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谢了春红》夏梦子

6、转烛飘蓬一梦归

　　周薇端起酒杯，默思了一会儿，便起身将桌上的酒壶和酒杯扔出了窗外——否则，她怕她管不住自己，将那些散发着撩人酒香的液体统统倒进喉咙。
　　她会陪着李煜去，但不是现在。
　　她得再为李煜做最后一件事情，李煜不想呆在汴梁，他厌恶甚至害怕这里，她得想办法带他离开这里。周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他这个最后的愿望，但是她得试一试。
　　她转身跪在李煜身旁撩起他脸上的手帕，俯身在他的耳边说，等着我，过几天我就来陪你。等着我。

　　周薇起身到内室，将李煜自从北上以来全部的诗稿画册找了出来，这些东西是李煜一生的挚爱，是他的歌唱他的生活他的倚靠他的寄托他一生一世醒不了梦。他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今日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当那些不断吟咏往事慨叹今日的长短句流传坊间的时候，周薇已经预感到了今天，她隐隐地感到那种灭顶之灾一日近似一日地笼罩过来，却无力发出任何声音。李煜对此浑然不觉，依然想写便写，写了还任其流传。

　　赵光义不可能容忍李煜这样反复不断地涂抹他的往事宣泄他的愁情。
　　赵光义不可能容忍李煜这样沉痛地悼念他曾经的帝王生涯。
　　他迟早要堵住李煜的嘴。
　　只是没想到赵光义竟然把李煜的死期选在今晚。

　　周薇支起火盆，将李煜的那些挚爱付之火中——让它们去陪着李煜。

　　她刚返回到李煜的身边，坐在他身边的地下，院子里便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赵光义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李煜是否已经喝下他赏赐的毒酒了。周薇坐在李煜身边的地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停留在门外，听着他们推门的吱呀声，听着他们停在身侧。
　　夫人，夫人。一个声音小心翼翼的叫着。
　　周薇从地上站起来，平静地对那个立在对面腰间佩刀的侍卫说，郡王归天了。
　　那个侍卫惊诧于周薇的平静，周薇在金陵曾打算陪丈夫殉节的事情在汴梁城里几乎人人知道，现在怎么能这么平静。
　　他回身对后面的人使使眼色，让他们快去送信。

　　只片刻，便有两个宫宦来传皇上口谕，请郑国夫人进宫。
　　周薇平静地跟着宫宦进了宫。
　　赵光义正等着她，脸上的得意之色难以抑制——李煜死了，周薇并没有相随而去，可见所谓生死相随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节哀吧。朕定当厚葬李煜，追封他为吴王，墓地就选在洛阳邙山吧。
　　周薇下跪谢恩，这是她自到汴梁以来，第一次主动向赵光义行跪拜之礼。她必须跪下来恳求赵光义允许她带李煜走，她一个孤身女子此时别无他计。
　　但凡她有一点办法能够独自带着李煜离开汴梁，她宁可背着抱着拖着李煜，哪怕是爬出汴梁，也决不求赵光义一个字。
　　但她做不到，这一刻，下跪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跪下去的时候，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带重光离开这里！我必须带重光离开这里！为了这个目标，她咬破嘴唇跪了下去，口中被丝丝咸腥的血腥味充满了。
　　赵光义显然是在按照他自己的逻辑揣测周薇的此时的谦卑。一个孤女子，一个贯享荣华的孤女子，除此之外何以继续往日的生活？
　　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伸手相搀。夫人不必如此，朕自会体恤夫人难处，夫人自管放心。
　　恳请陛下准许臣妾扶棺回乡。周薇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低声哀求赵光义。赵光义听到这句话，搀扶的手僵住，一股怒火自胸中腾起。
　　李煜已经死了。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屡屡败于一个忍辱求生的阶下囚，未免太让人懊恼了，他的忍耐本事终于到头了。
　　赵光义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夫人还是这般不识抬举！
　　说完后，即刻拂袖而去。
　　周薇跪在地上看着赵光义肥硕的背影渐渐远去，恨不得冲过去把他抓回来，逼他写下谕旨准许李煜回乡。
　　想着想着，灵魂出窍一般，四肢虚飘飘地不知所踪。

　　周薇回到家里，已经是黎明时分，淡白的天空隐约有几颗迟隐的星。府里乱哄哄的人群正在筹备李煜的后事，前庭后堂都已经挂上了白色挽幛。李煜已被抬到中厅，躺在重重叠叠的一片素白之间，脸上的手帕已经不见了，身上盖上了一块从头蒙到脚的白布，整个身子在白布的覆盖之下甚至隐匿了轮廓，只是没有起伏的一块白布。
　　周薇狂奔过去，掀开李煜身上的白布，双手死死环抱住李煜的僵硬蜷缩的身体，倚着他的身子瘫软在地上。有两个丫环看到夫人的异常举动连忙过来搀扶，被周薇一声嘶哑的狂吼吓得落荒而逃。

　　重光！我错了！错了！我不该去求赵光义！我早该知道他不会答应！我早该知道，我疯了！疯了！重光！我从不低头！重光！我从不低头！重光！重光！
　　门外忙乱的脚步被周薇的呼天抢地惊得呆住了，却没人敢进来，只在门口好奇地看着，满脸的惊愕与不知所措。
　　周薇哭喊了一阵，直到声嘶力竭筋疲力尽，嗓子哑住再也发不出丝毫声音。此时，眼睛却反而活了，院子里人们的交头接耳的情景格外刺目起来。她勉力起身走到门口，对院子里的人下令让他们离远点，由于嗓子发不出声音，众人是通过她歇斯底里的表情和手势明白她的意思的，不敢违抗纷纷远离。但即便在远处，眼睛也不时瞟过来。
　　周薇重又退回到李煜身边坐下，将头埋在李煜的臂弯里。
　　坐着。
　　坐着。
　　坐着。

　　一颗颗烁烁的星在漆黑的天幕上渐次织起一片璀璨。
　　夜风拂面。
　　月色如水。
　　竹影婆娑。
　　花香飘荡。
　　庭院静谧。
　　烛火阑珊。
　　这样的静谧恍如隔世。

　　子夜时分。
　　火起。
　　烈红的火焰烧退黑色的天幕，烧退闪烁的星，烧退摇曳的修竹，烧退柔美的月，烧退静谧。
　　天地间诸景后退，只余火光。

　　汹涌的大火烧了一整夜。

　　为什么扑不灭？是场天火吧？也许，听说李煜夫妇在金陵就想自焚，此火恐是天意。清晨余焰犹存的废墟前有不同的脚步驻留，有不同的声音议论。

　　七日后。
　　洛阳邙山。
　　巍峨的墓碑。
　　宋吴王李公煜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