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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欢痛 ...

  •   黎婉婷坚持一个人乘地铁去医院。
      地铁门关了起来,把没能赶上这班地铁的人挡在了门外,不过不要紧,没赶上这班总是还有下一班的。
      车哐且哐且地开了起来,我们已经太习惯这种在地底下钻来钻去的生活,这种交通方式,几乎成了这座城市的命脉。
      黎婉婷的脑子里浮现出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打算,不断在她的脑子里交替,搅得她脑袋生疼。坐在她旁边的时髦女生戴着低低的单宁布棒球帽,插着耳机,好像不想要接受来自外界的声响一样,富有节奏感的音乐从她的耳麦里传了出来,打断了黎婉婷的思绪,她有些怀疑,插着耳机还调那么响的音乐,耳朵不会疼么?
      穿过医院的大堂,接待处的人告诉黎婉婷上三楼拿报告,拿完报告那里的人又告诉她去六楼找妇科医生。
      她的妇产科大夫用一种这些事每天都会发生的口气对她说,B超查出来卵巢上有阴影,可能是卵巢囊肿,具体情况还要做进一步检查。
      医生见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年纪也不算太小了,还一副没见过人世间疾病痛苦的震惊模样,安慰了她几句,说这是现代妇女的常见妇科病,如果查出来是良性的,只要顺利切除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她有些浑浑噩噩地拿着做检查的单子去交费,然后一个一个完成检查项目。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人面对的感觉让她有些难受,她多希望这个时候有一个可以关心她的人同她一起承担,甚至只是商量商量也是好的。她显然不想去对她妈说,她受不了她那种没完没了的哀叹和埋怨,她的朋友,朋友同男朋友总是有些不太一样。
      她以为在张盛这件事之后她的生命中再也不需要男人了,她身体力行地证明着女人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但是好像失败了,就像念大学的时候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一枝独秀,毕业之后她从内心到身体都尖叫着让我堕入芸芸众生吧。
      站得越高要承担的责任就越多,具象一点讲公司的小职员可以朝九晚五,老板总是工作最辛苦的那个。有时候你就要权衡一下,这样的付出是不是值得或者有必要。
      检查结果在一周之后出来了,卵巢囊肿,不过是良性的,需要安排时间尽快动手术切除。
      黎婉婷拿到检查结果的时候已经吓哆嗦了,她从没有动过大手术,也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拿着检查结果一路哭,一路哭,一路哭回了自己办公室,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怎么了?”张帆见到她红肿的眼睛,问道。
      她和张帆的君子协议是继续做朋友,这时候他询问的声音越温柔她越是抵受不住。
      “医生说微创手术不行就要剖肚子,薄膜剥不掉就要拿掉一个卵巢,最坏的情况是手术中发现那个肿瘤是恶性的,那么接下来就要开始化疗了。”
      在公司空旷的屋顶,她觉得好像什么都能对眼前这个男人说,她犹豫了一下,索性把心中的忧虑都说了出来:“医生说,一个卵巢,也是,也是可以生育的。不过这种病反复的机会很大,所以……”
      张帆像一个长辈一样柔声安慰她:“医生总是要把最好和最坏的结果都罗列给你听,以免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要承担责任,别太担心了,既然查出来是良性的,况且你还年轻,发现得又及时,不会有事的。”
      黎婉婷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她拿手胡乱抹了抹。张帆走上前,用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把她搂进怀里。
      她并没有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而显得堂皇,索性抱紧了张帆,伏在他肩头大哭起来。张帆轻轻地拍着她:“担心和紧张对病情最不利了,哭出来就好了。”
      十天后她向公司告了假,住进了医院,住了一日半后被送入了手术室。
      前来陪同的秋秋再三问她:“你确定不要告诉你妈?”
      黎婉婷说:“千万不要,她来只会让我更紧张。”
      她睡着的推床撞开了好几扇门,就跟电视里演的一样,进了手术室,医生竟然叫她自己爬上手术台,她已经吓得两条腿都软了。打针的小护士那凉凉的棉花擦在她手臂上,朝她手臂拍了几下,嘟囔了几句,静脉这么细,针也插不进去之类的话,接着她就没有知觉了,再醒来的时候是医生拍醒她,告诉她手术结束了。
      她第一个反应是先摸肚子,三个孔,是微创手术,她略略放了心,又赶紧看手术室上挂着的钟,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的话大约只要半个小时,她一算时间,差不多。
      朋友们在手术室外等着,张帆把她抱上病床。
      她一听俞悦聒噪的声音就觉得,这漫长的几周度过,一切终于又恢复正常了。
      “我的天哪,黎婉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过你瘦了好多,这真是帮助减肥!”
      众人看了她一眼。
      “黎婉婷,其实你知道现代妇女疾病频发很多原因都是因为现在的小姑娘性生活发生得太晚……”
      “俞悦……”秋秋无奈道。
      病房里又推进来一个病人,一个面如死灰的女人朝黎婉婷笑了笑。
      “手术怎么样?”黎婉婷问,那女人微笑了一下,由站在旁边的丈夫代为作答。
      “手术还算成功,不过阿兰身体本来就不好,要在医院多观察一天。”
      女人柔和地看了她的丈夫一眼,丈夫好像心心相印一样,又问黎婉婷道:“那你呢?”
      “我没什么事的话,后天应该可以出院了。”
      “哦,这几位,是我朋友。”她介绍道。
      男人向众人打招呼,他各自不高,看上去普通而平凡,憨憨的笑容只有望着妻子的时候才显得柔情似水。妻子在床上躺了片刻,男人把她推出病房。
      “去买些吃的,再带她逛一圈,老是在病房里呆着对身体不好。”他向众人说道。
      在黎婉婷的病友夫妇俩出门之后,俞悦叹了一口气:“好男人果然都结婚了。”
      黎婉婷说:“和我一样的手术,动了四次了,两个都已经拿掉,不能生育,丈夫却还是不离不弃。”
      几个女人不禁唏嘘。
      两天后,黎婉婷出院。
      她自己觉得这次的住院经历对她的影响还是挺大的,甚至说一改她对人生的理解也不为过,她明白陪你渡过难关的,不是什么工作能力,而是一段唇齿相依的关系,削尖了脑袋求升职加薪,苦果自食,而她,毕竟也不年轻了。
      “你真的不打算趁此回趟家?”“不回。”“……”
      秋秋又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同黎婉婷说:“你还说你因为这次的事成熟了,爸妈是唯一的,而且他们年纪已经大了,说见一面,少一面也不为过。反正你跟公司拿了这么多假,回家休养和在上海休养不是一样。”
      黎婉婷低头道:“唉,我回去应该怎么跟我妈说?她知道我从来不轻易拿假期的,如果我跟她说我得了这病,她一定会更加变本加厉逼我相亲,我还不得给她逼死了。”黎婉婷做柔弱状道:“我病得那么重,这时候不能再受压力了。”
      张帆帮她提着东西,在一旁等着她们办出院手续,领了药就可以走了。
      俞悦大咧咧地说道:“你妈想得也没错,你自己都说这种病容易反复,到时候结了婚生完孩子,拿掉一个卵巢也没什么。”
      “你知道现在流行子宫保养,女人把子宫养好了,包除百病,你让你妈回去给你弄点红枣,党参,花胶,还有一种白须的中药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反正是补气的,下次我同你一到去中药店看吧。”
      张帆听着女人之间的谈话,有些不自在,走出去抽了一支烟:“我在外面等你们。”
      黎婉婷用杀人的眼神将俞悦从头扫视到脚。
      “干什么,我这是给他一点压力,我看他在你住院期间忙前忙后,全程陪同,比男朋友还好用。”
      黎婉婷略皱眉头:“你别瞎说,他只是看我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朋友又不怎么靠谱,可怜我而已,我们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俞悦说:“是是是,所以他陪着你拔输尿管,看着你疼得龇牙咧嘴,你撒完术后的第一泡尿,跑出厕所来跟他拥抱庆祝,哦,不,简直是熊抱,手脚并用,然后不知道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身体虚弱,楚楚可怜地躺到床上,我敢保证他一定觉得你特新鲜,一定还没有女人因为这种事情抱过他。”
      黎婉婷脸上一红,她没想到昨天令人尴尬的一幕被俞悦看到了。
      “我那是…一时…感怀身触…”
      俞悦又微微一笑:“是是是,不是情不自禁,我知道。”
      回到家后,黎婉婷躺在床上,有些辗转反侧,手术的伤口还有些微微阵痛,望着天花板,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停才好。通常这个时候,她不是正开完一个会,就是准备去开下一个会,或者是出去跑客户,见供应商,这样闲下来的日子让她觉得她除了工作真是一无所有。
      俞悦去外地给她的美甲店进货,难得看到她做正经事。穆妍秋则被她的一个实习生忽悠去某山沟沟里的农家乐去了,说是她家投资的,可以免费接待员工疗养。
      穆妍秋古怪得认为这个实习生要对自己老板不利,打定主意要美女救英雄了。这穷乡僻壤的能对他怎么不利?在现杀的羊肉上下砒霜?还是在取来的山泉水里放老鼠药。
      女人总是觉得别人不可理喻,有时候可怕的恰恰是自己。
      穆妍秋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从车上提下来,她不明白不过是三天两夜的行程,而且来的是这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鬼地方,到底带什么东西来了可以这么重。首先通常来讲,她不觉得梁应言在有生之年会愿意来这种丛林密布,依山傍水,风景优美的地方,这对他来说太原生态了,跟他的形象气质不大相称。
      穆妍秋站在梁应言旁边说:“你非要在大热天,来这种地方喂蚊子么?”
      梁应言笑眯眯道:“这就算今年的outing了,可以省一大笔钱啊。”
      来的都是梁应言的亲卫军,包括策划组,媒体公关部和市场营销部。策划组的组长是一个精瘦精瘦的男孩子,年纪不算大,头发偏长,他自己觉得这是艺术家的特质,他以前是做美工的,文笔也不错,讲话一套一套的本事足可以给领导人写演讲稿。
      “下面请梁总给大家讲几句话。”策划组长讲话字正腔圆。
      “呃…咳咳咳…大家辛苦了,我知道在这种经济环境下还对大家提出这种绩效不太…不太人道…我们这种行业的最重要的就是顾客体验,人生若没有一点挑战,怎么值得一活!”
      他双手做出加油的动作。所有人汗流浃背地听着他的讲话。
      “梁总的意思是…大家快点进房间休息吧…”穆妍秋打断他的说话。
      她提着行李气呼呼地往梁应言的房间里一扔,他虽然是老板,可她是女的,梁应言不该有绅士风度一点么?
      梁应言走进房间:“这家农家乐…是睡…地板的?”他显然被这个只有一张席梦思的房间吓到了。“你能对我的行李温柔一点嘛。”
      梁应言走到窗前朝外面看了一下,问秋秋:“下午有什么行程?”
      “去地里摘菜。”
      “Pass。”他往床上一躺,嘟囔了一句:“我睡地板会得疹子的。”
      穆妍秋拿脚踢他:“喂,是你自己把人拽到这种地方来你又不参加集体活动。”
      梁应言无限妩媚地拍了拍身下的席梦思对她说:“要一起么?”他说话的时候拿脚拌到了穆妍秋,她没站劳,一个踉跄摔倒在了梁应言正睡着的席梦思上。
      策划组长正从门里进来,手中拿着鱼竿说道:“梁总,我们一起去钓鱼……”那个询问的语气助词还没有出口,就被眼前这个景象惊得咽了回去,慌张得扶了扶眼镜。穆妍秋正要站起来,被梁应言压在肩膀上,持续着一个屁股朝天面朝地的动作。
      梁应言笑眯眯地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可怜的瘦高个赶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没事!”又拿手捂上眼睛:“我,我,我不打扰了这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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