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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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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黎婉婷都处于一种因为失业而相当烦躁状态当中,无论她的两个朋友怎么安慰她都没有用。
当然俞悦的话也不能叫安慰。
“工作有什么好做的?”俞悦说:“戴安娜在当王妃之前不过是个幼师。你没听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啊,《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有一句话说得可好了,女人最大的不幸有两个,一个是太有钱,一个是太聪明。黛茜希望她的女儿是一个美丽的小傻瓜,多么有智慧的女人!”
穆妍秋劝婉婷乘此回一趟家,她想了半天,采纳了这个建议。
黎婉婷念书的时候,从家和学校中来往还需要搭乘轮船,遇上大风浪或者天气不好停了班次,就有回不了家的可能。现在东海大桥建成,她却没有以前那么喜欢回家了。
申崇线平稳地开在桥面上,桥面延伸到大海之中,早上的太阳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泛着金灿灿的光芒。黎婉婷的胃里却在不停得翻腾,对于眼前这些熟悉的景象已经起不了欣赏的心情了,却不停地在想回到家要编个什么理由搪塞她妈,她妈知道黎婉婷没事从来不会回家的,有时候甚至逢年过节都窝在上海过。
不得不说崇明这两年一年比一年建设得好了,但是她对这个地方还是没什么感觉。
她家菜场的猪肉铺是她一个小学同学家开的,家门口的邮政局有她的初中同学坐班,拐角处的银行里审贷款的负责人是她的高中同学,城里小学,初中,高中里布满了她当老师的同学们。这个地图上细而狭长的地方统共就这么大,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小了。
有时候人在一个位置上呆得久了,不免被环境和身份局限得越来越深,现代社会精益求精的分工方式给所有人带来更高品质的生活,却也无形中使得每个人都单调乏味。
车停在崇明最繁华的地方,她还需要搭半个小时的车才能开到她家。
黎婉婷的家在崇明森林公园边上,本来差点就被划在园内了。现在家中前院后院的几块空地都被她妈妈和奶奶两个人开了荒,种上向日葵、茄子、芝麻、圣女果、秋葵、土豆、黄瓜、丝瓜、萝卜、艾草、玉米、南瓜……各种蔬菜,她妈前两年开垦的时候,是种不出来东西来的,这两年在家闲得没事,农业的技术倒是好了不少,她每一次回家,总要让她像赶集一样背上一大袋蔬果回上海。如果她不耐烦地说,干嘛背这么多东西,上海又不是买不到,她妈就会开始推销她的原生态无激素无农药蔬果的好处来。
公车开了十多分钟,高高的楼房开始渐渐被树林和田地代替了,路边的河中捕鱼的网支得到处都是,她回到家的时候她母亲正在捣鼓她的桃子树,见到她吃了一惊。
“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事先也不说一声呢?”
“嗯…”她支吾了两句:“就是突然有假了。”
之前动手术的事没有同她妈妈说,现在离职了当然也没有告诉她。
黎婉婷家她自己的房间比她在上海的公寓的客厅还要大。她吃着她母亲从地里摘下来的菜瓜,悠闲地闲晃,这栋三层的小别墅在她还没有上小学的时候就建成了,上海是不能有这么大的空间的。
她默默盘算,离职的消息是不能告诉她妈的,不然更给了她一切想把她留下来的理由。
但她还什么都没有提,她妈一边屋里屋外忙活的时候,一边就唠叨开了:“你不想在家里,也不是不可以,是吧,你当了老师,也是有机会掉去上海的学校的嘛,是不是,安安稳稳得多好,你这孩子,就是不听我的话。”
同样的话,她每次回家,她母亲都要说上好几遍。
崇明入了夜,周围就特别安静,做老师的父亲从学校回到家,一看到女儿,不苟言笑的脸上也不禁显出了喜色。
黎婉婷的父亲还是相当开明的,所以从小在被人问及更喜欢爸爸更多一点还是妈妈多一点的时候,别的小孩子都是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她却立刻回答喜欢爸爸更多一点,她妈就会狠狠地瞪她一眼,说白养了一个白眼狼,她父亲则微笑着不说话,心里却也觉得女儿的性子未免也太直率了一点。
妈妈和奶奶上完菜以后,她爸爸就开了一瓶黄酒,自斟自饮起来,她妈妈一见到她爸喝酒,立刻责备说血压这么高,还喝酒。
她父亲摆摆手说:“男人喝点酒碍什么事?更何况女儿难得回来。”
她妈就不理他了,转而问黎婉婷:“这次准备住多久?”
她塞了一筷子豇豆到嘴里,回答道:“大概一个礼拜吧。”
她妈想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你爸爸的那个老同学,陈叔叔,你记得的吧,你小时候去过他家玩的,他儿子去年从英国回来了,现在在上海的银行工作,他家在崇明和上海可是都买了房子的,你陈叔叔说小陈这周末要回家来,不如你去见见他?”
黎婉婷心中涌起一股不耐烦,难得回来吃个饭,又非要说这些。
“我去见他干嘛…”
“小陈挺好的,工作又体面,又住在上海,不是顺了你的意?”
“他工作体面住上海管我什么事?”
“你这孩子!你说你,”她妈瞪圆了眼睛,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这么荡悠着怎么是个事?我就叫你去见一下,又没非要你们好。”
她转而又开始埋怨她父亲:“就是你,把这孩子都惯坏了,做什么事都没个打算,女孩子没个女孩子的样!”
她爸闷闷得喝着酒不作声。
“你说不去做老师,我也不说什么,你结婚的事,可得听我的!”
她爸爸开口说道:“你妈说的这事,你是要想一想,再过两年我就退休了,到时候要再给你在教育局某个缺可是不能了。”
“爸…”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她父亲慈祥地说道。
说话间,隔壁家那只黑白的斑点狗又来和她家的大黄抢吃的了,她奶奶拿吃剩下的鸡爪子骨头喂狗,又发出“吼吼”的声音想吓走邻居家的狗。
“隔壁家什么时候又养了新的狗?”黎婉婷问。
她奶奶用浓重的崇明口音说道:“之前养的那只大草狗,又被他们吃掉了,他们把狗拣回来,从来不喂吃的,总让它自己出去找,等养肥了,就把它吃掉。”
黎婉婷又听到匪夷所思的事了。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一户邻居家的阿姨来她家串门,黎婉婷觉得自己大概有六年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了,她头发松垮垮地挽在后脑,露出脸上黑黝黝的皮肤,讲点左邻右里的闲话。
“臭死了哟!那个司机老张,本来在上海开出租车的,后来因为高血压,回崇明养羊了,人家养羊,都去没有人烟的地方,你在这里养,臭了半条街!”
“前两天老张家的羊被偷掉了一只了哦,老张气死了,怪那些外地来的偷了,那些安慰人,不要太厉害哦,不要说你没证没据地讲人家,就是你有了证据,也不好随便得罪的,只能哑巴吃黄莲了。”
黎婉婷的妈妈附和道:“是啊,偷了一只,该有一千多块的吧。”
她奶奶也说:“来我们这里养羊,惹来那些偷鸡摸狗的,我们住得也不安全,我看我们家还要多养一只狗才行。”
黎婉婷拿起她爸爸的黄酒,偷偷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点。
她突然觉得家中的生活已经离得她太远了,念大学的时候,她邀请两位室友来家中玩,还可以自满地告诉她们,农家乐同她们家的东西也差不多,当时在家中玩得也挺高兴的,除了俞悦抱怨虫子太多,还说除了她结婚摆酒,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以外。
在她妈的威逼利诱加胁迫之下,周末黎婉婷终于还是和她爸一起上陈叔叔家吃饭去了。
陈叔叔和她父亲是同学,因为学历较高,曾经是她爸爸的领导,直到后来换了学校,两人的关系一直都不错。黎婉婷记得自己只在很小的时候去过她家玩,对他的印象是带金丝边眼镜读书人,长相斯文,说话也是文绉绉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爸爸领导的关系,她总觉得很害怕他,不敢同他说话,也不敢看他。
陈叔叔家南门附近的房子看上去不像小时候那样豪华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现在他们家的门梁看起来其实挺矮的。来应门的是陈叔叔的妻子,一个小家碧玉的女人,穿着淡绿色的短袖衬衫,和灰色的棉质半裙。
“来了?真是不好意思,小陈他还在忙工作,还没到。”
陈叔叔笑道:“人家小黎来就是来玩的,早来就多坐一会儿么,我也好久没见小黎了,一会儿要和你陈叔叔多说会儿话。”
黎婉婷干干得朝他们笑了笑,两位主人客气地将他们迎进来之后,陈叔叔和黎婉婷的父亲坐在沙发上,聊着以前的话题,说的人物她也不太认识,就插不上话,三个人喝了一壶半的毛峰之后,门铃响了。
陈妈妈迎接儿子时喜上眉梢的神情显然要喜悦过冷静的陈叔叔。
“很久没回家了,不知道在上海忙些什么,高兴坏他妈妈了。”陈叔叔解释说。
陈佩奇和黎婉婷脑海里那个带着眼镜,喜欢在自己家书橱边上闲晃,爱闹别扭的小男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穿随意的汗衫和休闲裤,背着双肩包,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佩奇,你看谁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脑海里显然是回忆了一下:“哦,是黎叔叔啊。”
“人家小黎知道你今天回家,特地来看你的,还不快同人打声招呼。”
陈佩奇用目光微微上下打量了她几番,才终于说:“你好啊。”
这番打量弄得黎婉婷不高兴了,憋了憋嘴没说什么。她爸爸则立刻数落她:“这孩子,连打招呼都不会了。”
陈妈妈去厨房识缀了一会后,干干净净的菜和汤就端了上来,陈爸爸开了一瓶黄酒说道:“上海这边爱喝的黄酒我可不喜欢,太甜了,黄酒么,还是要喝花雕的。”
黎婉婷的爸爸附和了几句,两人又聊了一会子闲话。陈妈妈打断道:“你们两个见了面就是说个不停,就不让两个孩子说说。”
黎婉婷停了手上的筷子。
“哦哦,是啊是啊,”陈爸爸立刻说:“小黎在上海工作得怎么样?”
“挺,挺好的。”黎婉婷说。
陈妈妈笑道:“我们家佩奇可是在大银行工作的,说不定你们以后就会在上海遇见呢。”
坐在黎婉婷身旁的陈佩奇咳嗽了两声,示意他妈妈的意图太过明显了。
“我从小就挺喜欢佩奇的,越长大越懂事了。”黎婉婷的父亲还不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吃菜吃菜,”陈爸爸说:“你看你们,弄得孩子们饭也不敢吃了。”
“小黎,你妈妈经常拿一些新鲜的蔬菜水果上我们家来,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谢谢她呢,你可要多吃一些。”
饭后黎爸爸和陈爸爸去园子里喝茶下棋,把屋子让给他们两个。
黎婉婷一转身就见不到陈佩奇的人影了。她到处去房间里张望,见到他站在自己房间的书橱前,凝神看着,跟小时候一个样子。
“我从小时候就在想,你老是站在你们家书橱面前,到底是在看什么?”黎婉婷忍不住问道。
陈佩奇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后,像老学究一样悠悠地回过神来,转向她说道:“我没有在看书,我在想事情,我又不想让人看出我在想事情,所以就站在书橱面前了。”
“你在想什么?”
“我现在不想结婚。”陈佩奇看着她,直接地说。
这种直白又惹恼了黎婉婷,她咬了咬嘴唇说了一句:“又不是我要来的!”
陈佩奇摊摊手:“你们女孩子怎么这么容易生气,我只不过是在客观地说一个问题,并没有别的意思。你我都还不到三十岁,难道你想这么早就走入婚姻吗?你难道没有别的想做的事情了?老实说,我觉得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