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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家 四、老家 ...

  •   四、老家
      晨阳拿着成绩单和寒假作业回到家里时,刘颖在厨房里忙活,李卫平也已经下班,靠在藤椅上抽着烟,晨阳这次终于达到了他的要求,他给他的脸色比以往要好看的多。
      爷爷端着杯茶,一遍遍轻轻地吹着气。抬头一看孙子回来了,把茶杯放下在了那张,自打晨阳记事起就躺在那的,低矮的茶几上。
      “晨阳回来了。”
      “嗯,爷爷。”
      老爷子点头致意,又半转过身,面向李卫平,说:“那正好,我宣布个事,卫平,我们今年回老家过年。”
      “回老家过年?”李卫平听出了这是个祈使句,可还是抵触,“不是,为什么啊?爸,我们都这么多年没回去过年了。”
      “就是因为这么多年了,挺想的。晨阳也还没去过。”老爷子咽了口口水,“让他去给他奶奶烧点纸,也给我看看风水找块地,我老了之后……”说到这,他想到还当着孩子的面不太合适,打住了。
      李卫平的喉结翻动了几下,沉默良久,说:“那行,就听你的,爸,我们回去过年。”

      电视也没开,李卫平又点了支烟,几个人干坐着,兀的都没了话说。屋外的风也低号,吹得窗户吱呀作响,气氛更加显得尴尬而沉重。
      这样过了几分钟,晨阳坐不住了,打破安静说:“爷爷,咱们吃饭去吧。”
      “你妈还没喊呢。”
      “我闻着饭香了,饿。”
      老爷子一听,笑了:“好,吃饭去,吃完饭再说回老家的事。”
      爷孙俩一前一后往屋后走,李卫平也起身跟了上来,摸了摸晨阳的后背。晨阳回头,对着他挤出了一丝微笑。第一次听爷爷提起死亡,他的心里有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伤感涌了上来。

      两星期后,一家四口上了路。火车,班车,拖拉机,步行。山路崎岖,一路颠簸,李晨阳才重新猜想,可能这才是李卫平听说要回老家过年后的不悦的最主要原因。
      终于到达,原来是一个在上饶某深山里的小村子。
      青壮年都外出打工,村子里只留下了老人和孩子,鲜有外人造访。见到晨阳一行,几个在村口打牌的老者有些吃惊,上来给老爷子打了招呼,问:“老李,今年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老爷子显得神采奕奕,显得甚至有些得意地说:“我孙子还没来过,一家人一起回来过个年。”
      “哦,要得,要得。”
      又和几个老人嘘寒问暖寒暄了几句,老爷子带着几个人继续往村子那头的老屋走去。
      见到刚才那幕,晨阳不由觉得疑惑,问:“爷爷,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们还认识你呢?”
      爷爷笑了,说:“没‘这么多年’,还不到一年,我每年清明都会回来的。”
      晨阳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并没有爷爷离家外出的印象,顿时心生惭愧--他一直都过得太麻木,很多时候甚至忽略了就在身边的至亲。
      老屋里,桌上、灶上、床上都铺了一层塑料纸,爷爷应该是每年回来都会仔细清扫一番。一路颠簸,几个人都很疲惫,一起动手,简单收拾了没多久就都睡下休息了。

      这一路赶来着实辛苦,晨阳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妈妈正忙着准备午饭,没见着爸爸和爷爷。
      “妈妈,爸爸和爷爷哪去了?”
      “下山买年货去了。”妈妈正把几支红辣椒切丝,准备炒肉,“我没做早饭,午饭还要等蛮久。你先去外面转转吧,我看的这里风景还不错。”
      晨阳说:“嗯,好。”
      李卫平早上出门前从井里打了桶水,就放在井边,那水冰的刺骨,晨阳捧了一捧,简单抹了把脸就出了门。
      村子里的土路上,几个小孩远远看见他就跑开了,不想打扰了他们的玩耍,晨阳绕了路往村子后面走去。

      风吹的他忍不住的颤栗,高处不胜寒,山里确实要比家里冷得多。鼻子轻嗅,这里的空气也不一样,江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各有千秋,江畔的是清爽,山间的更沁人心脾。
      不知不觉晨阳就信步走到了山崖边上。低头看脚下,只能见着云雾缭绕,把所有世俗的景致都隔离。又平视看对面的高山,朦朦胧胧中依稀可以感受,密密麻麻紧挨着的落光了叶子的光秃秃的树干,挺拔耸立,直插云霄。让人感受到的不是萧瑟,而是冷峻。
      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晨阳就静静地站在山崖边,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光渐渐渲染了云雾,穿透过来洒在身上,人也慢慢觉得温暖了起来。睁开眼睛,睫毛也觉得欢畅。
      看太阳快到了头顶,他才满足地往老屋走回去。

      几个人都没吃早饭,刘颖想给他们做顿丰盛的午饭,晨阳到家时她还在忙活。
      爷俩赶集回来后,老爷子去村里串门见他的老朋友去了。李卫平搬了条板凳坐在屋前,显得有些烦闷,自顾自抽着烟,看晨阳进了门,皱起了眉头,问说:“上午去哪了?”
      “到村后转了转……”
      李卫平弹了弹烟灰:“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不要乱走,这里还是在山上,不比家里,不安全。”
      “嗯……”
      “就当是你放假休息吧。”李卫平说,“不是还让你带了作业来么,没什么事,年前这几天就呆在房间里做做作业吧,过完年,初二咱们就回家去。”
      晨阳没吭声,算是默认,心情一下又有些低落,便踱步回里屋去了。
      作业很简单,一天就写完了,不敢忤逆李卫平的意思,接下来几天,晨阳也是装个样子坐在桌前,常常翻着翻着书,就陷入了发呆之中。其实之前他在家觉得烦闷的时候也总是这样。

      村子虽说不大,年三十这天,从天放亮开始,山谷里的鞭炮声就经久不绝地回荡。此前的一个星期里,所有在外闯荡了一年的人们,都从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城市的角落,回到了一直没把他们抛弃的故土、家庭的中心。没有种类繁多的年货,没有川流不息的街道,小村子便用爆竹宣示这里是年味最重的地方。
      简单吃过了午饭,李卫平和刘颖就又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刘颖边收拾碗筷边招呼老爷子,说:“爸,这有我们俩就够了,您别忙活了,先上床休息会吧。”
      “嗯。”老爷子答应到,又转向晨阳,“晨阳也去睡会,等下我叫你起来去你奶奶坟上上香,你都还没去过呢。”
      晨阳看着爷爷,点了点头。
      李卫平在一旁听着,想说些什么的样子,好在还是什么也没说。

      晨阳一觉醒来时,老爷子已经全部收拾好了。
      李卫平叮嘱他:“晨阳,好好搀着爷爷。”
      “嗯,知道了。”
      奶奶的墓在相邻的另一座山上,爷孙俩出门后,不紧不慢地朝那里走去。
      在这条山路上,在爆竹声声中,晨阳知道了爷爷和他从没见过的奶奶的故事。
      五十年前,那时候奶奶本来是当地一个颇有些家产的商人的女儿,生活安逸,可等她长到嫁人的年纪时,□□开始了。
      □□抄了她的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然后奶奶一家搬到了这座小村子投靠亲戚,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爷爷。
      尽管家里极力反对,有着三代贫农的“好出身”的爷爷还是和奶奶走在了一起。爷爷说有些事情就是不用也不能解释原因。
      两个人过起了日子,一年后还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可那孩子命薄,一岁半的时候感染风寒,不幸夭折。
      再后来才有了李卫平,夫妻俩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这第二个孩子,看着他一天天地成长,生活虽然艰难,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以为从此再别来无恙。
      只是谁料世事无常。奶奶毕竟是小姐的身子,受不了操劳的命,又经过了大小变故,在李卫平六岁那年,也得了场病,卧床不起一年后,也撒手人寰。
      悲痛欲绝,不愿再睹物思人,晨阳爷爷带着李卫平离开了这伤心之地,搬到了现在住的江边的那时候还是两间半的土坯房里。
      把全部的生活的意义和希望放在了李卫平的身上,这才有了老爷子对他的严苛管教,而他自己,鳏居至今。
      噼里啪啦,鞭炮炸响的声音依旧不断从小村子所在的山那边传来。而热闹里的爷爷沉默不语,把几盘水果整齐摆放在奶奶的坟前。尽管过了这么多年,烧着纸钱和香,他的眼眶里依旧能看到湿润。风吹的黑色的灰烬在空中飘飞,和老爷子一头的白发对比鲜明。
      晨阳也依照爷爷的吩咐,往坟头添了土和砖--爷爷说这是添砖加瓦,意味着香火的延续。

      等纸钱和香都烧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老爷子又释然,笑着问晨阳:“晨阳,我听说你那天到转过了,你看这里怎么样?”
      “很漂亮。”晨阳说的也很真挚。
      老爷子笑了:“是吧,我也觉得。我决定了,等我老了,我也要到这里来,到你奶奶身边去。”
      第二次听爷爷提起死亡,却没有了第一次时的那种伤感。
      今年的这顿年夜饭,不像往年的喜庆热烈,但晨阳吃的很郑重。所谓过年的意义,其实不就是在时间的坐标上画一个标记,而今年的这个标记,深刻而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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