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人生指南》时宿雨

11、医院

　　医生缓缓地从病房里走出来。
　　“肩骨撞碎了，右手手腕骨折，五脏六腑没什么大碍，因为是车祸，要留院观察有没有脑震荡之类的后遗症，如果留几日观察脑部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穆妍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刚要说些安慰的话，梁应言开口说道：“陆副总，这件事是我的疏忽才会让令爱受到了伤害，我要负全责。”
　　陆颜的父亲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梁应言说：“在她受伤住院期间的一切费用都由我来支付，这位是我的助理，她会一直陪同照顾的。”
　　陆颜和他父亲长得一点都不像，如果算上她的小姐脾气，陆颜是颇小家碧玉的一个女孩子，她父亲却长得满脸横肉，一副暴发户的样子，好像轻轻呼一口气，脸上的肉就会一直牵动到脖子后面。
　　“这件事，总是没完的。”她父亲撂下这么一句话，看了看手表，提着公文包，匆匆走了。
　　病房里的陆颜在麻醉剂的作用下还昏睡着，警察已经带了畏畏缩缩的司机过来问话，那司机普通话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眼泪汪汪地直说撞了城里的女娃娃了，出了大事了。
　　当时的实际情况是，陆颜左手端着咖啡奶茶，右手拎着两份寿司，还高难度得在打电话，大摇大摆地过马路，也没注意路灯已经跳成了红色，手机一时没拿住，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手机的时候就出了事故了。
　　穆妍秋看着躺在病房里的陆颜，突然有些担心她会就此醒不过来，她平时的刻薄全不记得了，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还远远没有成熟，才过了人生四分之一的好光景。
　　“喂，你说点什么吧。”穆妍秋对梁应言说。他正在低头摆弄着手机，抬起头说：“说什么？”
　　“你怎么没骂我？好不习惯。”
　　梁应言摇头：“啧啧啧，现在的孩子，不骂你还不自在了。”“行吧，”他说：“你在这里看着，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我下了班会尽量赶过来。”
　　穆妍秋走进病房，还没坐下，陆颜就从病床上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穆妍秋被她吓了一跳：“尸变啊！这么吓人，醒了不会出句声？”
　　陆颜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看上去精神不错，嘟囔着：“梁叔叔怎么来医院了也不进来看我。”
　　秋秋说：“你怎么总是叫他梁叔叔？”
　　陆颜说：“他虽然比我爸爸小许多，但他是我爸爸的朋友，不应该叫他叔叔么？”
　　秋秋说：“撞了车了，这回该高兴了？”
　　陆颜白了她一眼道：“梁叔叔叫你照顾我，你哪来的这么多话，还不快削水果我吃。”
　　“哪里来的水果......”“没有你不会去买啊！”
　　秋秋无奈地走出陆颜的病房，她现在对陆颜算是百依百顺，她总觉得陆颜这次车祸和她总脱不了关系，如果她能再对她的实习生多关心一点，也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医院的大厅里挤满了前来看病的病人，病痛折磨的痛苦笼罩在他们的脸上，医院是一个万象丛生的地方，因为每个人都会生病，最多不过是普通病房和VIP病房的差别。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秋秋看到走在前面的一个穿着黑色汗衫的女子有些眼熟，走近了一看，发现是黎婉婷。从搬到俞悦家之后，因为各自忙碌，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这段时间对于这三个姑娘来说，其实是最亲密的日子。黎婉婷出门在外，秋秋则是有家回不得，至于俞悦么，她有一个她死都不愿意再见的父亲，和一个自从她毕业之后就满世界飞的母亲，她妈自从她爸离开之后，就像是活开了一样，仿佛前半生费尽心力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也是做得够了，要把失去的青春补回来一样，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也不能算是一个家。所以对她们来说，她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黎婉婷见到秋秋也是很惊讶：“你怎么在这儿？”秋秋也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公司年度体检么不是，我来体检的。”
　　秋秋垂头丧气道：“我们公司那个实习生，上班路上不小心出了车祸......”
　　“就那个小丫头？”黎婉婷道：“那你可是解脱了，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呢。”
　　“哪有这么简单，这孩子毕竟是我负责的，她父亲又是公司客户......”
　　秋秋约了黎婉婷来俞悦家一起吃饭，买完水果回到病房，她发现陆颜不见了。一开始她以为陆颜只是恶作剧地跑开了，转念又想她骨折了，能上哪儿去啊。她四处找了几遍没有找见，这才担心起来。
　　穆妍秋跑到医院的寻人广播出寻人，那个播音的操着大嗓门喊了几遍还是没人来。秋秋说:“你再替我喊喊呗。”自己又跑出去像没头苍蝇一样找起来。
　　她打电话给梁应言的时候，声音都带了哭腔：“陆颜，不，不见了。”
　　梁应言在电话里安慰她：“你先别着急，我还有一刻钟就能出门，半小时之内赶到。”
　　他匆匆赶来之后，两个人又把医院翻找了个遍，还是没能找到。
　　“会不会在女厕所？”梁应言问。
　　这时楼层女厕所的门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开门啊，这扇门里的人怎么回事！不知道厕所紧张嘛。开门啊！不会是睡着了吧。”
　　他们终于在五楼的女厕所里找到了陆颜。梁应言也不管这是女厕所，直接冲了进去，引起了各位妇女同志的尖叫。他一脚把厕所门踹开，又别过头去，对秋秋说：“你帮她把裤子系上。”
　　秋秋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原来陆颜是想上厕所的时候，周围没个人，憋不住了自己跑到厕所，手上肩上又都是石膏，行动不便，脚下一滑，就撞上了脑门。
　　医生赶来用担架抬走了她，他们两个虽然担心陆颜的伤势，以及要怎么和她父亲交代，却忍不住相视一笑。
　　“你先回去吧，我守着就行了。”
　　陆颜又被送入了监护病房。天色暗下来，梁应言她先回去。
　　穆妍秋一个瞌冲，又睁开眼睛：“啊？没有，不用，你要吃什么吗？我去给你买吧。”
　　等她再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梁应言正低头笑着看着自己，而自己靠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她赶忙坐起来。
　　梁应言微微一笑，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可睡得舒服了？”
　　秋秋不好意思地说：“我怎么睡着了？”
　　梁应言又笑：“你何止睡着了，简直是睡相极差，流口水，嘴巴张得老大，鼻孔朝天，还打呼噜……”
　　秋秋的那点歉疚瞬间就不见了，一看表，已经是早晨五点钟了，这一觉睡得她腰酸背疼，醒来之后完全没有休息过了的感觉。
　　“你，先回去吃点东西，梳洗了休息一下吧。”梁应言说。
　　“那你呢？”
　　“我要回公司开个会。你也累了很久了，早些回去吧，陆颜的事我会让人看着的。”
　　穆妍秋起身要走，梁应言在身后叫住她说：“你好像对我安排你做我助理的事情不是太满意？”
　　她眨了眨眼：“没有啊。”
　　他笑笑：“没有就好。”
　　她困顿地搭上回去的地铁，她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累的不行了，脑袋却很清醒。她觉得念书的时候，包括毕业之后的一两年，人生总有一种全速前进的感觉，考试，实习，找工作，拼命想在纽约留下来，而之后的人生，除了她回国的决定之外，日子总有一种平淡无奇的感觉，她并不反感这种生活，打心里却总有寻求解脱的厌倦感。
　　她回到俞悦的公寓，洗了个澡，去俞悦的房门张望了一下，她还在睡觉，把被子踢到一边，穿着底裤的臀部露在外面，在睡梦中依旧性感诱人。穆妍秋觉得俞悦有全世界长得最好看的臀部，圆润微翘，她不羡慕俞悦的美丽，却羡慕她有一个好看的臀部。
　　她撇到俞悦不安分地伸在外面的手指上，那枚四爪的两克拉钻戒又带了上去，这是丁立峰送她的定情之物，想来故事也很简单，俞悦在丁立峰的性命相要挟下终于又答应回到他身边了。
　　看来没怎么变化的人生，不只有她一个。
　　她给自己煮了一份早餐，坐在客厅的吧台上慢慢吃着，俞悦家所在的小区周围很安静，不像在黎婉婷家的时候，这个点应该已经充斥着退休了的大妈们早起跳操打太极的音乐，卖早餐的小贩们的吆喝，孩子出门上学路上的谈笑。悄无声息的四周让这个地方没有一点生活气息，好像整个城市都还睡着，只她自己一个人独自醒了。
　　吃完早饭，喝了一杯咖啡，睡意就更没了，平时忙得不知时日，这时候突然闲下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梁应言既然说了要开会，这时候去公司，想来也无事可做，索性开始整理她的书，她自己家是有一个巨大的书橱的，里面摆放着她从小收集的各类读物，以及她曾经视如珍宝的读书笔记，剪报等等物品以及各式各样漂亮的笔记本，这些本子并没有什么用途，就单只是因为漂亮，就买下屯着了，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拥有的目的，并不只是因为有用而已。
　　她曾经宣称这些东西就是她的嫁妆，但辗转多处，为了并不向往的目的奋斗来奋斗去之后，这些她喜爱的物品上已经蒙灰，泛黄，带在身边的并不多，有一本读书笔记的第一页倒是新写了几行字，是《新京报》书评周刊六一特辑里刘瑜写给女儿的信中的两句话：“愿你有好运气，如果没有，愿你在不幸中学会慈悲；愿你被很多人爱，如果没有，愿你在寂寞中学会宽容。”她在生活中曾时常想起这两句话。
　　整理完她的书，穆妍秋打开电脑，坐在电脑前，思绪千回百转，却写不出一个字来。她想到初初领略文字的魅力，也不过是她在纽约寂寞的日子里，陪伴安慰她的那一本本小说。美国是一个媒体业很发达的地方，美国是一个什么都很发达的地方，媒体的动向可以操纵股市，政治，社会舆论，经济产业，甚至是每个人的生活，在这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话语的力量。然后她意识到，她以前是很喜欢看书的，但是现在，她不再阅读了。
　　促使她回国的动机，也不过就是，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已经有点不像自己了。
　　穆妍秋合上电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可能是太过疲惫，脑子里一直嗡嗡地响，怎么也不能入眠。索性起了身，换了衣服出门去了。
　　她已经很早没有这么清早出过门了，她贪婪地吮吸了几口早晨的新鲜空气。一大清早秋秋也并没处可去，想着去医院看看陆颜的伤势。医院的早晨就已满是来看病的人，公事繁忙的人们希望利用早上医院人少的时候来排队，尽快把病痛医治完了，好赶回去继续做他们的活计。没心情欣赏早晨的阳光，吃个悠闲的早饭，怜悯一下周围不得不早起排队挂号看病的人。
　　秋秋去陆颜最喜欢的快餐店给她买了早餐，这个半大的孩子，喝个咖啡还要仔细得点上双份去脂奶精不加糖，有一次店员在她的柠檬水里加了冰块，她立刻就退回去要求重新做。
　　她推开门，陆颜竟然已经起床了，她以为陆颜是现在典型的直接从中午开始一天的小孩，她看到陆颜穿着病服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刚想出声招呼，她的电话声传到了她耳朵里。
　　“违规？没有什么违规的项目，反正从业务上是找不出毛病了。”
　　“他手中的项目范畴太大了，我觉得不太可能。”
　　“梁应言从来没有上市的打算，财务不公开，所以也找不出问题。”
　　“爸，如果你真的要打击他现在只有最后一个手段了。”
　　“丑闻。这位梁总平日里的作风你也是知道的，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的话，不如我……”
　　“我懂了，那么就照计划进行吧。”
　　穆妍秋手里提着的早饭“啪”地摔在了地上，白白的粥从袋子里面流出来，溅在她的鞋上。如果她刚刚听到的是真的，那么陆颜真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演员，所有讨人嫌的举动，都是她表演的一部分，而无知的却是她穆妍秋，为了一些鸡毛零碎的小事同她斗气，她突然有种身边的人和事都不太真实的感觉。
　　穆妍秋一直觉得陆颜之所以这么讨厌她是因为她喜欢梁应言，真能演，连感情都能演，是她过于白目，还是这个世界太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