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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句话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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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念大学的四年间,发现了文学史上的惊人相似处。那就是无论古今中外,大多传奇爱情的相遇,都伴随着迷之物体的掉落。
“同学,你的书掉了。”
“姑娘,你的水晶鞋掉了。”
“女侠,你的面具掉了。”
“娘子,你的撑窗小竹竿子掉了。”
而我却说:“陶骓,你的遮羞布掉地上了。”
迷之物体的掉落之后便是无尽的缠绵悱恻,万种风情。似明月一般,照耀了多少后人的心田。这种桥段,若是放在我身上,是想也不敢想的。我一点都不是说我例外,只是因为我谨慎到从来不会丢东西,而且也不会去捡别人的东西。无疑,我得坚持着我的这种良好习惯。
因此僵硬着身子,现在我只能够静静地等待陶骓的反应。而陶骓看起来比我还镇定,眼睛平视,薄唇微启:“徐园,你说这下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我……”我张口,结结巴巴地不知道作何回答。
他的五官近若咫尺地凑近,呼出的气息全数喷洒在我的脸颊上,慢悠悠地说:“这样吧?举着你实在太累了,我们来换个姿势,好不好?”
“哈?!”
不容我反对,陶骓一只手掌拖起我的臀部将我甩到他的肩上,扛着我朝二楼走。天昏地暗,脑子发胀,我只来得及看清楚眼前的两瓣白花花的屁股腚子以及一双笔直的大长腿。
尖叫一声,闭起双眼:“陶骓,你敢耍流氓的话,我会让你知道后果到底是什么!”
他哼笑两声,大掌啪啪往下拍:“威胁我?尽管试试看。”
我即刻转变态度,不停地说:“我错了我错了,陶骓,我错了。”
“现在认错未免迟了些。”他一脚踢开房门,走进去,把我重重扔在床上。
陷入被褥里,我动作麻利地扯过被角在床上滚一圈,像茧一样紧紧把自己裹住,不留一寸皮肤外露,连眼睛都没有。
陶骓站在床边,说:“徐园,你就是刀俎下的鱼肉,还乱挣扎什么?”
我蒙在被子里说:“历史上好多以弱敌强,转危为安,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英雄事迹,不用我给你一一举例了吧?邱吉尔有句名言,叫不放弃!决不放弃!永不放弃!我相信,坚持就是胜利!”
陶骓笑得更加云淡风轻:“等会儿没空气呼吸了自己记得出来。”然后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等了好久,确认不曾听到声响,于是掀开被子的一角往外看。房间里除了自己再无他人。动作轻柔地从床上下来,顺便理了理皱褶的薄被,再慢慢靠近浴室。
“咣当”浴室门突然从里打开,我一个激灵,退出好几步远。而陶骓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我:“别怪我没给你机会,是你自己浪费掉了。”
我想了想,说:“陶骓,你是不是有病?臆想症?”
他一派和蔼可亲地反问:“那不是很好?两个有病的人凑一块儿了?”垂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瞧瞧你的脸红成什么样了?”
“那是蒙在被子里给闷的!”反应过来,我气结,跟在他的身后亦趋亦步,“陶骓,你才有病!”
“对,跟你一样。”
“我说你才有病!”
“徐园,还有没有别的词了?”
“你有病!”
“……”
陶骓换好鞋,披着件墨绿色的大衣走到花园后的车库取车。我站在门口等他。坐在车上,看着崭新的椅套和方向盘上的标志,我说:“你爸换车了?”
惬意的眼神看过来,他说:“这辆车登记的名字是我的。”
我怀疑地看回去:“你哪来的钱?”
“打临时工。”
“你骗谁?”一点也不能够相信。
陶骓打开转弯灯,靠过来,在我耳边轻声:“外聘科研人员也算是临时工。”
“当初要是我能努把力,念个热门的或者是有技术含量的专业,我也就不用担心毕业后工作的事了。一毕业就失业,看来对你们这种精英学子来说是不科学的。”手伸过去,摸摸他的后脑勺,表扬道:“哎,一下子长大了,我很欣慰。”
霎时陶骓眉宇间全是深不可测,一个字:“手。”我迅速收回,端正坐好。他才继续开口,对我说:“比较文学和世界文学。来,告诉我,你是想弘扬祖国文化还是单纯地热爱它?”
我两手摊开,说:“那有什么办法,分数线只够得着这个了。”
他说:“所以为什么偏偏要卡在分数线上,把要求降低一点不行吗?”
我突然很想问陶骓一个问题:“要是我学历太低,完全跟你不是同一阶层的人,你还要不要我?”
“你学历高不高跟我要不要你有什么联系?”他黑眸闪烁,一只手握紧方向盘,一只手玩味地勾起我的下巴,“所以你还是在怪我刚才没有要你?”
我脸色变了变,再次重复:“看来你真的有病!”
他忍俊不禁,说:“就算你只有小学文化,我也会要你。”
“嗯……谢谢你。”
车如流水,路边的秃树默默,熙来攘往的行人走走停停。这城市,有一股力量,能让所有惊心动魄的事都变得简单平常,简单平常的事却变得惊心动魄。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但我是,只要听一句话,就能豁然开朗。
车已经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看着两旁陌生的街景,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爷爷家。”
我一惊:“你早先干嘛不讲?拜访老人家两手空空的好吗?”
他说:“不要怕,也并非是两手空空,不是有你在吗?”
我指着脑门,说:“我头上有绑蝴蝶结吗?”
他笑:“我就是欣赏你这种幽默感。”我默,这不是幽默感好吗?
坐在陶骓旁边的小石凳上,看着一老一少在庭院里下象棋。明明知道刘邦出兵攻打楚国,项羽粮缺兵乏,被迫提出了“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的要求,从此就有了楚河汉界的说法。但看着棋桌上的楚河汉界,完全就像是天书一样。
老爷子车走直路一步棋,低沉雄厚的声音传来:“你外公在那边还习惯吗?”
陶骓轻描淡写:“还行吧。”
“哼,那老头是不是还吵着要回来?”
“您自己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爷子一脸不高兴:“我身体健康得很,才不需要过去他那边。”顿了顿,问我:“小丫头懂吗?”
我恭恭敬敬回答:“不懂。”
老爷子又说:“陶骓没教过你?”
我说:“呃……我不知道他会这个。”因为他从没在我面前玩过象棋。
陶骓这时移动一步棋,也说:“我没在她面前玩过。”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林家那闺女就会。还懂摆沙盘。一手好字。”
陶骓说:“我的人,不需要跟您有共同爱好。”
我在一旁,感觉到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严峻气势一触即发。不由自主地便开口说:“其实,我的字也还不错。”
老爷子松弛的脸皮一皱,定定地仔细看我:“那露两手给我看看。”
书房里。拇指和食指的指肚捏住笔杆,无名指抵在笔杆内侧。握笔按下去,钩回、推出和旋转笔杆,写下《多宝塔碑》上的经文“佛有妙法,比象莲华。圆顿深入,真净无瑕。慧通法界,福利恒沙。直至宝所,俱乘大车。”
“丰腴雄浑,结体宽博,只不过骨力稍缺遒劲。”老爷子摊开纸张,说:“小丫头学的是唐书颜体字?倒学的有七八分像。”
我腼腆地笑笑。陶骓站在一侧,低声靠过来说:“跟你原来写的比,退步了。”我朝他扫视一眼,还能写得出来就不错了。好几年没练字,收笔的时候手差点没稳住。
过了会儿,陶骓伸手将老爷子手中的宣纸夺过来,卷起,打断他继续观摩:“好了,字也写了,我们该走了。”
老爷子一听,怒目:“这才刚来就走,棋也没下完,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爷爷放在眼里?”
陶骓气定神闲:“我只是过来拿份文件,谁让快递公司打错联系电话把东西送到这边来了。”拉着我往外走,“你儿子和儿媳今晚的飞机,大概明天就到,不用担心没人陪你。”
老爷子气急败坏:“什么我儿子儿媳,那是你爸你妈!”
我想,这有差吗?
跟老爷子告辞,走出大院,我问他:“这样好吗?你爷爷一个人。”
陶骓回答:“不用担心,大院里几乎都是他的战友,况且今晚我会回来这边住。最主要的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什么目的?”
“你不是想要名分?”陶骓回答,“我已经给了。”
我停住,拉扯他的衣角:“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名分了?”
他睫毛轻垂:“大年夜,是谁在电话里说要我赶紧回来的?”
我觉得这误会大了:“我让你回来又没说是要……”
陶骓制止我往下说,漫不经心地执起我的手:“在我看来,这就是在表达你想要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