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谢了春红》夏梦子

5、此情须问天

　　第二天一早，李煜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朝堂之上。
　　他不能让周薇背负那样严重的罪名，早上他看着周薇熟睡的脸庞上泪痕犹存，他的心仿佛被尖刀一寸寸地扎过去，即便是为了她，他也必须去面对他的江山了。
　　他知道堆积的奏折将让他如坐针毡，他知道税负军务必会让他头痛欲裂，他相信一切荣辱兴衰早有天定他无能为力，但他还是坐在了龙书案前。
　　众臣见到李煜喜出望外，纷纷下跪请求他原谅他们昨天的口不择言，君臣泪眼相顾尽释前嫌。虽然个人的泪水都有各自的含义，虽然谈不上皆大欢喜，但终归一场混乱的纷争烟消云散了。

　　下朝返回后宫，周薇站在廊下等他，清晨的阳光筛在脸上，闪烁出金色的光芒，彼此相视的笑容便看不真切，若有若无。

　　周薇每天站在廊下送他去上朝，站在廊下迎接他回来。面对强悍的大宋朝一次次的凌辱，她也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有作为有担当的男子汉，但是她太了解李煜了，在冗繁的政务重压下，他坚持不了多久。
　　她对他的军国大事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无论何时都坚强地站在他的身边。
　　李煜的勤政没有坚持几天，便果然故态复萌又一头扎进了后宫。那些事情不是他能够胜任的，周薇再一次扮演了一回悍妇，拦住蜂拥而至的大臣们。

　　李煜为她做的事情可以半途而废，但她为李煜做的事情却决不会中途停滞，只要那是他需要的。
　　目送着大臣们消失在门外的愤愤不平的背影，周薇的唇边涌上一个自嘲的微笑。对于悍妇的角色，她已然得心应手收放自如了，她自问等一下她回身呈现给李煜的笑容，定然是如春花般灿烂的。

　　此后的李煜便这样一次次徘徊在朝堂与后宫之间，一次次徘徊在自由与责任之间。
　　周薇的名声在他一次次的徘徊中，终于同妲己褒姒并驾齐驱了。

　　宋开宝六年秋天，宋朝使臣把在后宫闲散多月的李煜拉回了朝堂。宋使是来索取《江南图经》的，公然遣使索取另一个国家的地理人户资料，大宋朝的羞辱之义与凶悍意图自然不言而喻。
　　李煜面对着昂首站在眼前的宋使无言以对。给，颜面尽失家国不日便将不保；不给，宋朝必然即刻报复家国亦同样不保。
　　李煜沉默良久，宋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国主可曾听清小臣的话？吾皇借《江南图经》一观，还望国主不吝赐予，小臣也好尽快复命，而吾皇必给予厚赐以谢国主的慷慨赠与。
　　李煜当然明白所谓的慷慨赠与指的是什么，他颓然苦笑，招手命人从速抄录一份请使臣带回汴梁。
　　帷幕后的周薇望着丈夫送客的身影，不禁潸然泪下。那个背影依然颀长而挺拔，透出的是一派儒雅俊朗的气质，没有丝毫强霸之气。那只是一个文人的背影，一个隐士的背影，作为国君则显得过于单薄孱弱。

　　后来金陵城破，李煜身着白衣跪在明德楼下听候发落的时候，宋太祖果然不负前言给予他一份厚赐：违命侯。
　　李煜的忍让换来一份屈辱的平静，可却没有维持多久，两年之后，宋军兵临城下。
　　李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率兵马上战场与敌厮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抵抗一贯欺压在他头上的大宋朝。他的宫苑中堆着高高的柴薪，若终不敌宋军，城破之时他即刻自焚以保帝王尊严。

　　周薇将那些天水碧那些香炉连同一切喜欢的物什一概焚毁。
　　她走出后宫的繁华似锦，高挽云髻站在城头为李煜助威。
　　她设坛祈祷，祈求上天给李煜一次机会，她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上天的眷顾。
　　那时的周薇格外明丽，战场上无论是宋军还是李煜的兵士无不惊为天人。

　　上天没有听到一个痴情女子苦苦地哀求，上天并不眷顾任何人，上天只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
　　南唐与大宋朝的战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分出了高下。
　　城破的那一天，天蓝得水洗过一般，阳光耀眼到刺目。
　　李唐折断的大旗在微微的风里无力地摇摆着。
　　整个金陵城的上空响彻悲戚的哭声。

　　李煜点燃了高高的柴薪。
　　翠竹被火舌卷成了炭黑色，周薇碧绿色的衣衫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发出温暖的淡黄色，她紧紧依偎着李煜一步步迈向烈烈的大火。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的眼睛依然飞扬着青春的神采。
　　她翠绿的裙摆摇曳出如水的柔情。
　　薇儿，你怕么？
　　我不怕。
　　薇儿，你这么年轻。
　　我当然年轻，我会永远年轻。
　　其实，你不必一定陪着我。
　　不！我一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我也要你永远陪着我。
　　这世上没有永远，只有此刻。
　　不！有永远，即便没有，此刻对我已经是永远。
　　薇儿，我的傻丫头。
　　李煜轻轻地叹息，重重地将周薇揽在怀里，他看到她的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水，她纤柔的身子在他的怀里像一个身量未足的小女孩儿。

　　可惜，天不随人愿；可叹，天意弄人。
　　李煜和周薇在三天之后，坐上了前往汴梁的马车。
　　这样的局面拜一场铺天盖地骤然而至的豪雨所赐。当时周薇站在瓢泼而下的大雨里怒骂诅咒，拼尽全力在狂雨里挣扎，挣扎着对抗抓不住扯不破的雨帘。
　　十一月的雨下得蹊跷。

　　最终他们还是奔赴了大宋的都城汴梁。
　　周薇恨不长眼的老天爷，自从那场大雨之后，她一直紧闭牙关一言不发，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号啕大哭起来。
　　今生从此身不由己。
　　其实，一贯身不由己，只是这一次主宰命运的是赵匡胤。

　　薇儿，薇儿，你说句话吧。薇儿，薇——李煜在她耳边轻轻地低呼，一遍又一遍，他低沉干哑的嗓音屡屡淹没在马车的颠簸之声中。
　　我累了。周薇终于开口了，并没有嚎啕，只有几滴咸涩的泪水挂在腮边。她靠进李煜怀里，楚囚生涯即刻到来，在这茫茫人世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从明德楼前开始，李煜是违命侯，周薇是郑国夫人。
　　宋太祖对李煜总算是礼待有加，也许是看透了李煜不过一介书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索性显示一下胜利者的宽宏大量。
　　是年年底，太祖驾崩，皇弟赵光义继位，李煜被改封为陇西郡王。
　　赵光义远没有他兄长的通达世故，李煜的生活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赵光义继位之后，开始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召李煜和周薇进宫。谈书、谈字、谈画、谈乐舞、谈笙箫，其实赵光义对那些东西一概不感兴趣，他只是借此来羞辱李煜。

　　他感兴趣的，只有周薇。

　　在他刚刚继位几天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以皇后的名义单独传召周薇。其时，太祖还未入土，赵光义国丧家丧集于一身，却在一片哀乐齐鸣中传召一个降王的妻子，他的为君之道也未见得高于李煜多少。
　　只可惜，他有李煜所没有的运气。
　　周薇一进宫，赵光义便满面怒色地问周薇，李煜想见他儿子？
　　周薇端详了新君片刻，摆起一个淡淡的惊讶表情，天伦乃人之常情，怎值得陛下如此愤怒？
　　他非常人，这样的要求不免让人怀疑他居心叵测。此举完全是引火烧身，若激怒了屡屡上疏请朕赐死李煜的那些大臣们，到时候就是朕想保他都难。
　　屡屡上书？当然更是谎言，他继位不过几日，便接到了屡屡上书，真有人这么恨李煜吗？
　　周薇依旧表情淡然一声不吭，赵光义又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周薇还是沉默。她鄙视他话里话外掩饰不住的威胁，不屑与之多费唇舌。
　　若陛下为难，不如今日便赐死罪臣夫妇，周薇终于开口，淡淡地给了赵光义一个建议。
　　夫人这话怎讲？即便——李煜行事也与夫人无干。怎可连累夫人为李煜殉葬？当日太祖皇帝封他违命侯便是惩戒他屡违太祖之命，他到今日依然不思悔改，简直死有余辜。但夫人正当青春年少，与朝廷大事也不甚了了，怎可因李煜荒唐而受累？
　　茫茫人海多少人擦肩而过，而罪臣夫妇得以相逢相知乃老天恩赐，感天地此恩也自当生死相随。
　　哎……夫人言重了。朕也只是提醒你劝劝他，让他安分些，别惹事。另外嘛——夫人应该常来宫中走走，看看皇后叙叙家常。
　　李煜夫妇带罪之身，不敢高攀。
　　赵光义看着周薇清秀的脸庞上不屑的表情，脸色越来越难看，片刻之后他冷笑了一声——哼！不识抬举！

　　此后，赵光义开始同时传召李煜夫妇一同进宫，以那些甚是文雅的理由掩盖其羞辱李煜的本意。

　　上元前日，以月之名又邀李煜夫妇赴宴。
　　酒酣耳热之际，高高在上的赵光义俯身对李煜说，听说爱卿甚喜读书，前几日我到崇文院去，看到那里的卷册之中多有你的旧物。怎么样？现在如此闲散，还读书么？
　　李煜的脸颊迅速失去了血色。
　　沉吟片刻，赵光义继续说，爱卿一生笙歌美酒风花雪月，身边又有此等貌美佳人昼夜相伴，当真过的是羡煞神仙的日子。唉……不似朕这般劳神费心，终日没个清闲，真让朕好生嫉妒啊。
　　赵光义不等李煜有任何反应接着说，爱卿的日子里肯定是不能没有酒的，但卿家累沉重，恐难保每日醇酒，从今起朕每日赐酒三石，爱卿就是每日泡在酒里也够用，爱卿就开怀畅饮吧。
　　李煜被赵光义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言词逼得无处容身，充塞胸臆的悲凉凄怆正上下翻滚之际，周薇手持杯盏站了起来。
　　陛下的酒果然不同凡响，我从没喝过这么好的酒，简直可比瑶池王母的玉露琼浆。周薇脚步略带踉跄地来至赵光义面前，将满满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是吗？夫人既然喜欢，朕定当多多为夫人准备。赵光义带着满脸的意外之喜对周薇说。
　　周薇一听放声大笑，笑声清脆而响亮，一转眼间又是三四杯下肚。李煜忙上前去拉周薇，却被赵光义用眼神召唤宫监上前拦住。
　　周薇回身对李煜端庄娴静地笑了笑，又将持在手里一杯酒仰头喝下。李煜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茫然的看着她。
　　周薇几杯酒下肚，装疯卖醉起来，她倚在桌边拎起桌上一只酒壶远远地抛了出去。赵光义和李煜同时都愣了，周薇继续笑着又扔出去一些杯盏，不一会儿工夫，地上已经杯盘狼藉，从摔碎的酒壶里流出的酒在地上继续散发着醉人的酒香。
　　本来豪华的一场宴会，顷刻间被周薇砸了个乱七八糟。赵光义有些恼了，他看出周薇根本是装醉。
　　周薇看到了赵光义的脸色，却不以为意地继续扔着那些杯盘碟盏，口中还笑吟吟地唱着一支曲子，语调凄婉苍凉：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留人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是李煜新近的一首长短句，意境原就十分怅恨，被周薇凄婉的声音唱来，更是动人心弦，赵光义被她的声音震住了，忘记了他的恼怒。李煜和宫人们也被她的歌声吸引，就在大家都沉浸在周薇的歌声里的时候，周薇缓步迈上赵光义案前的台阶，站在了他面前，口中依然朗声高唱着——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自是人生长恨……
　　赵光义盯着周薇，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周薇也死死地盯着他，醉眼朦胧中隐藏着一丝尖锐的寒光。
　　赵光义被她盯得心里有点发毛，于是举起手中的杯子对她说，朕敬郑国夫人一杯。说完，饮了一个满杯。
　　刚刚放下酒杯，赵光义便被两声清脆的啪啪声惊得一愣。在身边的宫娥们一片惊呼之声中，赵光义才明白过来那清脆的响声是周薇在他放下酒杯的一瞬间打在他脸上的两记耳光发出的。
　　接着便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周薇的歌声回响在殿堂里，众人都被她的举动镇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煜更是被周薇这个出乎意料的做法吓得呆在当地。
　　对峙片刻，赵光义起身怒视着周薇，仿佛要把她吞下肚子。周薇依旧唱着——自是人生长恨水常东，自是人生……
　　赵光义怔了怔，对身边一个个呆若木鸡的宦臣挥挥手，夫人醉了，送郡王和夫人回府吧。
　　赵光义转身离开，满堂的宫女宦官纷纷相互对视，他们对于皇帝陛下如此反应的原因心照不宣，都于神色间不自觉地流露出各种怪异的表情。

　　自从周薇当众打了赵光义两个耳光之后，赵光义再没有召周薇和李煜进宫，也没有任何处罚的旨意下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