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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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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的老邻居刘阿姨的时候,穆妍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飞也似的逃出了这家支行。
实话说她应该感谢她从小的打压,刘阿姨是她坚定出国想法的一个重要因素,因为显然她母亲信任这个十几年的邻居多过信任她这个女儿。
以前念书的时候,穆妍秋经常对她妈吼:“我又不是她家媳妇,会不会管得太宽了?”
她妈就瞄她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小刘怎么了?我看小刘不是挺好。”
她妈甚至给她打越洋电话时也会提及他。
“你看小刘,毕业还不到五年就升了副科长。”
“所以呢…”她每次都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最近怎么样了?”她母亲在电话里问。
“挺,挺好的呀。”她其实是有些紧张,她觉得她母亲有看穿她的本领,常常几句话就让她原形毕露。
“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好在她三年多一来时不时都需要回答这些问题,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了。
“上次你说你那个同事,叫...土司?他要结婚了,现在怎么样了?”
事实上无论穆妈妈怎么尝试尝试进入或者理解女儿的生活,两代人的生活差距都太大了。
“是托马斯…”
“不管怎么样啦,你看你同事都结婚了,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啊?”
这也是她妈惯例要问的话。
“你上次发过来的照片里那个瘦瘦高高戴眼镜的小伙子叫什么?”
“妈,我都跟你说了,那是个冰岛人,你真的想我嫁到那个连政府都破产了的地方?”
“那我有什么办法?你说你都老大小了...”她妈抬高了声音:“话说你好像好久都不发你们部门同事的活动照片了?”
“网上有的,你不会看而已。”
“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有假就回吧。”
一场电话监督又这么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穆妍秋庆幸她跑出银行的时候没有被刘阿姨撞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煽风点火。以前她稍稍放学晚一点回来,如果碰上她,一定要被她挖苦几句,说我们家小刘,一放学就回家做功课,乖得不得了,还教育她没事不要在外面瞎晃悠,好像这是什么弥天大罪有多不堪一样。
一周之后,黎婉婷结束了病假去上班。休息了这么些天,她状态看上去好了不少,还特地打扮了一下去了公司,嘴里哼着的小曲唱到一半,电梯门打开了,办公室里的小马正站在电梯口。
“下楼去?”黎婉婷问他。
小马看到她,明显惊讶了一下,然后神色显得有些奇怪,这么久没见她,也没有招呼,愣愣地点了点头,看上去犹犹豫豫地又有几分欲言又止。
黎婉婷也没太放在心上,电梯门一关,她走到了办公室。
她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给她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得往办公室走,撞见张帆从经理办公室走出来,她低着头,颇有几分不自在。
张帆对她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问她:“身体好些了吗?”
黎婉婷点点头:“好些了。”她说话都不利索了。
菲欧娜从他们身边经过,古古怪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做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黎婉婷觉得自从她走进办公室一来,所有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她决定不去多想,把这几个礼拜堆积的工作整理一下。
拎起电话:“让小马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顺便把开发板的采购合同和电子商务方案拿给我。”
她在电脑前等了一会儿,过了很久小马都没有来。她有些疑惑,又挂了个电话过去,这次是小马接的电话:“婷姐,老板说了以后供应商这块让你别管了,资料也不用向你汇报了。”
“我不管?那谁来管?”
“现在老板暂时亲自监督,不说了我还要去给他做brief meeting呢。”
这一下一向后知后觉,钝感力十足的黎婉婷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在她休完一个月病假之后,公司决定抛弃她了。
她就要失业了。
黎婉婷从来没有想过会失业,即使是有,也是她主动提出的,她扪心自问觉得这几年在这家公司,不可谓是不尽心尽责。她在脑海里分析了一下,老罗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突然炒了她呢?虽然黎婉婷并不打算这么做,他就不怕他的丑事外扬?她第二点想到的是,公司以什么理由辞了她?她刚刚生完一场大病,如果这个时候让她辞职走人,未免冷了大部分人的心,大部分公司情愿亏本也要发奖金就是为了稳定军心,除非公司是横竖横什么都无所谓了,不然不会这么做。
她刚开始想的时候还挺冷静的,后来出于某种自我否定的心理,开始揪心得不爽,脑袋像炸开了一样嗡嗡直响。
她还没想明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她皱了皱眉头,骚动声却越来越响。
“发生什么事了?”她从办公室的门探出去,问一个离她坐得最近的文员。
这个文员平日里同黎婉婷的关系还算不错,这时赶忙对她说:“婷姐,你快躲起来,张帆的老婆又来公司了!”
“张帆的老婆?”
“你休病假的时候她就来闹过好多次了!说要…说要…说要抓狐狸精……”
“什么…?”
“婷姐,你也别管真真假假的了,”那文员悄声对她说:“一定是有谁故意捅给她知道的,你这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上策。”
小马到她办公桌边上对她说:“老板找你。”
久违的老罗的办公室,这么多年来这是她最昂首挺胸走进去的一次,态度还戴着一点傲慢,虽然她被辞退这么丢脸的事实还是让她心里刺拉拉地不舒服。
小马支支吾吾地告诉她:“老罗最近在闹离婚,他老婆要撤资,大老板对他很不满意,进去要小心一点。”
她看了小马一眼,这时候没有在她背后捅一刀的,都可以算她的战友,至少人品还不错。
老罗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拿着一根雪茄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看到黎婉婷走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头,死样怪气地对她笑了笑。
“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嘛?”
老罗表达善意的时候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事。
“小黎啊,男朋友有了吗?”
她没想到老罗会问她这种问题。
“没有。”
“今年几岁了?”
“二十七岁。”
她有些怀疑这个话题到底会通向什么方面。老罗拿打火机烫着雪茄,又磨叽出一句话来:“年纪也不小了,女性到这个年纪,是不是会想法特别多。”
“罗经理,你想说什么?”
“小黎啊,有恋爱的想法是正常的,但是不能破坏人家家庭么。”老罗吐出一口子烟,心满意足地又吸起来。
黎婉婷心里暗笑,原来如此,老罗既然无所顾忌,这下连炒她的动机都有了,何不乘此拔了这颗眼中钉,只是要找理由,也得动动脑筋编一个好的。
“经理,我做到这个月月底,我手上的工作会跟小马交代。”
“小黎啊,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罗经理,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照顾’,明天我就会把正式的辞职信给你。”
老罗脸上目的达成的神色竟然连藏都藏不住。黎婉婷甩上经理室的门,办公室里的人还是给她那种鄙夷又幸灾乐祸地表情,恨不得把她浸了猪笼了才好,这种复杂的表情通常来自于以下的情感:日复一日的生活终于有了点茶余饭后的谈资,庸碌平淡的生活虽然无趣,但也不是全无好处的,至少不用为了触碰禁区搞得丢了工作,未尝不见得不想体会这种经历,却并不见得会修成正果,既然这样,何必冒险?真是活该。
“小马说你在楼顶我就上来找你了。”
张帆的手里端着咖啡,穿着汗衫和牛仔裤,站在黎婉婷面前,他看起来是这样普通的一个男人而已。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在办公室里碰到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的。”
黎婉婷直直地看着张帆。
“我担心影响你休息。”
她听了这个蹩脚的借口,轻轻一笑:“那我倒是要谢谢你了。”
张帆看上去苍老了不少,黎婉婷觉得终于可以看清他的实际年龄了,也看清他们之间的距离,绝不仅是年龄。
她却再也不忍心用嘲讽的语气对他说话,只好说了一句:“这可要六月飘雪了,我可是比窦娥还冤啊。”
“听说你要走?”张帆问她。
楼顶的风拂面吹过,吹起了她额前的几缕青丝。
“做那么久的位子,也是该挪挪窝了。”
“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毕业之后就一直在这儿工作,能够出去再看看别的公司也挺好的。”
黎婉婷低着头笑:“祝贺你当了中国区的负责人。”
楼顶上是城市人难得拥有空旷空间,对黎婉婷来说,眼前的这一切突然变得像是在场景中一样不真实,她还不大能接受生活上的巨大改变,她可以在老罗面前表现得很强硬,但是她更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唯一真实的,就是她病得迷迷糊糊的那天的一个吻,这是这段似有还无的私情里对她来说唯一留下的一点美好的回忆,这种渴望的激情是她不能忘怀的,因为这个吻,她觉得被人的误解并不冤屈,好像都是值得的一样。
老罗执意要在她离开之前请她吃一顿饭,推辞不掉,老罗在一家吃本帮菜的星级酒店里包了个套间,张帆,小马,菲欧娜等一众同事都陪着践行,大家都笑嘻嘻地说沾了小黎的光彩能吃到这顿饭的,这话不伦不类的,不知道是叫人高兴好,还是生气好。
席上老罗的感慨比黎婉婷还多,好像要走的那个是他一样,大致内容就是事业家庭双不顺,老婆闹离婚,生意不好做之类,这大概可以概括所有人都会遇到的烦恼吧。
不过老罗丈人家的背景让他在遇到这种问题的时候比普通人又要苦恼上千百倍,他觉得自己风光的日子也要到头了,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老罗一杯一杯地拼命灌酒,嘴里嚷嚷着,当初娶她的时候又不知道会离婚。
一桌的同事都不知道怎么搭话好,只能互相胡乱灌酒,黎婉婷无奈地陪着他们喝到七八分高,然后不停地跑厕所。
厕所华丽的玻璃镜子里照出她喝得通红的脸,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冰凉的水珠溅在了她的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厕所门口传来了菲欧娜的高跟鞋和她的谈笑声,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地躲进了门背后。
从门缝里面看过去,菲欧娜和另外一位女同事在镜子面前,她理了理散在一旁的卷发,在她浓重的红唇上又抹了几次。
“菲姐,今天这顿饭吃得可高兴?”
“怎么会不高兴,黎婉婷这个女人我送走她几次都不嫌多。”
“你怎么会发现她和张帆的关系的?”
“这是我的偷情雷达比较发达,你还记不记得黎婉婷生日的那天,我们为了给她一个惊喜,让张帆送了个蛋糕给她?她的反应多不正常啊,这种事本来就是半真半假,我只要在他老婆面前略一点拨……”
两个女人夸张地大笑起来。
黎婉婷刚开始还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莫名其妙,听完她说的这句话,一股热血突然涌上了脑子,和着酒精的作用,她的行为就有些不受控制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周围一群同事围着她们,她骑在菲欧娜身上,拼命扯着她的头发,张帆想把她们拉开,但是显然没想到暴怒的黎婉婷力气竟然这么大。
她去包厢拿了包,也不必再打招呼了,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走出了酒店。
走着走着她笑了出来,然后站在路边,捧着肚子仰天大笑,引来路人的观望。
这么一出闹剧,难道不值得笑么?一种夙愿以偿的快感和失落的情绪控制着她的感情,她觉得自己快要失常了。
这一刻好像人生的路将带她走向哪里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惨兮兮的,因为吃饭的时候她把菲欧娜给打了,菲欧娜捂着流血的鼻子跑开的场景让所有人基本上都把她当成疯女人了。菲欧娜根本就不敢近她的身,见到她来公司,就远远得躲开了。
在这家公司四年多的时光,整理成一个小小的盒子捧在手上,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走出了这个地方,光线照在黎婉婷的脸上,让她看上去神采斐然,如果她自己能够看到此时自己的表情,也许就不会如心中那么凄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