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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刬袜步香阶,倒提金缕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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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薇是以《霓裳羽衣曲》的名义在宫里住下了,可是周后却没有心情研究那叠残谱了。第二天大宋朝的使臣来了,飞扬跋扈在金陵城里。李煜没有时间也没有闲情躲在屋子里陪着周后把玩笙箫琴筝了,他的寒冬来了,周后自然也随之意兴阑珊了。
周薇便终日无所事事地游荡在宫里的各个角落,本来是该回家去的,但这样的时候就算是八匹马来拉她也是拉不走的。
李煜目光中郁结的绝望牵扯了她全部的心思,这样的时候能够站在他身边对彼此都是一种安慰。
宋朝使臣在金陵延宕十日之久,李煜疲于应付。
周薇远远地看着,心痛如针刺,想要给他一两句安慰都需筹划——即便近在咫尺她也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和他说上几句话。
只有在偶尔趁着姐姐跟孩子们在园中嬉戏玩耍的傍晚,她才潜进李煜的书斋,陪他坐一会儿。
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
在那种静默之中流动着某种温热的东西,直热到心底最深处。
一连几天下来,周薇爱上了姐姐和外甥们玩耍的小园,爱上了李煜书斋里的那种静默。
宋使在找不到任何理由继续留在金陵的时候,才终于开口说要离开,周薇在姐姐那里听到消息,心情便格外轻松。
她站在窗前等着夕阳在西天涂抹出斑斓的霞色,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透过窗棂轻轻敲击着耳膜之时,绕过姐姐和孩子们所在的小园,去继续几天来的习惯。
轻轻步上白玉的台阶,拨开珠帘,李煜一如往日斜靠在竹椅中,面容憔悴不堪,脸上疲惫之中带一些隐忍的愤怒。
他们明天就走了?周薇静静地立在他的身侧,静静地问,静静的喜悦荡漾在脸上。
大宋是不打算让我安生了,而上天一早就不让我安生了。
又嫌贡品少了?他们终于要走了,千万别再节外生枝,多加点贡品买个心静吧。
贡品多少倒在其次,只是那咄咄逼人的言词令人不堪。
不是说明天就走了么?周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该劝他忍气吞声还是鼓励他重整南唐气数?只是无论哪一种选择对李煜而言都是难题,她只好避重就轻。
走?明天还有践行宴呢!必定又难逃一番羞辱。
等他们走了,你该到宫外去走走,这两天宫里的天空太过逼仄。
李煜抬起头看看周薇,暗淡的双眸中忽然亮起了一星兴奋之色,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明天。
明天?周薇愣一愣。
明天一定劫数难逃,倒不如咱们出宫去散心,明天的事让大臣们应付好了。
明天你怎么出得去?别说是大臣们,就是姐姐那一关你也过不了。
李煜沉吟了片刻,笑了笑。三更天,我在红罗亭等你,咱们溜出去。
周薇当然清楚这样的举动对于一国之主太过疯狂太不负责任,但看到李煜的眼睛看到他脸上的纯净之色,她无法拒绝无法劝阻,刚才那一丝喜悦不知何时消失于无形。
三更天,周薇悄悄从姐姐的寝宫外溜了过去。庭中月色朦胧宛如清雾笼罩,秋虫啁啾的夜风里飘着些微微的花香,赤脚走在重重叠叠的雕梁画栋间,貌似轻盈的心里缠绕着若隐若现的沉重。
三更天,李煜静静地站在红罗亭外。庭中月色朦胧宛如清雾笼罩,秋虫啁啾的夜风里飘着些微微的花香,立在弥弥漫漫的疏枝浓叶里,压在心里厚重的思绪之中徐徐升腾起一丝轻盈。
周薇转出一条□□,远远看见李煜站在红罗亭外,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在朦胧的夜色里被如雾的月色虚幻成一个缥缈的影子。
周薇被自己这样充满凄凉的感觉吓了一跳,为了在自己面前掩饰住这心情,她快速地向着李煜跑过去。
由于害怕脚步声惊了人,一出门便脱了秀鞋拎在手里,所以李煜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直到吁吁喘着气的周薇站在他身后他才觉察到,一回头,只见周薇手里提着鞋,赤脚站在面前。
嘿,穿上鞋。李煜低头看到她只穿着袜子站在地上,伸手便拿过她手里提的鞋,弯腰蹲在地上替她穿上。
他的举动十分自然。
正是这种轻巧的自然重重地落进了周薇的心里,砸出了一串晶莹的泪滴坠落在裙角。
有风、有月、有泪水,有花香、有虫鸣,有相知的人,如果生命在这一刻停留,人生也是了无遗憾的。
李煜拉起正陷于恍惚中的周薇奔向宫门,很快双双立在宫门口,值守的侍卫们知道他们的企图后吓得几近魂不附体。
侍卫们死活不肯开门,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国主。庆幸的是李煜在他的家里还是有生杀予夺的权力的,他们很快摆脱了侍卫的纠缠,来到了街上。
到哪儿去?
到哪儿去?
不知道。到哪儿去不重要,重要的原就不是到哪儿去。不知道就沿着这条街走下去吧。就这样信步走下去,遇到岔路与弯路便顺势拐下去,道路两旁的高墙重檐渐渐改换成竹篱草舍。
虽然他们一路上嘻嘻哈哈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以致走得很慢,但由于总是转弯,竟然在无意中甩掉了追赶于身后的数十名骑着马的侍卫。
周薇总是走着走着便不自主地抬头看李煜,李煜总能察觉她的目光,于是侧身停下,回看她。
你看什么?
你看什么?
我看那边有棵树。
我看对面有个傻丫头在傻笑。
你敢说我傻?
我几时说你来着?
你耍赖。
我冤枉。
周薇依稀听见远远的农舍中琐碎的鸡鸣犬吠之声。
轻柔的风儿划过肌肤令人陶醉。
也许,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到天之涯海之角。
也许,立刻就将停止这样的梦游,回到老地方。
立在头顶的太阳一层层洒下烘烤过的细沙。
周薇饿了,也累了,饿的时候嗅觉格外敏感,她闻到了粥弥散出的清香。
你闻到什么了么?
什么?
粥的香味。
傻丫头饿了。
李煜四周搜寻了片刻之后,找到了粥味的源头,远远有一家供来往客商歇脚的小茶棚,想必粥味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们迅速跑了过去,周薇跌坐在茶棚的简陋木凳子上。老板殷勤地上来招呼客人,果然有粥。
片刻之后热粥端上,周薇正在桌子底下揉着脚。
相公怎不为娘子雇顶轿子?老板问李煜。
雇轿子?
哦,明白了,相公是带新娘子出来游玩的,坐轿子倒没趣了。老板见李煜略有惊讶的表情,连忙转了话头,心里却暗笑这位有钱人正在找罪受。
娘子?
李煜愣住,从没敢认真经过头脑的一个词经由陌生人之口说出,竟让人有说不出的感慨。
周薇也同时愣住。莫非,他们在外人眼中是这般般配的?
是源于这个念头么?太阳烘烤过的空气让人有从内到外的通透,粥里的香气平和而细致滋润到心里。后来的许多年,吃过无数次精心烹调的美味佳肴,再没有那种贴近的味道,总有隔膜。
粥还没喝完,小路的尽头隐隐有一片烟尘腾起,须臾近至眼前,枣红马上年轻的侍卫们看到国主安然坐在简陋到破败的茶棚里用粗瓷海碗喝粥,脸上挂着恬淡的微笑。
李煜见到骤然而至的十几匹马,皱皱眉,冲着翻身下马准备行礼的侍卫们摆摆手,起身挪开了周薇面前喝了一半的粥。
回去吧。李煜看着周薇低声说,他看到她艰涩的一丝笑容。
回到宫中,周薇即刻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大人们虽然没有真凭实据来给周薇定一个唆使李煜出宫的罪名,但她同李煜一起出宫却是不容抹煞的事实,他们的目光泄露出他们看在李煜和司徒周宗的面子上隐忍的愤怒与鄙视。
司徒周宗暴跳如雷地将女儿押解回府,李煜想跟岳父解释一下,还未及开口,司徒大人便假装没看到,面色阴沉地离开了。
居然如此不买李煜的账,想必早已气炸了肺。
周后则自始至终泪眼婆娑地看着李煜,没看周薇一眼,哪怕是眼角的余光都没有一丝一毫落到周薇身上。
回到家里周薇即被爹娘软禁。
以前踢破门槛来求亲的王孙公子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这倒让周薇耳根清静了许多,至少母亲不再在耳边念叨这家公子人品好那家少爷有才气。周薇被锁在家里的几个月,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也是两耳难闻窗外事,除了进出送饭打扫的婢女外,连母亲的面也难见到。
她日日躺在绣房的锦榻上筹划逃跑计划,筹划好了便实施,一次又一次。虽然都是一实施便破产,但她拿出一幅永不气馁的态度继续在逃跑上动脑筋。甚至有几次她试图从后楼的窗户跳出去的时候,摔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一次扭了脚两次手肘磕在青石砖地上险些磕碎了骨头,额上常有殷殷的擦痕,却照样不思悔改,以致父母不得不把她后楼上的窗户全部封死。
母亲给她擦药的时候摇头叹息落泪,何苦如此,陷自己于受众人嘲笑的境地。周薇倔强地不说一句话,嘲笑不嘲笑是人家的事,就如她的心是她自己的事一样。
那天母亲来开门的时候,恰巧是她再一次的逃跑计划宣告失败的时候,母亲一脸悲戚之色,将锁了几个月的房门打开,把锁放在她面前。
你现在想去哪儿都随你。母亲坐在周薇对面,注视女儿良久。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去承担你选择的后果吧。
周薇不知道自己何以重获自由,但母亲眼中流露出的怜惜让她心惊,重获自由的欣喜大打折扣。
她从未想过要认真忤逆父母,谁料想事情到今日的地步。
你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吧。母亲背过身子不看她。
迈出司徒府大门的一瞬间,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还能到哪儿去呢?能自由行动了,最想见到的当然是李煜,带着一脸的泪水,直奔宫中。
依然还是几个月前来赴宴时的厅堂,姐姐淡淡的目光扫了周薇一眼,清楚地对她说,重光在书斋。
姐姐。
重光在书斋,你没听见吗?
姐姐说完,根本没去看周薇眼睛里的恳求之色,把她一个人丢在空旷的厅堂里,消失在重重的帷幔之后。
周薇从新走过几个月前走熟了的小路,心情已然不是当时的心情,她不知道五味杂陈的心里到底纠结的是些什么东西,总之牵扯得心肝俱裂
推开书斋的门,李煜依旧斜靠在书案前的竹椅里,使人恍惚,仿佛丢了几个月的时光。
我在等你。
等我?你知道我今天要来?
我当然知道。李煜说着从手边堆砌的书卷中抽出一张纸笺递给周薇。周薇扫了一眼: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倒提金缕鞋…………”
周薇念了半阙,后半阙却念不出口了。竟是一首记录他们那次午夜出宫的长短句,但并不真实地记录,而是虚构出了一场香艳的幽会。她立刻明白了母亲何以有那般浓重的悲戚之色。
为什么写这样的东西?
想必早已流传在坊间早已被无数人传看过了?
想必姐姐和母亲也都看过了?
周薇连声质问,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在乎么?即使你在乎也已经太晚了,就算我陷害你吧。李煜没有看周薇,他的声音听起来满是怆然的萧瑟。
我想你在我身边,无奈司徒大人和你姐姐……
那、那你也不该信手乱写……
毁你清誉对吗?
周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手里捏着那张纸笺,愣愣地看日影在墙上缓缓移动。
太阳移走最后一抹光芒,她接受了现状——放肆也是一种权力,当李煜能够放肆的天地是如此狭窄的时候,还去压制那仅有一点权力,岂不太残忍?李煜不能胜任一个君主的角色,他唯一可以的胜任的是在他的一片小天地里由着性子恣意。
那就在缝隙里恣意地活着吧!
况且,她的本性也是这般恣意的。
况且,这样的结局原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就不要在意形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