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初霁》醉歌三千

1、茶馆

　　洛阳郊外向着城门口的茶馆走来一个人。
　　这人走的不快，很悠闲似得，仿佛马上就要停下脚看看花喝口酒
　　——但转眼就到了茶馆门口。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缀满补丁的青黑色衣服，半边袖子已没了去向，露出文着青龙的胳膊和一片布满伤疤的胸膛。他的头发颇长，却连随意拢在脑后都不愿，乱糟糟的遮了半张脸。
　　一看就是个乞丐。
　　茶馆的老板娘赵云睿撇了撇嘴。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乞丐。
　　将近八年的战乱，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任你从前家有良田千亩，乱世中背井离乡，也不过沦为叫花子。
　　只是人人皆成乞丐，又有哪个是施主呢。

　　乞丐在茶馆门前站定，咧嘴一笑：“老板娘，讨碗茶喝。”
　　赵云睿这才发现他乱发之下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
　　这眼睛和他整个人格格不入，却莫名让她心中一动。
　　好似他不是乞丐而是贵族，不是在讨茶，而是在唤人斟酒一样。
　　好似他们不是在战乱中苟活，而是在歌舞升平的盛世。

　　所以赵云睿给了他一碗茶。
　　说是水也许更合适，清亮亮的，飘着几片枯瘦的茶叶。
　　乞丐道谢了接过，仰起脖子咕嘟嘟的喝了，还意犹未尽的把那几片茶叶也嚼了嚼吞下肚。

　　“我路上听人说，东都是十八日收复的？”乞丐喝完了茶，便和边上的小二赵茶搭话。
　　“可不是，郭将军和狼牙军大战三天三夜，总算是逼走了安贼。”
　　“军队里的武林义士还留在城里吗？”
　　“这我可不知，只知道大军已经追往邺城了。”
　　“你们老板娘倒是了得，洛阳才收复几天，这就开铺了。”
　　“哈哈，便是战乱时，我们也一日不歇呢。”赵茶一边给客人倒酒，一边心不在焉的跟他聊，“管他神策军狼牙军，来的都是客，给钱就是大爷，赚谁的钱不是赚？”
　　乞丐不接话了，眼睛只管看着赵茶手里的酒壶。他砸了砸嘴，又摸了摸腰侧。

　　他腰间挂着个破酒葫芦，面上雕着精细的花纹，却只剩了半个，勉强能辨出原本的形状。
　　赵云睿一眼就看出来是银质的，还是纹饰鎏金的西域银器。
　　乞丐像是终于狠下了心，从银酒壶破损的边上掰了一小块，丢给老板娘：“换一囊酒，够了吧？”
　　赵云睿示意赵茶去铺后面的酒坛子给他倒酒，一边冷哼：“这葫芦没破的话可是价值千金，却被你这眼瞎的破了当碎银子使。”
　　乞丐无奈的一笑：“老子虽不认得这是什么宝贝，却也不至于害了自己喝酒的玩意。”
　　他低下头，用手轻轻了蹭了两下，眼神说不清是暗淡了还是柔和了，“本来背在背上的，在睢阳为我当了一箭，也算死得其所。”
　　待他抬起头来，又是目光灼灼，“只是可惜了那一壶好酒，全送了土地老。”

　　赵云睿听着，心里不免一惊。睢阳之战历时十个月，张巡手下不足七千人，却歼灭狼牙军十二万之多。因为这一城的牵制，大唐才有了收复两京的机会。
　　这乞丐其貌不扬，却是平定战乱的功臣。
　　她这才起了尊敬之情，将赵茶打好的酒接过来，双手奉上：“不知大侠怎么称呼？”
　　乞丐见她作礼，连忙拱手做了个揖，也双手接了酒囊。
　　“丐帮江南分舵，孙铭义。”

　　“孙大侠，你这金花银葫芦既已没了用，我看这纹样倒是喜爱的紧，不如给了我，这茶馆的酒啊茶啊随你挑，拿多少都行。”
　　孙铭义摆摆手，“多谢老板娘好意，只是这东西我还得留着。”
　　“是我唐突了，这银葫芦救过孙大侠的命，想是有灵气的，不可随意与人。”
　　“不不，我可不信这个，”乞丐哈哈笑了两声，“我是要靠它寻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然后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名字，也不知道他样貌，只知道他是明教弟子。我们同在郭将军朔方军帐下，六年前我往河南支援张节度使，他跟随郭将军去往河北，送我这个酒葫芦作别。”
　　“却不知道我那位兄弟，如今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