,他面色微红,专心扒了几口冷饭不做声了。
“公子,这饭小奴拿去热热罢。”
“不用不用。”
“公子也要备水沐浴?”
“不用不用。”
“可是寺桃看您后背有些湿……”
“……也好。”居然被那女人吓出冷汗了。
寺桃伺候在外间,姑苏泡在水里忍不住问:“那宫主……长得是何模样?”
寺桃过了好久才出声:“宫主大人,寺桃只见过一次,被分配到这里之前,小奴只在每年的宫宴上有幸见过。”
“寺桃来这不久?”
“不久,去年的这个时候,小奴才来。”
“哦。”
“宫主大人,是个妙人,只是……”
“只是什么?”
“情路坎坷。”
“情路?”
“公子可记得关雎台?”
“是。”
“宫人们都传宫主因为缅怀那人便将那里封了呢。”
水波一震,他惊住了。
那嚣张的模样,倨傲的神情,那女子定是……
哗啦一声,他从水中立起,身上一凉,脸上却还是怔愣的表情,寺桃叫了声赶紧给他披上袍子,裹了这位主子出来,还没见着宫主呢可不能病了。
话说凤致音当晚月至中天才回到灵雎殿,织玉早备好热茶热水,练玉走过来解下她的披风,凤致音出声问道:“练玉,姑苏这个名字我怎么觉着有些熟呢?”
练玉略一思索只觉得心头一颤,回道:“不正是新来的那个小侍么。”
“住桃花坞?”
“是呢,奴婢给领去的,轮到他时储仪馆给住满了。”
“哦。”凤致音淡淡应了声,泡进浴桶接过热茶喝了起来,“明天开始好了,就他吧。”
冷不防她这么一句,练玉愣了片刻,织玉睨了她一眼她才反应过来,心头一时又是欢喜又是哀伤,欢喜的是宫主可终于开窍了,仙娘可以放心了,忧伤的是宫主还是念念不忘那张脸。
翌日,棠宫的侍人快步地溜进门里,伏在大管事临潼的耳边一通禀告,临潼咬牙一顿,快步进了内殿。
“桃花坞的侍人?”
袅袅白香自青铜香炉里飘出,白衣的公子执了幅画卷在窗前细细看着,画中美人半侧着脸回过头,手中捏着一支垂丝海棠,那眉目间神韵流转,竟是人比花娇。
“就是这一次新采办的。”
“关止,你可查过那人?”白衣公子缓缓卷起那幅画卷,抬眼看向窗外海棠花枝摇曳,满院红霞蔼蔼。
“回公子,那人不是南华人士,自北凉而来,是在梁州城被举荐进了练玉姑娘采选的队伍。”
“北凉人……”顾辛桐握着画卷,神思里闪过什么,“被什么人举荐?莫不是稀里糊涂被绑了来的。”
“公子,想必练玉姑娘觉得宫主还是老样子又会遣散,最末随便抓了个顶数,不想宫主……”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觉得顾辛桐眼光沉沉,周身气魄逼人。
“都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只要他没有别的什么心思,她喜欢,我也就不动他。吩咐下去,人还是要看紧的,那边来的人不清不楚,苗头不对立刻告诉我。”
“……是。”关止欲言又止,临潼捧着热茶奉上,见他那副样子便问:“还有什么不妥么?”
顾辛桐也抬眼看过去,关止犹豫了一番,叹气道:“那侍人的容貌,可是有六七分像大少爷呢。”
临潼手里的茶盏一个没稳住,晃出了声响,他惊慌地看向自家主子,只见顾辛桐微眯着凤眼,缓缓卷起画像,那姿态闲稳,手指却是僵硬的,周身散发出压抑的气息,让侍候的两人不有屏息。
“顾家只有一个儿子了,哪还有什么大少爷,他连顾氏的头衔都被收了还要遗害致音么!”
临潼心疼地看着自家公子,他和关止从京城顾府就一直服侍公子,顾辛桐和凤致音怎么过的这几年他和练玉织玉那几个丫头是再清楚不过的,可是他们之前的过去还夹着一个人,要让凤致音回过头来看他顾辛桐一眼简直是这辈子最难的事了,死人留下的回忆,是活着的人无法替代的啊。
满院海棠妖艳,春风靡靡,却如沉水死寂,何欢宫另一侧的桃花坞却是另一片欢天喜地。
桃花坞里贴身服侍他的只一个寺桃,现在因为他要侍寝顾仙娘调派了好几个小厮过来给他挑选,他挑了四个手脚干净模样周正看上去还老实的留下,其他的全打发了回去。
“公子不必紧张,咱们宫主表面威严了些,其实是个紧好相处的人呢。”年纪稍大的一个侍从正给沐浴好的姑苏梳头,姑苏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道,“你怎的知道。”
那男子轻笑了声:“我家里那位同顾总管关系不错,也时常帮宫主做些事,宫主的为人这宫里的口风可是一致的好。”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钏云。”
这钏云看上去颇有些经验,人也灵光,倒是个可以留在身边帮衬的。
“你就留在屋里侍候吧,也可以帮着寺桃一点。”虽然人麻利,却不是知根知底的。
钏云拜谢道:“服侍公子是奴才的福气。”
起初姑苏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后来被几个人捣鼓了半天又坐了好久也就渐渐平静下来了,黄昏时分华灯初上,寺桃布上几道菜,他吃着吃着眼前突然浮现海棠花香中冷傲的那张脸,她月光下的笑靥,远眺时眼中的寂寥,掐住他脖子时散发的杀气,手不由抚上脖子,那窒息的感觉仿佛还残留着。
凤致音,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晚饭用完又过了一个时辰才来了接引他的人,天已经黑透,两排灯笼照亮小路和渡口,蜿蜒而下的的红火光亮通向那艘小小的精致画舫,船头船尾各站着侍女,红纱飘飞烛火温暖,只在外面看上一眼就能想象出内饰的华丽繁复,姑苏怔怔地看着,突然脑海里有个想法,如若他能有一场婚礼,喜轿和气氛都该是这样浪漫的排场。
四周静静的只有水声,跟在后头的侍从们不出声,一声娇俏的女声打破他的怔愣:“姑苏公子,这边请吧。”
他抬头,这声音果然是练玉,她正笑嘻嘻地看自己,本来平复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练玉姑娘好。”
“呵呵,快上船吧,带上你的贴身小厮,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这样送人呢。”
姑苏红了脸,带了寺桃登上船,练玉笑嘻嘻招了招手,红纱被放下,船身晃了晃驶了开去。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极乐之事也。可毕竟不是正经的嫁娶,声势弄得大了点不过是因为何欢宫里宫主召男侍是第一回。
饶是知晓如此,姑苏心里也不由笑自己堪比洞房的一夜竟就这样没了。
水阁里静悄悄的,红烛安静地燃着,他握着袖口分开垂挂的层层轻薄红纱。红纱微荡,尽头似有个斜卧黑影,他屏着呼吸走上前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
“我的水阁怎样?”纤柔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他猛然转身,只见一双笑眸瞅着他,面容在红纱掩映下忽隐忽现,可见那白腻的脖颈和锁骨。
“宫主分给的桃花坞自然是及不上的。”他竟能从容地回答,还带了分笑意。
凤致音也笑着,看这男人在她施加的威压下不乱方寸:“你一个男人竟这样小气。”
她语气带着娇慵,落在他耳朵里却是让他一呆,怎能想到何欢宫主有如此小女儿之态?可她下一句却叫他眸光顿住:“北凉的男儿不是气节颇高,最爱与女子一争高低么?你这样乖顺,倒教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知如何是好?姑苏上前一步,撩开那恼人的红纱,那张摄人心魄的瑰丽容颜便显现在那,他勾了勾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在意:“我便是这样的性子,即便是初夜,对宫主你我可是没有半分推拒之心。”
她挑眉一笑:“看不出来是个油嘴滑舌,花言巧语之辈,不瞒你说,这也是我的初夜。”
他的手顿住,目光与她相撞。
“不过不管你是北凉人也好,骗子也好,今夜之后便是凤致音的男人,我要你发誓,这辈子对我,生死不离。”
一句话说得缓慢,霸道得像命令,郑重地像誓言。
“同样,我也会对你不离不弃。”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你可是宫主。”
“那又怎样?我的确不能允你名分,但今日大红送妆,阖宫相迎,我何欢宫主只坐拥一个男人,仅此而已。”
他的确动容,女子的眉眼不似少女般稚嫩,但还能寻到少女青涩的美好念想,那种想望给她平添一分动人的光彩,在他这个看惯女人三夫六侍的人眼里犹如同心灵契合的一块珍宝碎片。
“姑苏何其有幸。”他涩然地笑了下,转身回望满室飘扬红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来日方长,你若不愿,我难道还会强逼?”肩头覆上一只柔荑,他稍一侧头便能瞧见那莹润指尖,她的声音低低的,淡淡的,让他生出一种会随风消散的错觉。于是他捉住那只小手,放在唇边吻了下,“怎会不愿?”
烛火朦胧下,他恍惚见到她唇角滞留的笑意那般祥和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