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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错。 ...

  •   六月的风虽夹着夏日的余威,热气已经是强弩之末,早不如五月般兜头兜脸地扑来让人觉得呼吸都是滚烫的。天色明净得纤尘不染,全然不顾忙极了的谷雨,只像天地本该如此,信步闲庭,游园观花方为适时之事。
      谷雨心细,凡支取了什么用度必另造一册记录。偶尔翻回旧录,白纸黑字不容辩驳地吹起她心里的一大团疑云,多似盘踞于雪山作威作福的恶龙。事关重要,谷雨只拿着册子暗自回禀月璃。
      “去唤赵清来。”月璃合上书册,“这事不准走漏半点风声,否则,”月璃拉紧了谷雨的手,谷雨手背传来的温暖让潮湿微冷的掌心似乎有了一刻的回暖。月璃缓了缓因受惊而苍白的脸色,续道,“你我都会大祸临头。”
      赵清是月璃晋贵人是萧昊拨来的一个内监,来了以后亦和檀雅等人管理阁中事务。月璃撞见了一两次他教训品级低的内监,所言所指皆处处以景春阁为先,月璃这才放心,逐步开始让他出入内室,近身侍奉。
      “去请一个你相熟的御医来。”月璃直接下令,半个字也不多说。
      “小主自有孕都由吴大人调理。这放着吴大人不用而去找别的大人,怕不合规矩。”赵清没有马上去做,顿了顿,“是谷雨姑娘身子不爽快把。小主与姑娘主仆情深,便让奴才另请一位大人来看诊可是?”
      月璃想着有理,便应道:“理由随你找,你只把人给我叫来就是。”
      不多时,赵清果带着一御医进了景春阁。
      “最近也不知怎的,小主总多梦难安。”谷雨待御医诊了脉才补充,“小主身孕已两月有余,不知可会影响?”
      那位御医脸色突变,忙道:“微臣才疏学浅,原就不配侍奉贵主,还请小主另叫素日安胎的吴大人来诊断。”说完竟是背了药箱便要离开。
      月璃使个眼色,赵清移步上前,客气而坚定地施礼道:“周大人留步。”
      “大人莫被谷雨惑了,妮子不懂事,偶尔恶作剧也是有的。大人只照实说了便是,还怕本主短了你的赏赐不成?”月璃说到这,谷雨便放了一个木盒在几上,打开。里面是鸽蛋大的翡翠原石,虽未经雕琢,一望已知属于上品。旁边散落着成色极好的南珠,色泽柔和,形状圆润均匀,粒粒都有指甲盖般大小。
      周姓御医见到赏赐明显眼前一亮,可终究默然不语。赵清见此又上前半步,从袖中拿出一支珠钗在周御医面前晃了几下,又不动声色地藏好。御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咬牙,终是道:  “小主只有月余身孕,谷雨姑娘可莫乱开玩笑了。”
      “周大人妙诊,还未请教周大人姓名?”月璃满意地点头。
      “微臣周亮劳小主垂询。”周亮躬身作答。
      月璃不知赵清最后拿出了什么,但她肯定一点,周亮贪财。有所求的人方可掌控,只要再加提点,这个人便算忠心于自己。月璃将这事瞒了众人,除在场的赵清、谷雨外,阁内再无一人知晓此事。
      人脉广的赵清、稳重的檀雅、心细谨慎的谷雨、无奈合谋的周亮。经此,景春阁人员初定。
      月璃让人把流水一样的访客挡了,只着人去请管君芙一叙。自上次在明镜泉偶遇元妃,月璃便一直不安心。楚月璃安青陌彼此照应,一路走来,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正在月璃等待君芙的时候,花园曲径尤为精彩。
      明镜泉上荷花浴火,半池的烈火来得不明不白,又退得极快似只是人们的一场错觉。
      刺目的紫光打破了宁静,如划过夜空的星辰又似穿透暗云的霹雳,一路穿行带起尾随的白烟袅袅,如龙若蛇的轨迹将半池郁青灼得焦黑。光斑所过之处嗞嗞细响,予人长蛇吐信的错觉。须臾,荷花随着肆意张狂的紫光同归沉寂,四寂无声,原以为根深蒂固的水火不容被眼前所见重创。
      幸存的荷花不明所以地呆立着,一如池边的侍者。
      一边是不枝不蔓的完好,一边是祝融眷顾的暗黄焦黑。它们在池面站成两个对立面,摇旗呐喊,泾渭分明。一个明艳似雪腮丹唇的少女,一个衰败如黄肤白发的老妇。然而在不久之前,它们依然美得教人心驰神往。有红嘴绿鹦哥扑着翅膀飞来,立在雕花栏杆上学舌“平——安,平——安”,当有人走近时,它又扑扑地远去,口中犹祝祷着“平——安,平——安。”
      走廊隔断,漏窗半掩,宜春苑内有蝶翻飞。近白玉色的桌面上伏着一只只半掌大的蓝蝶,深蓝如许似披着一层深色的丝绸又似借了夜空的一抹暗色。远望如云缠雾绕,近观若逐波沧海。蝶翼起伏,在桌面上排作“平安”二字。有宫人上前细看,受惊的群蝶猛地飞散,冰凉滑腻的触感,难以形容,只手上衣上还有些许蓝色的粉末,是群蝶弃下的华衣。宫人跌坐在石凳上,窄袖宫装拂过桌面的一刻不经意地扬起一片细碎的闪亮,惊魂未定。
      有掌事姑姑责怪宫人扰了蝶仙吉兆,郑重地将石桌石凳都细细擦过一遍,又祝祷一番,让众人散了,方算作罢。
      日偏景移,管君芙一如往日,抬手启唇见都起细细香风。姚黄轻纱下的葱绿如意纹抹胸平添一份娇俏艳丽,一串玉兰流苏璎珞恰到好处地垂着,衬出白皙妩媚的锁骨。
      “瑾姐姐大喜。”管君芙盈盈下拜,神色并无半分不满。
      月璃亲去扶起,她想要的可不是这样的客套,忙道:“敏姐姐说什么。你我姐妹倒生分了?只管和从前一样,唤我月璃便好。”
      “位尊者为长,即便作姐姐的愿意,这规矩可不能废。”管君芙一边笑盈盈地应下,一边环视室内,见檀雅已经领了宫人退出,谷雨又以两位小主要说体己话为由,半哄半诱地拉了自己的侍婢到外厅候着。方放心地点点头,娇媚道:“月璃妹妹的体己话,我可要留心听听。”
      “其实如果姐姐愿意帮忙,这亦不是什么大事。我见元妃对安妹妹亲切得很,大有移宫之势。君芙姐姐想,青陌毕竟住惯了锦成宫……”
      “妹妹也太看得起我。人家到底是协理六宫的主,我不过担个学习理事的名。哪里敢多说一言半句。”还未等楚月璃说完,管君芙便打断了,“妹妹再这样说,可就不算体己话了。”说完竟有起身告辞之势。
      “姐姐且住。”月璃从腰间摸出一枚紫玉葡萄佩,笑言,“这玉佩经过法师开光,我之前亦是日日佩戴。葡萄多子,许能助姐姐一偿心愿。”
      有那么一刻,月璃的脑海里竟出现了最初的时光,安青陌捧了书陪在她身边,看她将日光绣成彩画。
      管君芙微愣,却含笑接受玉佩,摇头道:“我早说过,陛下待你与旁人不同。妹妹怎么在这关节上就糊涂了呢?”收下了礼物,只说说场面话已是不能混过去,管君芙比了个圈,道,“锦成宫再好不过二亩三分地,又无主位照料,你真当那些子姐妹能如你我般掏心窝子说话么?”
      “我知道……”月璃的指甲在指腹上用力按压,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不舍就是明知同行会举步维艰依然不舍得放手;不舍就是明知对方离开便会春暖花开依然执紧了手;不舍就是说不清道不明但如一股热气直冲天灵逼退了往日的从容冷静。
      “依我说,妹妹快些将安常在送去永和宫才是正理。一来是永和宫那位断无在自己宫里生事的理。二来照顾得力,那位还可以借此搏个贤名。三来,妹妹你本就争不过她,这样还算卖了个人情,以后接回常在也方便些。”管君芙凑近了掩口道,“这原是瞒着妹妹的,陛下那边说,一宫两人有孕,怕冲撞了。要挪安常在到南苑静养呢。”
      冲撞之说,管君芙露半藏半,南苑静养亦有其事,只不是马上挪动。可南苑一事在元妃伴驾之时便消散如风。
      方有宫人报了异象,萧昊翻书的动作更快了,唤道:“云奉,拟旨。立将安氏迁至南苑。”
      在旁侍奉的元妃动作一停,柔和道:“云总管且慢。”又向萧昊,“臣妾愚钝,只听着平安二字是吉兆,怎么陛下竟还将安妹妹迁至南苑?”
      “竹报平安。如今翠竹泣血、清荷被焚,实不算吉兆。且蝶素有灵,平安二字,还得拆开来解。”说着沾墨手书四字,平除——安氏。萧昊眼里隐有叹惋,“如今她有孕,且置于南苑,以观后效。”
      元妃巧笑嫣然,软语开解:“陛下考虑得是。臣妾只怕安妹妹孕中多思,宫人们又不尽心,委屈了龙胎。”说着摘了护甲站到萧昊身后,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肩,“不若移到臣妾宫中,物件一应是齐备的,也不花安采女心思,也让臣妾尽姐姐的情谊。“
      “你不介意?“萧昊按住元妃的手,在得到不介意的回应后淡漠道,”爱妃似乎并不信朕。“未几回话,便又续道,”安氏移宫事小,有你操心便好。璃儿和安氏姐妹情深,这是便不必告知璃儿。若无事,爱妃便跪安吧。”
      爱妃、璃儿,一句话便道明了亲疏。
      朱颜未凋花解语,稀松平常的字句不费吹灰之力已把心有灵犀敲成碎屑。风的衣裾翻飞沾染不尽花香,花的根扎在泥土之下,一动不动地看不受拘束的风远离。你的心住着谁不重要,至少现在能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元妃只是突然有些想念王府里的时光,假若她只是清薇,该有多好。
      玉阶之上,一袭红衣贵不可言。
      风紧云急碧蓝变,谁高估了谁,谁有看轻了谁?
      移宫的事,谁都阻止不了。
      没有人告别,一切如虫蚁迁移,有条不紊而无声无息。青陌坐着软轿从偏门出去。月璃就站在一旁,仿佛一直在等着。
      “青陌,你回来的时候,玉棠馆的花都开好了。”月璃弯唇,不说一句离别。
      我等你回来,春暖花会开。
      “姐姐……青陌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姐姐珍重。”青陌平静地,认命。
      请等我回来,春暖看花开。
      白露神色茫然地注视月璃,心道安青陌身备三小姐两分风姿,安青陌的存在,月璃才觉得自己原来不是孤单一人。那声脆生生的姐姐,可不和三小姐唤的一模一样么?
      青陌移宫的那天晚上,萧昊遣了人来,谷雨以月璃已经睡下了挡回去。后来云奉来了,只说让转告一句。
      小主重情,是好,却也不好,以后走岔了路,小主就停在原地不要再走,陛下会派人来接的。
      谷雨传了话,说云奉还在外头等着回话,问月璃要怎么做。月璃心里顿时向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感动又是心酸,悲悲喜喜不知从何形容。只提笔在红笺上写下一句,君子至止,黻衣绣裳。挥手便让谷雨交给云奉。
      夏末急雨,灯影轻寒。雨落在不同地方发出不一样的响声,连成一片横在眼前成了白茫茫会低吟浅唱的雾。天空却并非乌云压境,透过茫茫的雨看天,混沌的铅灰积了厚厚的一层,仿佛被人遗忘的摆设落了灰;灰烬的身侧是尚有余温的火,暗红深红都被含糊不清地搅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偶有一两块玄妙的亮蓝占据在两者的分界线上,将静默的红肃杀的灰重新整合成清爽的蓝。
      雨依然下着,在枝叶间汇流成河,然后一鼓作气地冲入土地,似乎从来不会回头。
      “小主安歇吧。”白露掩了窗,“其实,安小主和三小姐,长得也并非太像……”
      啪!
      白露脸上顿时浮出鲜红的掌印,月璃没有留情,也没有留给白露躲闪的机会。
      “出去。”月璃的声音冷然而决绝。
      白露依稀记得,月璃说过,在这里,要活下去,必须学会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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