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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片芳心千万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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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薇每一次踏进皇宫的时候,总是能够清楚地闻到精致的雕梁画栋间那种超越凡尘的气息,李煜在强敌当前的时刻以宫墙为屏障为自己圈起了一处超然物外的家。
这次周薇进宫赴的是一次寻常家宴,但即便是家宴也毕竟是帝王家宴,承载的往往是亲情之外的东西,而李煜的家宴受邀的人只有周后的妹妹——十八岁的周薇。
一场国主亲自指挥,忙碌了好几天的盛宴招待的仅仅是皇后未出阁的妹妹,未免使人对李煜的为君之道产生怀疑,他闲来无事不找大臣联络感情便罢了,也不至于花上几天的功夫招待妻子的妹妹吧?
这是李煜一向的张扬风格,但他全部的张扬也不过如此。
繁花绿树回廊玉阶处处雅致出尘,其实一切不过是旧时楼台,但在李煜继位之后便换了另一番景致,细微处的小小改动往往于出人意表间令人有眼前一亮的惊喜。
随着宫女的脚步走在宫里繁复曲折的甬路上,触目所及的景色一步一换,一换一喜——大殿的丹墀前竟一字排开一缸缸洁白的莲花,使庄严肃穆的大殿平添了几分灵动,周薇喜欢这灵动;森然的屋宇间偶然显露的几杆修竹,便使了无生趣的房屋有了几分飘逸,周薇喜欢这飘逸;阶前的一架秋千,更是主人生活情趣的展示,周薇喜欢这情趣。
这样情调雅致的景色在周薇心中渐渐凝聚起了一片淡淡的惆怅与怜惜。
——重光原没有帝王叱咤风云的豪情,他有的仅仅是孩子天真的纯情与文人诗情画意的风雅之情。
——这样一个风云动荡的时刻,帝位对重光而言何其不幸,新立的大宋朝可是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片江南繁华地。
——知他者若我,在他陷身于不可逾越的深泽壕沟之时,我却无能为力。而我与他之间的距离至今依然遥不可及,如若今生就此错过,还有谁能承我一片赤诚真情。
——重光——
周薇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这样称呼他们的君王的,这个称呼现在是专属于她的姐姐的,但在心底她已经这样称他三年了。
那一年,二十五岁的李煜刚刚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了南唐摇摇欲坠的江山,他继位之日站立在宫门前的龙辇上接受百姓朝贺的身影,仿佛一个无辜的孩子。李煜的登极之日也是周薇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相信所有的人都不曾关注到龙撵之上的李煜和人群里的周薇之间的那一场目光的交流。
那天越过重重人群的对视缘自于周薇的一抹尖锐的心痛和一丝狂傲的自信,她怀疑儒雅倜傥的李煜龙袍王冠之时是否还能英姿如旧,或者,那还可以称为英姿吗?想到李煜将独自站立在万人之上,她的心紧紧地缩在了一起,她想只有自己是明白他的苦楚的。尽管母亲马上要检查她的女红不准她出去,她还是急速地越过母亲的房间狂奔出了家门,直奔向皇城前聚集的人群。
她挤进密密的人群,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来到了龙辇前。
一袭绿衣的她混在朝贺的百姓中间,亮丽得宛如初夏时节新鲜的荷叶。
高高在上的李煜果然不快乐,他的神色木然而超拔。当他明澈而迷茫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与少女周薇明媚而飘忽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的时候,那些透过眼神交流的话语明确了李煜和周薇之间命定的距离。
你不喜欢现在的身份。
你知道?——是的,你一早便心如明镜。
我知道,却无力让你重回你喜欢的书斋。
书斋?唉!书斋终究只能是个梦了,我不喜欢现在的身份,无奈上天以及我的父亲都不在乎。
我在乎。
是的,你在乎,无奈你的在乎只对我有意义。
你还记得上次我在王府里的甬路边埋下的那些野花种子吗?
我记得。
许久没有去王府了,不知道他们长得可好?
好。前几天我还看见它们呢。
周薇看到他棱角分明的唇边涌起一个浅浅的微笑,那微笑当中的亲切与信赖在周薇的心里无异于一场狂风骤雨所能够掀起的波澜。
姐姐出嫁的时候,周薇是帷幕后众多的娘家人里最无足轻重的小女孩;姐姐产下麟儿的时候,周薇是襁褓中那个胖胖的小娃的姨娘;姐姐生病卧床的时候,周薇是前去探望王妃病体的妹妹。
只有此刻,周薇才是周薇。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从躲在李煜的书斋里看了那些写在浅绿色纸笺上的长短句开始;也许是从看到他在清风明月下昂首吟诗咏赋开始;也许是从看到他默立在书案前挥毫泼墨开始。也许,也许什么呢?一切原本开始于不知道何时开始。周薇不再满足那些缘出于姐姐的身份,她渴望站在李煜面前的她是周薇,与任何人无干,仅仅是周薇。
于是,她不再随着父母一同到李煜的王府里看望姐姐,此举往往招来父母大人的斥责和姐姐的嗔怪。周薇只是若有若无地应着,不开口不争辩,却会在某一个出人意料的黎明或是傍晚,突然出现在李煜的书斋里、王妃的寝室里、抑或王府中某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
没有人知道那少女情怀里交织着的淡淡的忧伤与细碎的甜蜜,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女孩偶尔任性妄为后面隐藏的无法言说的秘密。
那些旁人眼里的张狂举动是一个小女孩全部的心事,种种张狂招来的全是不相干的人的纵容或是轻视。
她不要旁人的关注,她只要他的眼神。
李煜的眼神似是无动于衷,她始终游弋在他的视线之外;李煜也似常常凝目注视,却惊鸿一瞥般不真实。
周薇绞尽脑汁想要试探出李煜的心,试探过千百遍之后,自己想想都觉不堪,却始终一头雾水茫然无知。
而在今天,在周薇料想不到的时刻,突然之间她发现自己种种的试探根本是多余。
只消静静地等待,等待那生命中灿烂的花儿如约开放。
身边人流涌动人声喧哗,周薇听到自己敏感而细致的心发出一声声充满喜悦的跳动,有一些厚重而有质感的东西在身体里生长。
她飘忽的眼神渐渐深沉,那样明媚中带着的深沉,使她少女的轻飘沉淀出了女人的韵致。
满心愁云惨雾笼罩着的李煜,再一次浅浅地笑了笑。
那一刻,周薇长大了。
尽管在往后的日子里,在与李煜共度的那些花前月下和颠沛流离的生活里,周薇始终如守护着一个孩子一般守护着李煜。
但周薇坚信,她最初的成长来源于李煜。
往后的三年无风无浪,平静得一如结冰的湖面。
李煜再见到周薇的时候依然如旧。
可是终归是有一些不同,他有时候会仿佛无意地问她对他那些词章的意见,偶尔也会说一些在周薇听来隐藏着某种隐秘语义的话。
那是结冰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暗暗流动了三年。
周薇知道那暗流是李煜对姐姐的满腔歉疚。
她等着。
一路心思恍惚惆怅满怀的周薇跟着宫女的脚步来到李煜设宴的厅堂外。
走到门口,她挥挥手赶走了领路的宫女,停了片刻,长出一口气,将一路上的种种思绪统统扫进心灵深处一个隐秘的角落,然后才轻轻走了进去。
暮色里陈设豪华的厅堂有一种末世及时行乐的气氛,原来宫墙圈起来的家里,还是有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缭绕着。
刻着繁复花纹的银烛台上,昨夜尚未燃尽的红烛身下堆积着重重叠叠的烛泪,晚霞最后一抹余晖洒在烛泪上,闪耀出一丝死气沉沉的光芒。
李煜长身玉立于窗前。
周后立在他身侧。
这一幕让站在门口的周薇心里交织出自责罪恶嫉妒羡慕种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一些细密的刺痛遍布全身。
表演比翼双飞呢?客人来了也不招呼!她迅速地跑到姐姐耳侧张扬地大声说,同时顺手拔下了姐姐头上的一只珠簪,在手里把玩着。
周后笑着从周薇手里抢回了珠簪,对这李煜说,你瞧瞧,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皮,嫁不出去喽。
这当然是玩笑,事实上提亲的人早已踏破了司徒府的门槛。
你也未见得有多淑女,还不是照样嫁得好。国母!周薇伶牙俐齿地回敬姐姐,随手又拔下了烛台上的残烛,揉碎在掌心里。只觉得悲凉愁绪弥漫周身,那些尖牙俐齿的调侃仿佛一个跳梁小丑竭力粉饰着悲凉,却只衬得一切更加凄惶。
快从金陵的世家里挑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把薇儿嫁出去,长此以往叫爹娘愁白了头。周后依旧笑吟吟地站在李煜身边逗着妹妹。
原来请我单是为了取笑我,那我告辞了。周薇使劲弄掉掌心沾着的蜡烛,拔腿就走。
站在一边始终没说话的李煜微微地笑了笑,真恼了,今天是专门请你来听听你姐姐新近整理好的《霓裳羽衣曲》的。我得了叠残谱,你姐姐才整理出来的。
周薇回头看了看李煜,李煜明澈的双眸深处闪烁着一星跳动的火苗,那火苗像一粒火种落进了周薇心里,险些烧出了她的眼泪。
周薇连忙低下头将眼泪挤回到肚子里,抬起头时眼泪变成了一声好奇地惊呼,《霓裳羽衣曲》?莫非是久已失传的……
是啊。也许是看出了她虚伪的夸张后面真实的窘迫,急于挽救,李煜抢着回答。
周薇立时要听,蹦到姐姐面前催姐姐快些演奏。
周后抱起了琵琶,琮琮琤琤的音韵便在高大的殿堂里萦绕徘徊起来。
三个人的宴会未免过于奢华了些,那些精致的菜肴全部出自李煜的改造,同李煜改造过的宫殿一样,换了另一种味道。但那种别致却令人有沉下去的惶恐。
三个人的宴会未免过于尴尬了些,也许是刚刚几句玩笑的余波,周薇坐在那些玉盘珍馐前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仿佛是多余的。
三个人的宴会未免过于萧瑟了些,即便琵琶奏出的《霓裳羽衣曲》足够悠扬婉转,终究难逃勉强支撑局面之嫌。
宴会结束时已然三更已过,周后因曲子中有些地方有待商榷,便留周薇小住几日,一同琢磨琢磨,周薇心绪烦乱地点头应允。周后便打点人到司徒府去送信取妹妹的日常用具,没有注意到妹妹神色间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