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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鸣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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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青陌移宫后,萧昊常陪在月璃身边,又因楚成回来,一时忙碌冲淡了不舍。六月廿七正是楚成入宫的日子,萧昊特准楚成到锦成宫和月璃相见。
景春阁偏室摆上了楚成爱吃的葱爆羊肉,月璃念着哥哥离家日久,可能更习惯恒湖的生活,又着意安排了恒湖特色的药膳蒸鸡。一别两年,当月璃见到着石青修竹如意锦袍的楚成,竟是不知说什么好,亦喜亦悲地唤了声“哥哥”,便没了下文。
楚成还要施礼,早有谷雨上前止了。“璃儿记性不错,也不知这羊肉做得如何?”楚成自然地坐下,夹了羊肉往嘴里送,“好吃。我在恒湖那边,常念着这口呢。那边的炒羊肉总是软软的,哪有这里的爽快。”
一句话缓和了气氛,月璃和楚成说说笑笑地用了饭。这才坐在长椅上聊些家常。
“哥哥要嫌军中厨子不好,那还不快找个嫂子照顾自己。要我说,军中多是男人,哪有嫂子来得知冷知热。”月璃笑道。
“你这妮子。都是作母亲的人了,说这些话也不羞。”楚成不以为意地道,“厨子不好,换个便是。可是妻子,既要门当户对,又要明白我。我不想以后迎个木偶回家里摆着,所以,还是随缘吧。”楚成说着,想起那个穿白花蓝布裙的少女,说是采药,总会笨手笨脚摔伤自己,看上去什么都不会,可听到她唱脆响的山歌,便会觉得很安心。
少女叫鸣罗,恒湖边境的人,总习惯名在前,姓在后。初来营中的时候,不少人都唤过一声鸣姑娘,闹过笑话。
“对了,你们姑娘一般都会喜欢什么?衣衫布料是难带,有什么饰物讨巧些么?”楚成记得鸣罗要他带礼物。
“哥哥尚不曾为三妹这般费心,是看中了哪家的小姐?”月璃笑着,“送什么礼物是其次,耳坠、手镯都不错,有心的便在上面刻了那小姐的芳名,我记得城东有间多宝斋刻字很好。”
“璃儿又乱说。也不用麻烦,到斋里选个好的,我刻了更利落。”楚成话音刚落,似觉失言,“我意思是拿回去让那个人自己刻。”
“哥哥你快别藏着。既是嫂子便带回来。这是送给嫂子的礼,可不能轻易打发了去。”月璃见谷雨进来换茶水,唤道,“谷雨,去把我新得的五彩琉璃镯取来。”
“白露谷雨两人跟着你,我也放心些,她们办事总是妥帖的。”楚成脸色微变,迟疑道,“有一事,你听了可要稳住。父亲原是打算办成了再告诉你,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楚成停了一阵,“父亲要纳妾。”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父亲虽官位不高,但纳妾想来不会惹人非议。母亲有哥哥、我、三妹,新进门的还是得恭敬着。”月璃见楚成脸色不好,不禁问,“哥哥怎么了?”
“没,原以为你会反对。”楚成苦笑一下,“你不再是那个幼小得倚在母亲怀里的璃儿了。”
“哥哥,新进的侍妾是谁?母亲的旧相识?”月璃神色茫然。
“你也见过的。芒种的妹妹。你入宫后芒种便分了给三妹,芒种的妹妹也入了府,改了名叫寒露,和芒种一样,都提了三妹近身。父亲有次酒醉,也不知怎就走到寒露房里去……”
“什么?这寒露仿佛还比我小一岁。出了这样的事,就该立刻把寒露送出府,免得伤了体面。父亲好糊涂,怎么倒把她填房了?事既未成,哥哥你为何又不劝着?”月璃既惊又怒,腹中隐隐作痛而不自知。
“第二天芒种便把寒露领回去了,但没想寒露竟有了楚家骨肉。这才不得已让她进门。”楚成忙解释。
“楚家骨肉?我们的四妹四弟?芒种定无此心,可拣高枝的人多了去。”月璃冷笑一声,把拿起的斗彩花蝶茶盏重重搁下,“父亲既要纳寒露,那便把三妹连同芒种一同送进宫来。我宁愿三妹在这里,也比在府里错了称谓强。入门后寒露叫三妹作什么?小姐,还是闺女?一个丫头摇身变作姨娘,若我有福分省亲,是不是也得向她奉茶?”说及此,月璃已是愤然垂泪,“我已在宫里照顾不了三妹,哥哥又要戍边,可怜三妹竟被一个丫头越了去。这倒不如我与她同在宫中,一门两宫嫔,倒添些荣光。啊……”
楚成一时语塞,虽明知三妹不会进宫但亦暗悔不该将事告诉月璃。又见月璃脸色苍白,忙唤:“璃儿!”
因两人说话便拿了东西一直候在外面的谷雨忙应声而入,只听月璃艰难道:“谷雨,去请御医。不拘是谁都快请来。”
谷雨会意,知月璃要借此将有孕月份错乱一事理顺,一边着赵清去请周亮,一边自己去请萧昊。
周亮见萧昊随后而来,楚成又在外厅坐着,若道明实情,又不知受多少暗地绊子,若虚假作辞,又怕月璃不会轻易放过他。正是左右为难,汗湿透衫,半天没个准信。萧昊误以为月璃胎像不稳,即刻令云奉请御医院正。
院正说出月璃只有两月身孕时,周亮暗松一口气,谷雨细心地抬帕为月璃抹汗,云奉一福身便退下去取起居注,萧昊面无表情,直至看完起居注表情才稍微回暖。
“璃儿,前三个月最是应该当心,怎么好好的便劳气了?”萧昊坐到床边,内室一众人鱼贯而退。
“哪是动气,许是孩子想哥哥,闹一闹罢了。陛下,璃儿怕……”月璃拉着萧昊的手,语气软糯。
“有朕在。之前那个学识浅的御医,以后就不服侍你了。”萧昊见美人泪盈于睫如无助小鹿,好言安慰。
“嫔妾还以为孩子会早一月来呢。陛下,当初嫔妾和安妹妹的胎都是吴宗诊的,只怕一误皆误。”月璃稍用力拉紧萧昊的手,“不若让周亮照顾安妹妹的胎,周亮医术好,出不了大差错。至于吴宗,依嫔妾愚见,还是从初级医师学起的好。”
“这个自然。学艺未精也只能够诊治宫人。朕的孩子,一概不用他沾手。”莫说同诊月璃青陌,便是只误诊了月璃一人,已足以让萧昊将吴宗调出外任。
月璃顺从地倚在萧昊怀里,无声微笑。
既剜别人肺管子,便莫怪别人废你眼珠子。从谷雨发现孕期不对时,月璃便对吴宗起了戒备。安青陌移宫更促使月璃将吴宗这只元妃倚重的棋子走成废棋。当发觉腹中隐痛时,月璃多等了一会,直至汗出才住了话头,好让楚成发觉不妥。而只唤谷雨,便暗定只要周亮来。这样一来,吴宗降职外调,得人无用,照顾自己和安青陌的是可信的人,元妃若要从药里下手脚,便更困难。
这场潜藏了两月的局初现端倪,从人员看,月璃失却先机又扳回一截,明面上占了优势。
在萧昊陪着月璃的时候,楚成已先出宫。待晚饭后,谷雨向月璃转达楚成的话。萧昊朝堂上遇事有阻,让月璃小心伴驾。慕容家势大,要适时避开锋芒。
“哥哥不入后宫,这势大的慕容家看着风光,我瞧着惠贵嫔也很可怜,这母子分离,可是锥心之痛。”月璃目光柔和,微微护住小腹,今日的事赌得极大,若输了,或连这骨血亦不复存在。
“小姐,今日午后太后办了一场赏花宴。扶桑姐姐曾经来找过小姐,见陛下和公子都在,吩咐我们不必再提。檀雅了解的,是说太后只请了元妃娘娘、瑞贵嫔娘娘和几个宫外命妇。惠主子也不在内,公子说慕容势大,依我看,太后仿佛更看重小主。”谷雨在一旁附和。
“胡乱打探这些作什么?扶桑让你们不必提起,我便只作不知。这乱传消息若被太后知晓了,真怪罪下来当即打死也是有的。总以为你心细,这规矩上也出这些错漏么?”月璃虽喜谷雨能为自己着想,但太后的做法却是想将自己收在手里,这不去比去的好。对着宓元妃的笑容,再美的花又有什么心情看呢?
“亦不是故意打探的。宫内几位是扶桑姐姐说的,方府车马华美,便忍不住找人多问几句。小姐不喜欢,以后我不探便是。”谷雨委屈地轻声辩解。
“谷雨,你是我的陪嫁,事事自己打探么?赵清檀雅常在宫内走动,有事他们自有了解的门路。”月璃想着命妇极少入宫,又听见提起方府,指指天空,“是那个方府么?”
“是。若论势大,又有谁能比得过那个方府呢。”谷雨见月璃没有问下去,便也搁起这话头。
方府出了一个宜元皇后,可惜红颜薄命,在世时享专房之宠依然无所出,坐尊位不过两年便乘云而归,只余一个梦的残影,美丽却触不到实处。太后叫了方府的人来,是又要出一位夫人吧。月璃不愿再想,顺手抽了一本《诗经》翻看。
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一片红叶完整地夹在那一页,叶肉暗红,叶脉微黄,光与影和谐交织融为一体,握在手心,仿佛有暖气散出,顺着经络直抵心房。
佩玉将将,寿考不相忘。
日月交接,红光将铺着薄云的天空映得像透亮的白瓷碟,早起的飞鸟穿云而过,出落成碟上工笔描绘的纹饰。密林之外,有炊烟袅袅升起。
鸣罗成了军中的一名医师。才刚梳洗好便听到有人叫自己,有士兵被蛇咬了。另有医师也去了,说是毒蛇咬的。鸣罗细细查看后,面色不变便断言这是无毒的。鸣罗本是迦南人,熟悉物产,大家自然是愿意相信她。
正说着,只见被蛇咬的士兵又哆嗦着说:“蛇……”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此话不假。
定睛一看,营地内缝果盘了一条红黑相间细长的蛇,头呈三角状,一动不动只偶尔吐下信子。
“都撒了雄黄,这畜生居然还这般猖狂,看我斩了你。”一人大吼一声为自己壮胆,抽刀扑上前便要把蛇砍为两截。
鸣罗在见到那条蛇时,顿也惊得脸色苍白,一见有人扑上去,便想喝止。那蛇立起身子张口便咬,蛇头却始终朝着鸣罗的方向。
说时迟那时快,鸣罗见人上前便抽出袖间银针,以食指拇指作圆环扣紧,见蛇立起立即发力弹出,还未待看清,银针便准确钉入蛇的七寸。长蛇弯了几下软软地摊作一团,血从小孔中流出,触目惊心,一双墨黑的瞳看着鸣罗,潮潮的似有泪意。
“罗姑娘好身手。”士兵们素来以为鸣罗不会武,见刚才阵势,都纷纷笑道,“将军就是有眼光有福气。”
鸣罗俏脸绯红,半真半假地骂道:“熟能生巧。楚大哥不在你们便胡咀。早知道让蛇把你们统统咬了,长长记性。”
“迦南那边,也多蛇?”士兵笑着问了句。
“多蛇多虫,地也温暖。蛇都是不冬眠的。你们最好还是小心些。”鸣罗长睫低垂,不忍看见死去的蛇,“并不是所有蛇都怕雄黄。”
他们只见鸣□□脆地杀蛇,没有见到鸣罗隐泛的泪光;他们只知道迦南多毒虫毒蛇,不知道迦南最毒的,是用人血和毒物炼成的蛊。
每一种蛊只忠于一个主人,毒物沾染了人血互相吞噬,胜存负亡,最后的王者挥舞旗帜,整个世界唯余热切的渴望。它们忘情弃爱,惟命是从,没有人问过,在最后的决战进行时,它们舍不舍得。
军中没有其他人知道鸣罗贴身带着一枚琥珀吊坠,蜜黄的松脂如坠落的泪滴,滚落下来淹没了一只紫色蜘蛛。年岁日久,明艳逐渐沉积成幽深的黛紫,气泡坚固而脆弱,极力想隐藏矛盾的自身。鸣罗能看清琥珀里每一根动不了的长腿,也看到了一个有些认不出的自己。
黑丝绒颜色的蝴蝶从鸣罗手中飞舞出盘旋曲折的弧线,它只是忘记了回家的路,忘记了拍翼间卷起暖香袅袅,毒性已迷醉宜人地和心脉纠缠在一起……
“楚大哥,鸣罗不想回去……”
万里关山,青翠绵延。楚成说,下雪的时候,山便愁白了头。迦南不下雪,只有上坟时节,纸钱纷飞微雨歇,山亦发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