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谢了春红》夏梦子

1、引子

　　重光死了！
　　重光死了！
　　重光死了！

　　大宋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七。
　　乞巧之夜。
　　当年的南唐后主，如今的大宋朝陇西郡王李煜的第四十二个生辰之日。
　　灯火阑珊之际，墙边几影修竹在窗纸上勾勒出飒飒风意，庭院里侍女们向织女乞巧的香案还没有撤去，案上的香烛依然缭绕着袅袅青烟。
　　璀璨的银河两岸，牛郎织女依然亘古不变地摇摇相望，七夕之夜的他们，并没有如传说中的那样横跨天河，细诉别后衷肠。

　　传说远比现实更温情。
　　现实中，一别必是永诀。

　　周薇坐在杯盏狼藉的小楼上抱着李煜僵硬蜷缩的身体，心里一遍遍地喊着——重光，重光，重光——

　　重光死了！

　　即便是死，赵光义都不允许他体面地死去。
　　李煜余温未散的身体痛苦地蜷缩在一起，毒酒在他紧皱的双眉和咬紧的牙关之间游荡，使他即便是离开了尘世，他在人世间所经历的种种悲哀苦痛依旧在他苍白的脸上延续。
　　只有他的额头依然如多年前周薇初见他时那般宽阔，是雅章词韵在一片凄风苦雨中支撑起了那种超然的宽阔。只有那些书写在淡绿色纸笺上的文字，是这个以孩子般心性误堕凡尘的降王最后一个宣泄途径。

　　天地颠倒的一阵眩晕之后，周薇心头涌上的竟然是悲喜交加。
　　注定悲哀。
　　可喜从何来？
　　——重光死了，一切的灾难羁绊都将随风散了。从此了无牵挂唯以魂魄相随与天地间，再不必忍受阶下囚的种种耻辱与践踏，岂非一喜？
　　这便是生命以非常规的方式结束时痛彻骨髓的悲哀所伴随的解脱之乐。
　　悲喜生死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了一次令人震撼的对峙。

　　周薇在李煜的额头上印下了长久的一吻，然后她将李煜僵硬的身体放平在地上，滂沱的泪水滴落在李煜浅灰色的长衫以及他紧皱着双眉间……

　　更鼓之声穿越庭院中清朗的星辉落实在周薇耳中，将她从恍惚中惊醒，她拾起掉在地上的一块月白绣花手帕盖在李煜脸上。

　　宋太宗赵光义赏赐的庆贺陇西郡王生辰的御酒赫然摆放在残羹剩肴间，周薇掀开酒壶的盖子，一圈圈荡漾开的琥珀色的液体在摇曳的烛光下，在她的身侧飘荡着充满蛊惑的酒香。
　　周薇回身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李煜，提壶斟满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