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初霁》醉歌三千

3、潼关

　　契亚的左臂是曲逸之亲手砍下来的。
　　那是在潼关，因为杨国忠紧逼出兵，哥舒翰只得弃守转攻，出关时二十万大军，杀回潼关的却不足八千。
　　曲逸之守在城中的医营，远远就看到李谦架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血顺着他的胳膊流到指尖，然后滴在地上，在他们身后汇成斑驳的线。
　　曲逸之连忙迎上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契亚。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着的嘴唇。他流了太多的血，却仍强撑着没有昏迷。
　　李谦把他放在医营地上的草铺上，曲逸之蹲下去解开他的衣裳，一边轻声问李谦：“战况如何了？”
　　“一言难尽，我现在要去找曹将军，晚点再过来。”说着便急急的走了。
　　曲逸之看了看契亚的伤，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参军以后见过各种惨状，仍是觉得触目惊心。他正考虑着措辞，就听到契亚说：“医不好便砍了吧。”他嗓音沙哑，听着很轻松似的，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的事。
　　曲逸之一惊，忙回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别伤心，我去找大师兄。”
　　他马上便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这人一点都不像伤心的样子。刚要起身去寻裴元，才想起师兄出城去找药材了。
　　他只好又蹲下来，道：“大师兄不在，你别急，我去问问有没有医官能帮忙。”
　　“李谦说你也是万花的，这点小事也不会？”他并没有讥讽责怪之意，曲逸之却红了脸。
　　“我本不是……”曲逸之正待解释，就看见契亚右手抽出背上的刀，打算自己动手。
　　“唉，你干嘛！”他连忙制止，“还是我来吧。没有麻药，你忍着点。”
　　契亚没有答话。曲逸之侧头看过去，发现他紧紧抿着的唇已经松开，人已经没了意识。

　　入夜之后，李谦才匆匆来到了医营。
　　曲逸之点着灯等他。
　　他看了看还在昏迷的契亚，对曲逸之道：“这位兄弟是明教弟子，叫做契亚古索，我们都唤他契亚的。使得一手好双刀，以后便再见不着了。”
　　曲逸之低着头，叹了口气：“怨我学艺不精，若是孙思邈师父在……”
　　李谦打断他：“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好的了，你不必自责。这一战死了二十万兄弟，纵是华佗再世也是无能为力。”
　　“什么？”曲逸之还不知道灵宝之战的消息，登时呆住了。
　　李谦不愿再详说，只道：“曹雪阳将军刚才已经下令，天策将士死守潼关，百姓和伤员先退往关内。你早点收拾东西，明日就和你大师兄一道走。”
　　曲逸之忙道：“不行，打仗怎么能没郎中，医营撤退了，我和师兄总要留下来。”
　　李谦轻轻的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一会才说：“逸之，我们认识一年多了吧。”
　　曲逸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还记得当时是李将军派我去安顿从万花来的郎中，我带了一个营的人过去，才发现只有裴元和你两个。”
　　“你捧着一本太素九针局针的秘籍，一边看一边问裴元：大师兄，这局针的手法是补是泄，我怎么看不明白？”
　　“我当时又急又气，不敢相信万花谷竟然派出这样的人敷衍天策，更不敢相信我们要把性命托付给这样的郎中。”
　　曲逸之被说的红了脸：“难怪你一路都板着脸。”
　　“但是第二天再见到你，你已经在给府里的伤员施针了。你在那个人身上扎了十几根针，才对他道：这太素九针我才跟着师兄学了几天，现在才明白原来所谓的九针并不是同时给人扎九根针啊。那人被你吓得脸都青了。”
　　“裴元跟我说，万花谷持中立态度，来参军便不可再称万花中人，所以只有你肯跟他来。你虽不曾修过离经易道，但极有胆识，假以时日便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夫。”
　　“他说时我还不信，直到那次你在战场上把我从鬼门关救回来。我还记得醒过来时你笑着跟我说：昨个才学的大针今天就用上了，本来不敢试的，不过你已经快死了，背回营地尸体都凉了，只能给你扎扎看，幸好幸好。裴元只是派你去把伤员背回医营，你却自作主张救了我的命。”
　　曲逸之想起自己当时无知无畏的样子，不由得跟着笑了：“李谦，这时候说这些干嘛？”
　　“逸之，”李谦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哽咽了一下，“你不明白现在的形势，明天不走，就只能死在潼关了。”
　　“你说什么胡话！”曲逸之嗔道，却又突然明白那并非胡话，低了头喃喃道：“那我也是要和你死在一处的。”
　　李谦伸出手去，在曲逸之宽大的袖子捉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在一年前还如脂玉一般光洁饱满，因为军旅途中缺食少粮，现在已经枯瘦的骨节分明，不堪一握。
　　“别总是意气用事。天策儿郎生在军中，注定是要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但是你，裴元，契亚，还有这许多来参军的武林义士，你们是不该死在战场上的。”他把曲逸之紧握成拳的指头一根根掰开，摊平了放在自己掌心，“你们能好好活着，当兵的人才不是白白牺牲。听我的话，起来收拾东西吧。”
　　曲逸之的嘴角动了动，没再反驳。他俩就这么静静坐着，直到灯快燃尽，李谦才站了起来。
　　曲逸之盯着他出门的背影，开口道：“要是天下安定时你还没死，就到万花谷找我吧。我在花海吹着笛子等你。”
　　李谦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好，我答应你。只是别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