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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炭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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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大唐风雅之地早已变了模样。
东方宇轩虽竭力保全,下令谷中弟子不可以万花名号涉入战乱,封谷后机关尽出,狼牙军徘徊数数日不得入法,硬是在长安的战火中隔绝出一方世外桃源。
但心怀济世的人却无法安于桃源。书圣颜真卿出走平原郡再度为官,最终身死殉国,琴圣画圣前往七秀协助叶芷青,孙思邈和僧一行门下许多弟子都参了军。
如今战乱初定,这些人有的辗转回到谷中,更多的却永远没了消息。
任凭谷里万花似锦,风华如旧。
曲逸之蹲在小屋门口制炭药。
军中伤员多是刀箭外伤,仙鹤草之类的止血药物最是紧缺。血见炭则止,将大黄地榆荆芥等炒黑,算是个替代的法子。
曲逸之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袍子,长发在头顶上绾成髻。他把袖口胡乱卷在肘上,露出一节细瘦苍白的小臂。本来玉似的十指因为从炒锅里拾炭而染的黢黑,脸上也因为擦汗而蹭上了印子。
这副样子,和万花谷弟子一贯整洁儒雅的形象大相径庭,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大师兄马上就要来拿药,他的病人还等着。
曲逸之原本不是离经一脉的弟子。
他出身书香门第,拜入万花谷只是为了结识谷中隐居的各路能人异士,既不想学武行侠仗义,也没打算学医悬壶济世。别的师兄弟刻苦练功读书时,他却在花海里听风吹笛子。
战祸刚开始时,曲逸之是打算回江南老家避难的。
他刚打好了包裹,就听到谷主请众弟子集合。原来是药王门下的几名弟子,请求离谷,共赴国难。
东方宇轩安静的听完,面无表情的道:“我的态度诸位是知道的。这是内乱而非外祸,万花谷只求自保,不可引火烧身。你们想要离谷的,我不会阻拦,但若是入军营,不可自称万花弟子,以免祸及师门。”
那几名弟子听了,都对视迟疑了一会,然后阿麻吕回话道:“我和几位师兄弟只是去北方救治流民一,绝不和唐军或狼牙军有牵连。”
话音刚落,他们中便有人上前一步:“我还是去天策府。”
正是大师兄裴元。
“万花谷每年都会派弟子去天策府的医营帮忙,两派交情不浅,这次战乱天策首当其冲,没有生死关头背信弃义的道理。裴元虽是一介郎中,却也懂得救人必先救国。弟子愿自逐师门,前去参军。”
他见东方宇轩点了头,又看向身后的几位师弟:“可有与我同去的?”
几名弟子都低头不语,裴元只好无奈的笑了笑:“去救百姓便是最好的,师弟们妙手仁心,定不辱我万花的名号。”
他向师父孙思邈磕了三个头,正要转身离去时,曲逸之叫住了他:“大师兄,我和你一起。”
曲逸之对家国天下没什么概念,跟着裴元参军完全是为义气。
他爱用魏晋时期的隐士自比,一切皆是身外事,唯独可为知己死。裴元跟他喝过酒,听过他的笛子,在他眼里,便是知音了。
现在裴元要一个人去上战场,留下一个孤独苍凉的背影,曲逸之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汹涌澎湃。于是他叫住了裴元,觉得自己真真侠士风范,颇有些慷慨赴死的味道。
虽然随着战事逐渐紧张,后来不断有万花弟子忧心国家加入军营,但最开始就只有裴元,带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曲逸之。
八年过去,一切都不一样了。曾经那个连甘草和大黄都不识的曲逸之,现在也能从容的给重伤的将士缝针了,曾经只握笛子和毛笔的手,现在正在锅里翻捡滚烫的炭药。
一个身影翩然而至,轻轻落在曲逸之身边。
曲逸之头也不抬:“你怎么还没回西域?”
被问的人并不答话,只是蹲下来帮他把制好的炭药放成一堆,用草纸包好。
他穿着一件颇有异域风情的白色长袍,没有带兜帽,半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眼窝很深,鼻梁很挺,显然不是汉人。
他仿佛已经很熟悉手头上的工作,只用一只手便将药包上的细线打好了结,宽松的袖子随着动作飘荡,竟然一点污黑也没沾染。
曲逸之做完了手上的活,站起身来,晃了晃发麻的腿,看着还蹲在地上包药包的人,笑着道:“契亚,怎么都不见你带弯刀了。”
契亚仍在专注的扎线,过了好一会才答:“明教心法讲究阴阳和合,刀法必是双刀,只用一把刀却像切西瓜的。”
他的汉话说的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大漠裹挟着砂石的风。
曲逸之不禁乐出了声:“战场上你可用西瓜刀切了不少狼牙兵的脑袋。”
契亚也跟着笑了,然后突然想起刚来时曲逸之问的话,回到:“我不回大漠了,这次平乱明教有功,教主觉得可以仰仗圣恩重回中原武林,令我留在长安接应。我少了一条胳膊,做以前的任务也多有不便,留下来也好。”
他若不说,别人很难注意到,他左手的袖子原来是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