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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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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个寝室住了这么多年,真正让这三个女生亲密起来的事情,是黎婉婷被她青梅竹马的男友抛弃这件事。黎婉婷是崇明人,崇明没有大学,跟着男朋友考来上海念书,到了上海,就不想再回崇明那个小地方了,索性当时黎婉婷的男朋友也是这么想的。
要留在上海有很多现实的困难,比如住房问题,从2003年开始上海的房价就一路飙升,要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一间屋子来,实在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所以她的男朋友就选择了一条捷径,找一个家住上海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在俞悦和秋秋两人看来很普通的,那女孩子却爱得跟什么似的,死活就是非他不嫁,索性女方家境殷实,给备房备车,还给男生找了个好工作,所以你看找个好丈人,也是第二次投胎,至少可以少奋斗十年。俞悦一个劲儿地摇头,直呼现在的女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非要一个劲儿倒贴,就怕自己推销不出去呢。
从那个时候黎婉婷就有些变化,其实也没怎么变,她本来就挺男人婆的,现在更往老爷们方向发展,无比女权,憎恨男性这种生物,并且事事都要同他们作对,好像尔能为之吾亦能为之,完全雄性化了,好像不事事比这群低等动物强就是对不起自己一样。
黎婉婷的男朋友来跟她提出分手的时候,她们寝室的人正在享用俞悦的一个追求者送来的蛋糕,同往常一样,俞悦还是一副施舍的表情,说点寝室没冰箱不吃会坏掉之类的话,俞悦的这位追求者特别有意思,不送花,也不送玩偶,首饰之类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光送吃的,也不送零食,常送一箱牛奶,一箱苹果之类的东西,搞得俞悦这儿像救济站一样,黎婉婷说,他是怕你吃不饱,今天有蛋糕吃,已经算是改善生活了,改明儿就该送一箱大米一桶油了。
她们正互相嘲笑着玩儿,黎婉婷的男朋友给她来了电话,他说:“我在你们寝室楼下等你,有话跟你说。”黎婉婷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蛋糕,咂咂嘴,俞悦看着她说:“反正我们三人也吃不掉,带一块下去给他吃吧。”
黎婉婷捧着一块蛋糕走下楼梯,一边儿想,他一般不太会来咱们寝室,会是什么事呢?
她叫了一声等在她楼下的男友,他转过身来。“吃饭了吗?”她说:“有蛋糕吃哦。”
男生的脸上有些讪讪的。
见他不接,黎婉婷又问:“怎么了?找有什么事要说。”
噩耗来得太突然,黎婉婷觉得彼此之间理所当然的相互陪伴了太久,以至于她常常忽略身边这个人其实很明显的一些改变。比如他开始行踪模糊不定,晚上熄灯之前也不再跟她煲电话粥了,电话常常不是没人接就是占线,连两个人在一起话也慢慢少了。她告诉自己这是成熟的关系必经的道路,她甚至为了自己不再像小女生时常粘着他一样的成长而感到高兴。直到他说:“婉婷,我们班的孙丽丽你认识吧,我…我…我跟她在一起了,不能和你好了。”
那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大概过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她不知道她应该做何反应,她看过很多电视剧,里面的女的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劈腿之后通常有两个反应,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至宝,要不就是冷酷地表示自己早已不在乎他了,她不想在自己的寝室楼门口哭闹,却也做不到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张了张口,没发得出声音。“张盛,你…”她眼圈略红了一红,随即觉得自己不该表现出软弱的一面,调整了一下情绪,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和丽丽她,和她在一起也快三个月了,我觉得对她对你都挺不公平,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免得你从别人那儿听到不高兴。”
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
她没想到她黎婉婷有一天也会成为呼之则来挥着则去的东西,她可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在别人,甚至最亲近的人眼里她却什么都不是。她不由得满腔悲愤,怒气冲天。
“张盛,我跟你在一起四年,四年了,我他妈的求过什么没有,圣诞节你没空跟我过我还拿着准备好的礼物来找你,我生了病怕麻烦你我一个人到校医院去配药,五分钟的路我走了快半个钟头,你说泡图书馆怕无聊一起去我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刚洗完澡头发都没干就去了,我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什么事都自己来,每个学期结束我拎着大包小包回崇明有找你帮过忙吗?**这样对我到底是为什么?!”
“高三的时候为了给你补英文,我自己不看书给你讲,所有同学都说我可以考更好的学校我偏要和你报一样的志愿。张盛我图你什么!今天你就这么一句话就把我甩了,你连一个好的理由你都不想编么!你就是骗骗我也是好的!”
黎婉婷情绪有些激动,话也说不利索了,涨红了脸,手里的蛋糕掉在了地上,眼泪簌簌往下流。张盛站在女生寝室门口,被她劈头盖脸骂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有好几个寝室的窗口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顺便指指点点切切错错地小声议论。
“婉婷,我觉得今天不适合再讲下去了,改天,改天我们再聊吧。”张盛踩着脚踏车的踏板就要走。黎婉婷拦住他,“慢着!”她冷笑道:“你还真是说走就走啊,你就盼着今天一走以后就可以再也不要见到我了吧,对不起!校舍就这么大,我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是乘早把想说的给说了吧!”
张盛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推着脚踏车要走,黎婉婷按着脚踏车龙头,死活不让他走,宿舍窗台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张盛脸上一红,用力推了推车子,拿身子挤了她一下,把她挤倒在地上。
这下子所有人都愣住了,张盛也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还没站定,一个蛋糕从天而降,“啪”地一下掉在了他头上。张盛尴尬地抹着脸和坐在地上的黎婉婷同时抬头看。俞悦正托着蛋糕底,戏谑地看着他们。
“你…你干什么?”张盛胡乱抹着脸上的蛋糕,有些惊惶地说道。
“哎哟,手一滑蛋糕就不小心掉在哪一个混蛋身上了,真是浪费。”俞悦说。
张盛瞪圆了眼睛,明知道自己理亏,不好发作。
“我就说么,这么对待女人,还能算是男人么,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寝室楼响起一众女生尖而细的笑声来,张盛再也呆不住了,骑了脚踏车一溜烟走没了影。黎婉婷坐在地上,久久没能站起来,她有些想不明白,自认精明能干的她怎么会看人这么走眼,是他本性如此,还是这片土地太容易改变一个人了。
“死丫头,坐地上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快给我上来!”俞悦朝着她叫道,她方才回过神来。
后来这一幕又被放到了网路上,众人研究了半天,得出这男人是为了让黎婉婷帮他复习英文才和她在一起的这样让人哭笑不得的结论。她黎婉婷平常也是尖酸刻薄得很,这次总算也是被别人娱乐了一把。
现在的黎婉婷站在上海著名商圈的甲级写字楼里,从办公室落地窗朝外头看去,看着这熙熙攘攘的城市,车水马龙的交通以及来来往往的人群,它每天都是一个样的,每天却又好像不同,忙碌的一天又一天,也只是这座城市机器上的一颗小螺丝钉,有时候她想起来挺沮丧的,她一直拿乔布斯做为精神导师,乔布斯死后他厚厚的自传看得都泛黄发旧了,她讨厌网络上那些所谓的社会公知一天到晚叫嚣着,什么一个有你的世界和一个没你的世界有什么差别,她远没有那份执着,也没有势在必行的坚定意志,关键是现实的价值观并不管这种什么差别,把自己看得这样重,图惹人笑话而已,她觉得这种安稳地履行社会责任的价值观世俗而又无趣,却又不得不渐渐偏向这种想法。
她今天穿了一条短到大腿的料子裙,老罗朝她的大腿多看了几眼,前台那个女人就不乐意了,她冷笑了一下心想,你连第三者都算不上,还拿着鸡毛当令箭,老罗的年纪都可以当你爹了。
她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却不免气闷,她想起大学里她们三个人的众多事来。比如拎着篮子去澡堂洗澡,互相嘲笑脱得快得那个有职业病,放课的时候路过操场,对着学校里仅有的帅哥苗子流哈喇子,学校后门的黑暗料理街上无数次的烧烤和火锅,喝得醉醺醺得就在半夜三更寂静无声的学校里大唱《一生有你》,考前两个礼拜躲在有光的教室里通宵达旦地临时抱佛脚。
想想那时觉得简单充实也并不是全因为未知的未来尚有无限的可能,而是不知道,原来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同学走上社会之后,竟可以有这样的三六九等之分。
她时常忍不住羡慕自己的两位朋友,秋秋出了国,这个年头,出国就是好名声,远来的和尚好念经,况且她学习优异,工作又体面多金,是她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俞悦从来不用工作,在姐姐的电子商务公司挂个名,给交点儿保险,每天十点钟晃到公司,喝完午茶就回来,自己开了个美甲店,也不图挣钱,就打发打发时间,俞悦的人生目标就是嫁入豪门,王维的《西施咏》就是她的座右铭,特别是“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两句,不知找谁写成了正楷,贴在寝室写字台的墙上,就怕人不知道她的野心一样。
当然俞悦从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从事的行当,她对自己一直都是从严要求,有时候苛刻到连秋秋和黎婉婷都佩服她的毅力,比如经常不吃晚饭,很少看到她吃甜食,每周都去游泳瑜伽健身,按摩美容做指甲更是从不间断。有一次她看上一个喜欢外国文学的男人,三天看了五本普希金,什么《吝啬的骑士》,《上尉的女儿》,《黑桃皇后》,口中经常还喃喃自语:“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秋秋和黎婉婷却在盘算,被俄罗斯文学洗脑的男人,该是多大的年级啊。约会进行地很顺利,俞悦却突然说不想和这个男人继续交往下去了,她总是关注男人很奇怪的细节,比如不喜欢男人穿中裤,不喜欢男人喝奶茶,别人可能会因为一句不经意的话就得罪了她。她因为经常这样的三分钟热度,所以茶道,书法,古典乐,甚至棒球,高尔夫,皮划艇都略懂得一些。
俞悦的母亲就是一辈子就干了嫁给她爸这一件事,然后就是漫长的相夫教子的岁月,她觉得这样没什么不正常的,女人不能家庭事业双得。可是贤良淑德还是没能阻止俞悦的父亲为了别的女人而离开她们母女两,她爸爸是要带走她的,她无论说什么都不肯,也从不再叫他爸爸。尽管这样她还是理所当然地走上了她母亲的老路,也许在她的眼里,一个女人的归宿就该当如此。
“我觉得现在的年轻女孩想法都很奇怪,为什么都觉得婚姻就是人生的结束呢?那是《围城》看太多了,给毒害的。”寝室熄了灯,她们睡在床上开卧谈会,睡在她对床的秋秋可以感到她在做仰卧起坐的震动。“我觉得剩女就是自私,害怕同人一起生活,谈恋爱是一个社会化的过程,她们这是自作孽。”她又说。
黎婉婷老觉得她们的卧谈会就是一天之中她和秋秋两人收教育的时刻。
秋秋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开一个两性专栏?”
“我们这一代人就这么势利,以后的小孩子还了得?”俞悦说:“所谓不让小孩输在起跑线是,就是得给他找个好爹。所以你看,我从来都不是在找男朋友,也不是在找老公,我是在找孩子他爹,多么无私的我啊。”
她常常这么残害一下她两位室友健康的恋爱观,走偶观之后,就甜甜地进入了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