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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棠。 ...

  •   七月流火,敏感的雁也打点起南归的包囊。
      “陛下赶得巧。白露刚摇了些桂花做桂花糕,甜而不腻,陛下尝尝。”月璃指着烧蓝莲花碟内的点心,细语如绵。
      一连六日,萧昊都点了蓝采女的牌子,新欢旧爱间行走自如。蓝明澈貌不及月璃,但人如其名,话语明澈,三言两语便能照亮人心。萧昊因开设互市一事心烦,便常去蓝明澈的瑶瑟居流连。
      “璃儿人甜糕甜,朕都舍不得走了。”萧昊用了块桂花糕,方道,“朕记得景春阁并没有小厨房,做些点心还得去尚食局。朕叫人拨个小厨房与你。”
      “陛下就爱拿话哄人。今晚是去瑞姐姐处,还是去蓝妹妹处?左右都不是景春阁。”月璃别过头,一会儿才承了下句,“嫔妾谢过陛下。”
      “没想到璃儿还是个小醋坛子,一股子酸味。”萧昊见月璃似有吃醋神态,心情竟开朗几分,“看来明澈的宝林位可要迟些抬,不然,这醋坛子就变醋缸子了。”
      月璃回头娇嗔一句:“陛下爱抬位便抬位,还有谁敢拦着。元妃大体,瑞姐姐温柔,只有嫔妾不晓事罢了。”月璃比个小圈,“醋坛子不敢当,喏,嫔妾当个陛下身边的小醋罐可好?”
      萧昊轻笑一声,小醋罐,这个比喻很贴切,满宫里也就君芙和月璃会说这样的话。他出其不意地刮了一下月璃的鼻子,道:“自然是有人提了。小醋罐猜猜,是谁?”
      月璃反握萧昊的手,笑道:“穆贵姬和敏充华性格爽快,怕是她们?那也没有什么打紧的,那人拦着蓝妹妹晋宝林,陛下再抬一位。许蓝妹妹美人之位。那人拦的的宝林之位,可不是美人之位。”月璃笑得像一只愉悦的猫咪,眉眼弯弯地道,“这里,可是陛下作的主。”
      萧昊摇头,道:“璃儿怎么这等刁钻的好法子都想出了。不过,猜错了。绮兰最近大度了许多,朕最近也没有去瞧君芙。”见月璃还在思索,萧昊起身拍拍她的肩,“小醋罐别想了。乖乖留在景春阁,怕闷了只能到宜春苑看看新植的芙蓉,云景阁路远,这些日子都别去。朕还有事,明天才来陪你用早膳。”
      萧昊走后,谷雨端来金银花药汤给月璃润手。入偏室时放下了一层珠帘,一层湘妃竹帘,悄声说周亮那边又要一百两银子。
      “既是如此,去了交给他,不必再问他用途。”月璃在手背上贴了细长的金银花花瓣。
      “小姐,细水怕长流。他前些日子才来支了三百两,这次又要支一百两。小姐给他换了个好差事,陛下那边的封赏还不多么?只怕他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谷雨轻声提醒。
      “无妨。用人不疑。你留心记个总数,超了三千两便来回我。他有把柄在赵清手里,又亲眼见着吴宗的下场,倒不怕他在这个时候背主。我交代他要取得吴宗信任,多放些肉饵才显出真心。”月璃十指纤纤,浸入了绵长花香。
      八月风凉,大雁向往江南的杏花,秋英风姿曼妙不与桃李争色自成一派,群芳纵妒不改香。  蓝明澈顺顺当当地晋了美人,月璃着人将她进言的事递给瑶瑟居,不久,蓝美人送来一对百鸟归巢青花缠枝双耳瓶。敏充华在八月初得了协理之权,石激层浪,以充华位分协理事务难以让人信服,宓元妃有只让敏充华掌管繁琐的礼仪、衣衫服饰两事,旁的事务一应亲自打理,连瑞贵嫔也少有沾手的时候。
      敏充华布置的中秋家宴不算特别出色,至最后亲身上台献的一场邀月舞颇为亮眼,引得萧昊当即称赞:“借问月宫谁得似,可怜恒娥倚新妆。”
      十六追月,惊鸿馆内依然一片春色旖旎。
      “陛下,嫔妾布置家宴办得好么?”君芙娇喘暂歇,音成暖玉自生香。
      “若不好,朕会在今天来么?”萧昊再次俯身,挑出的一点火星又熊熊燃起。
      “陛下……”君芙环紧萧昊,话语中满是潮热,几乎要失守最后一分清明,娇道,“可嫔妾位低言轻……”
      “有宓妃总领。”萧昊的回应使管君芙如冰雪浸身,香风生滞,“芙儿别扫兴。”
      没有人说出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第二天,敏充华便被罚抄宫规三十卷,形同禁足。
      伶俐用错了场合,便成了供人取乐的伶人。
      白露被月璃遣去探望安慰,才到转角位,便见管君芙跪在宫门前,下颌红肿,旁边一个内监打个千儿,堆笑道:“敏小主,这以下犯上不敬尊位,往重了算,那可不是您能受下的。元妃娘娘宽仁,既然小主自请了罪,只罚掌嘴五下略作惩戒。”换了更厚实的木板,愈发恭敬却是朗声道,“这宫规在前,领罚者须得顺承应受。若心怀不忿,加罚亦可。小主适才唤了四声,应罚二十下。可奴才实在不忍心,回去时奴才自个到元娘娘宫里领了五下,只罚小主十五下。小主可切记勿要再出声。切记,切记。”
      话音甫落,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白露退后一步,又一声脆响炸开在耳畔,内监拖长嗓子的唱数从后接上,还未回过神来,便又来一下夹着血腥的响在脑里嗡嗡回荡。
      白露生出一种惧怕,可腿脚偏偏在地上生了根。她无法想象月璃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样,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月璃不能失宠,决不能。也不知站了多久,白露只模糊记得她把吃食塞给了门前的宫人,也不顾惊鸿馆大宫女用尖刀一样的眼神剜了自己一下,若有所失地回到景春阁复命,只说已问候了,余的一字不提。
      檀雅引白露回房,递上一杯热茶,劝道:“白露姑娘看开些。小主遣姑娘去问候是看重姑娘,姑娘摆出这副模样又是给谁看呢?小主得志,我们要打醒精神;倘若小主不得志,我们更要打醒精神,这才好给小主鼓励。”
      白露接过茶,应道:“知道了姑姑。敏充华的屋里人,竟都不能护主么?我瞧着,心寒……”
      檀雅生硬地笑一下,敏充华入宫时风光无限,便在中秋家宴亦有宠爱加身,不过昼夜便落得个罚抄宫规,宫门罚跪的情状,花无百日红一句此时想来分外心酸。不过须臾,檀雅仍是语气如常:“敏充华身边再得脸的姑娘亦只是一个宫人,连敏充华,也只是小主。到底出手惩戒的才是正经主子。小主受罚,原可不在宫门施行,更谈不来恰恰就让姑娘瞧见了。永和宫那边的意思,是要借姑娘的口……”话只说了一半便截住了,话锋陡偏,“今日说的已是太多,姑娘自个儿好生琢磨琢磨。”
      “主子么?”白露看着手中的喜鹊登枝白瓷茶盏喃喃自语。
      静夜烛影红,萧昊没让通传便进了馥兰轩。安青陌细心地为一幅画作填色,妃色浮光锦垂丝海棠暗纹长衣袖口略向上翻,露出藤萝紫中衣的半朵含苞玉兰。青陌只挽一个最寻常的如意髻,用一支镶明珠的银簪并一支蝶恋花点翠短簪衬好,显出家常的简洁。腕上一对多宝绞纹银镯益发显出素手纤纤。
      “爱妃好认真,连朕来了也没发觉。”冷不防听到萧昊的声音,安青陌下笔一歪,留白的地方多了一抹嫣红,萧昊主动走近,“是不是吓着了?”
      “嗯。”安青陌还未说话便已是双颊如醉,想尽快收起画卷又怕墨迹未干,一直摊开画卷又怕萧昊看见画中内容,匆匆起身施礼挡住萧昊视线,“陛下来了怎么不说,嫔妾让人准备蜜水。”
      “茶水自有人送上,爱妃怎么也不先让朕看看佳作?”萧昊见青陌想拦又不敢拦,笑道,“难道是什么朕看不得的?”
      青陌低着头,却见萧昊已经把画纸抽出,只低声道:“可惜刚才画坏了。”
      萧昊静静地看着那幅画,浮碧亭中,身着玫瑰紫芙蓉映孔雀礼服的月璃微微笑着倚在自己肩上。眉心一朵鲜红的海棠花钿玲珑生俏,随云髻上那支琉璃桃花簪是他特意吩咐月璃戴上的,与一双赤金白玉耳坠相映成趣。萧昊似感动似诧异地道:“陌儿,这上面怎么不是旁人?”
      “最好的景致才成画。陛下与姐姐,自是旁人不能比的。可惜画脏了。”旁人二字绕了百转千回,说出口的一刻便索然无味。若念着画中人,可不可以同时亦想起作画的人?
      “不。”萧昊执笔将一抹嫣红补成一株秋海棠,“佳人名花,两不相负。”
      “陛下能陪嫔妾说说话,嫔妾便很满足了。”青陌见案上灯影飘飘,知是主殿宫人来请萧昊,便道,“嫔妾也不便伺候,陛下还是到主殿赏名花佳人。”
      “陌儿大方,可朕知道,孩子想父皇。朕再陪你说一会儿话。”萧昊对候在门外的云奉说,“到主殿说朕歇下了,让元妃好好休息。”他只是以孩子的名义留在安青陌身边,星月灿烂,不过一把手中沙。
      听到萧昊安歇在馥兰轩的宓元妃待云奉走后,对身边的紫菀道:“瞧见没,人家那才叫好手段,不叫陛下碰她也留住陛下了。赶明儿你去讨教讨教,寻着机会没准便封了小主,也不枉本宫待你好了。”
      “娘娘莫恼。安氏有多大能耐?在陛下心里,她还有不详的影儿呢,定是个没福抚养孩子的。”紫菀回道。
      紫菀为宓元妃摘去头饰,元妃拿起一只烧蓝弯月簪在妆台上划了几下,成了两个名字,慕乔、念乔。
      “慕乔、念乔,你觉得哪个好听?”菱花镜内,宓元妃朱颜明艳。
      “念乔。叫着顺耳。”紫菀利索地回。
      “便依了你这妮子,让念乔自由。让这个慕乔见着本宫如何不负恩宠,最是儿女成双,长乐未央。”太后准备在下次选秀时送两名方氏女进宫,正好占了两个一品夫人的位。与其到时锅中豆子怨恨锅下豆杆,不如现在挑明了一品夫人位,必有一个林氏稳居了?
      次日,萧昊派人将安青陌在泉州的母亲接来凌霄城,又令将一棵玉石雕琢成的海棠送到馥兰轩,将两匹茜绯花绫送到景春阁。永和宫主殿不久亦赏了一只青花连枝压手杯到馥兰轩。
      “连翘,去把那株玉棠移到窗边有阳光的地方放好。你等下告诉姐姐,春天我便回玉棠馆陪她看花。”青陌欢喜地对着那株玉棠。
      连翘不放心他人动手,亲自捧了那株玉棠放好。正在调整位置,手一滑,玉棠便从桌上摔下。翡翠叶折,鸽血花断,黄玉的底闷响一声使空气凝固。
      “小主……奴婢不是故意的。”连翘一脸惶恐跪下请罪。
      安青陌先是脸色一沉,在展开笑颜:“花开富贵,落地荣华,岁岁平安。”顿了一会,叹气道,“糊涂蹄子。这事怕陛下知道了要怪罪,你私下找个巧匠将它补回,若成,便罢了;若不成,便说我放在库里了。可惜了,春暖花开归何期?”
      连翘见安青陌情绪不稳,又只如泥塑木雕般坐着,不敢再多言挑动。只默默退出,到景春阁央月璃写些字句相劝。
      “让青陌安心。玉棠馆是留给她的。”月璃盘算一下,先前赵清来回八月十四吴宗家中走水,幼子险些丧命,吴宗自己也是当日和周亮到酒馆才逃过一劫。吴宗心知自己成了弃子,又恨纵火之人做事不留余地。周亮领着月璃的信物将吴宗带到楚家在城郊的别院安置,代吴宗告了假,让他照顾幼子。周亮带回一枚玉兔环佩,说是永和旧物时,月璃的心便定了八分。不管是三足金蟾抑或雪绒玉兔,总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
      春归有期,玉棠不改。何处去,何处来。月璃一挥而就。
      流水沉吟,曾记当年意气风发;清风不语,还念往昔钟灵毓秀。
      春照新妆犹娇怯,冬卷残雪了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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