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锦》上官镛

11、第十章

　　北华帝君略略思索，轩眉一展道：“四哥教你一个法子，兴许有点用……”
　　君黎心里记挂着谷中的“姐姐”，正凝神倾听，忽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赤色络腮胡的大汉已大步走到厅前，两手抱拳，先朝老太太躬身一揖，再微弯着腰向赵无力道：“禀大王，西连山三十六族群——联谊法会已经准备妥当，请大王示下！”
　　那大汉身穿乌金战袍，声音洪亮，北华帝君和君黎的谈话被他强悍的气势打断了。
　　“白将军，不用拘礼。这联谊法会是我西连山的一件大事，有白将军督办，本王甚为放心。”赵无力一边拉着大汉的手，一边给北华帝君和君黎作介绍。
　　这大汉便是赵无力的小伙伴之一白骑虎，他心思缜密，办事妥帖，甚得赵无力所倚重。
　　赵无力哈哈道：“西连山各部落虽以我蓝眉族为首，但甚是粗鄙，二位上仙若不厌嫌，也到法会观摩观摩罢。”
　　“联谊法会”不过是忌惮老太太发飙，掩人耳目之词而已，实质上是赵无力为了保持自己在西连山称霸的地位，每三年便举行一次的比武法会。
　　西连山共三十六个族群，大都民风彪悍，最好的外交方式就是比武力，谁强悍就听谁的。因此，越来越多的部落暗暗蓄积力量，等待着在比武法会上展示实力，以获得一个尊荣的地位。

　　比武校场坐落于一座大山之巅，中间是一块极为开阔的平地，三面环山，只南面有一个巨大的豁口，整个山巅形似一个巨大的宝座，赵无力身穿宽松的紫袍，端坐在这个“宝座”的靠背上，坐北朝南，脸上不时露出嘚瑟之意。
　　没有老太太在场，赵无力心中又充满了雄霸天下之心，他命令卫士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放了两把椅子，留给北华帝君和君黎，有意要在天族的两位太子面前显摆一番。
　　北华帝君笔直地坐在木漆雕椅上，神态淡然地打量起四下的情况。
　　赵无力座处是整个校场地势最高之处，放眼出去，视线极为开阔。
　　赵无力的左边，雕像般地立着两个大汉，一个便是身穿乌金战袍、双目炯炯的白骑虎，另一个穿兽皮软甲、绿绸披风，手持擎天精钢狮头大斧，不用说，这一位就是传说中赵无力的小伙伴之一赵大志。
　　赵无力的右边坐着一个干瘦如柴的男子，男子带着眼纱，只看得清他瘦削的尖下巴，衣着相貌都极为普通，与那两个门神一样的小伙伴相比较不知相差几何，却能享受有座椅的待遇。北华帝君从未见过此人，心下不免留一份好奇。
　　再看那东西两边的小山头上分列着三十六个族群的族长，各个面相奇葩，骨骼异秉，身穿奇装异服，身上佩戴的大多是各自族群的图腾，有的头上戴着一对山羊角，是山羊族，有的身上缠着一条吐着信子的大蟒蛇，是大蟒族，有的头上蹲着一只□□，不消说一定是□□族。
　　高高的点将台之上，一根高高的旗杆上一面紫色的战旗猎猎飘扬，那旗子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只正张开大嘴露出大白牙、双手捶着胸部的大猩猩，猩猩的眉毛用蓝色的丝线绣成，显得特别凶悍、霸气，想必这便是蓝眉族的图腾。
　　蛮族毕竟是蛮族，这刺绣的技艺比起天宫的御绣房来，不知差了十万八千里，那大猩猩一身厚厚的绒毛，龇着牙，表情仿佛是正在痛苦地用力抓虱子……北华帝君竭力忍住那一丝笑意，把视线收回来，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君黎，这个十八弟——君黎自从山洞中苏醒过后，一直保持着孩童的模样，面对这般阵仗，按理说也该兴致勃勃地观看这些奇葩族长。
　　此刻，只见君黎一会儿把屁股往左边挪一下，一会儿又往右边挪一下。
　　“这椅子砢屁股？”北华帝君小声道。
　　君黎往北华帝君身边挪了挪，低声道：“四哥你刚才说要教我的那个法子，到底是什么？”
　　这十八弟果真是个多情种。
　　北华帝君伸出一只手来，道：“把你要对那人说的话，写画在我手掌中。”
　　对她说什么好呢？四哥接自己走的时候，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他恨自己为何这般笨，哪怕是留下一点纪念的物件也好，如今相隔天远，纵然有许多话儿，该何从说起？
　　君黎怔怔地兀自发呆。
　　北华帝君拿胳膊轻轻碰了一下他。
　　君黎伸出右手食指，在北华帝君的手掌中快速地写了几个字，想了想，似乎不满意，打了个叉，又写了几个字，如是好几遍。
　　北华帝君耐着性子，淡淡地问道：“确定是这个几个字？”
　　君黎食指伸了伸，又缩回来，点点头：“嗯。”
　　只见北华帝君握住手掌，生怕那几个无形的字会立刻被风吹跑了似的，他嘴里轻轻念了个诀，“起！”
　　随着一道彩光，北华帝君头上忽地出现一只硕大的彩蝶，扑扇几下翅膀，便腾空而起缓缓往天际飞去。
　　“喔……”
　　“啊……”
　　“嘿……”
　　校场四周的族群中不断爆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有的是惊奇，有的是赞赏，有的是惧怕。接着，各个族群开始议论纷纷，大家都从未见过北华帝君和君黎，以为是赵无力从哪个山头请来助拳的高手，那只大蝴蝶莫不是什么秘密武器？
　　对于突然冒出的这么个特别节目，蓝眉族倒显得淡定些。赵无力左边的那两位门神一般的将军都是一脸不屑，那不过雕虫小技，骗骗小孩子而已。
　　赵无力扭头向右手边的戴着眼纱的男子说了句什么，那男子微微点头，仍木雕似的坐着。
　　赵无力传来一名偏将军，让他给众族群介绍一下天族的两位太子。
　　听了介绍，族群里有的投来倾慕、赞许的目光，有的满脸不以为然。
　　北华帝君和君黎都笔直地坐着，神色淡然，对大家都微微点头示意。
　　目光掠过众人，北华帝君和君黎分别对上了两道迥异的目光，一个是含着云淡风轻般的浅浅的笑意，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自是有一股暖意；一个是炽烈而迫切的，恨不得立刻贴过来的热情。
　　定睛一看，他们也都各自认出来了，一个是赵无力的大公子——赵宣，一个是小公主——赵慕蕊。
　　赵宣和慕蕊都站立在赵无力左首不远处，以不同的目光瞧着北华和君黎这边。
　　赵宣一身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根古朴的铁笛，风姿绰然。
　　慕蕊已经换了一套粉红色的短打劲装，显得英气勃勃，她的脚边一团毛茸茸的物事在轻轻地蠕动，细细一看，原来是一只长着花斑纹的小老虎挨着慕蕊的小腿磨啊蹭啊，磨啊蹭啊。
　　对于那只小老虎，君黎不免多看了几眼，但他觉得，那只老虎很没有志气。
　　慕蕊的眼眸中的光越发炽烈了，她以为君黎的目光定然是被自己俏丽的装扮所吸引了，小脸蛋不免微微一红，一只小手不好意思地轻轻拉着一缕头发，略带了几分娇羞。
　　慕蕊身边紧挨着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银铠银甲，手持方天画戟，看一眼慕蕊的表情，又瞪一眼君黎，两个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比武法会开始之前，一名校尉把一张写着参赛人选和战斗次序的羊皮卷，恭恭敬敬地送到赵无力手中。
　　“山羊族对阵青狼族，□□族对阵大蟒族，山鸡族对阵白狐族，山猫族对阵黑豹族，……”
　　赵无力看了看对阵的次序安排，心下甚为满意，不动声色的放下羊皮卷，“开始吧！”
　　“咚咚咚……”一名校尉站在点将台上，擂起锤子朝着那面犀牛皮大鼓一阵乱敲，三十六个族群的首领们严肃了一下表情，校场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正如赵无力所预料的那样，第一轮对阵几乎没什么悬念，比如山羊族，无论施展什么法术，无论祭出什么宝物，都被青狼族克的死死的，因此经过一轮较量，至少有一半的族群败下阵来，接着便在留下的这些族群中，重新安排战斗次序。
　　赵无力和身边的戴着眼纱的男子嘀咕了几句，便把一张排好次序的羊皮卷递给了校尉。
　　接下来，留在校场中比武的这些族群，将接受更加严峻的考验，更加残酷的厮杀，他们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获得一个更加荣耀的地位，这是个多么朴实的愿望！
　　但，真正的赢家却是这场比武法会的组织者。
　　对于组织者的用意，他们无暇也无心多想。
　　君黎不知怎地一直感觉耳朵热辣辣的，念着他的是“姐姐”么？身处异域，相隔万里，何时再能回到姐姐的怀抱，和她无忧无虑地数天河中的彩色贝壳？
　　君黎正自顾黯然伤神，不经意间，他眼角的余光又扫到了慕蕊和那只小老虎，慕蕊一直含笑望着自己，难道自己的头顶也趴着一直□□不成？唔？慕蕊旁边的那少年将军为何对着自己怒目而视，似乎有几世的怨仇。
　　君黎抓一抓脑袋，有点莫名其妙。
　　此刻，比武较量已进入僵持的局面，大蟒族为了保存实力，运用土遁之术跟青狼族玩起了躲猫猫，白狐族身法灵动，跟黑豹族打起疲劳战术，……
　　看着比武校场里的一团混战，再看看慕蕊和那少年将军，还有赵宣，北华帝君揉了揉太阳穴，提了提山根，眼下的事以及许多往事都涌上心间，神思不禁有些恍惚，暗暗捏个法诀，稳了稳心神。
　　刚刚稳住便感到有一股杀气由远而近，自上而下，北华帝君缓缓抬起头，只见那银铠银甲的少年将军持着方天画戟缓缓地走过来，缓缓地站定在君黎的座前，俯视。
　　“在下白栩，可否向阁下请教几招？”少年将军双手抱拳，眼神却极其凌厉。
　　北华帝君顺着那凌厉的眼神看去，这叫白栩的少年将军分明是想单挑君黎。
　　君黎还没来得及说“法力浅薄，不堪你一击”之类的谦虚话，只见白骑虎虎目圆瞪，吼道：“栩儿不可胡闹，天族上仙岂可枉驾屈尊与尔同场较艺！”
　　白栩把他老子的话装作没听见，自顾巍立不动，仍是俯视，双眸似在喷火。
　　君黎的胸中隐隐有股战意在一点一点地涌动，他的胸中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他又何曾受过他人如此居高临下的逼视？
　　虽然，他仅仅是十来岁的小小孩童。
　　“不妨下场试一试！”一个仿佛自远古飘来的淡淡的声音。
　　“四哥，借你佩剑一用。”君黎缓缓地扭过头朝北华帝君道。
　　稚气的声音，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可轻视的力量。

　　混战中的各个族群都停了下来，以惊愕、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两个少年。
　　“本公主不许你和他打！”慕蕊手指着白栩，娇声喝道。
　　赵无力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手轻轻一挥。
　　身旁的两个门神之一——赵大志立刻快步冲过来，一双大手抱着慕蕊就走。
　　“白栩，本公主告诉你，你要真和他打，我以后就不跟你玩了！”
　　“父王！你又叫人欺负我，我要告诉奶奶！”
　　“呜呜……~~~~(>_<)~~~~ ”
　　慕蕊的声音越来越远，校场中又恢复一片宁静。
　　众人各个怀着不同的心思，准备看这场有趣的比武。

　　夕阳下，君黎玄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卷起衣摆。
　　一柄长剑被从剑鞘中“呛呲”一声扯了出来，紫黑色的剑身中间有一个细细的凹槽，不知流淌过多少妖魔的鲜血，黑色的剑柄，黑色的剑锷，而握着这把令无数妖魔胆寒的剑的——却是一只稚嫩的手。
　　“紫电！”赵宣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
　　北华帝君敛着眉，凝注着校场中央的君黎，不知是在担心君黎的安危，还是在回想着关于这把剑的前尘旧事。
　　君黎的身影被斜阳拖得老长，清俊的脸庞似玉琢一般，他只把剑那么稳稳地举着即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白栩右手持着戟，左手向空中一招，同时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清越的哨声，直透云霄。
　　哨声甫停，天际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远远地朝比武校场移来，眨眼间，那黑点已经飞临校场的上空，体型也变得越来越庞大，低低地飞到白栩的身前。
　　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只巨大的灰白色的鹏鸟。
　　白栩纵身一跳，稳稳地落在大鹏的背上，画戟朝着站在地上发愣的君黎一指，那大鹏却掉转巨大的鸟喙，向空中飞去。
　　大鹏绕着比武校场的上空绕着大圈，一圈又一圈。
　　当在场的众人都误以为大鹏是否已然转晕了头而失去控制时，它突然对准了校场中央那个瘦弱的身影，凌空俯冲而下。
　　原来那大鹏在空中转圈一是为了麻痹敌人，二是为了蓄积更大的势能，用转圈时强大的惯性直冲敌人，让敌人防不胜防！北华帝君纵使久经战阵，居然也疏忽了。他原本以为在君黎危难时刻再出手相助，岂料那少年将军一来便是罕见的杀招！
　　眼见大鹏巨大的鸟喙堪堪就要撞在弱小的身躯上，北华帝君手里捏一个法诀，一道蓝色的仙光从他指尖射出，就在同时，一支铁笛以极速撞向那大鹏的巨喙。
　　“噶……”大鹏的巨喙擦着君黎的肩膀堪堪划过，它被两道外力击中，偏离了预定的攻击轨道，十分恼怒。
　　北华帝君立刻冲到君黎的身边，检验他的肩膀的伤处，所幸只伤到一些皮肉，不过鲜血却似线一般流出来，一点点滴在地上。
　　每滴在地上一滴，鲜血便似绽开了一朵灿烂的花，花香四溢，钻进了每一个角落。
　　小小的君黎望着那一朵朵血花兀自出神。
　　北华帝君抬头仰望着那只大鹏，它这次转圈转的更快了，同时，两只硕大而恐怖的眼珠狠狠地瞪视着君黎身旁的北华，不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正准备着又一次攻击。
　　而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盯着天上的那只大鹏时，蓝眉族的一名校尉却发出了惊惧而绝望的喊声，他已被吓得连滚带爬，“禀……禀大王，那只小……老虎，那只小老虎变身啦……”

　　刚才，慕蕊被抱走时，那只小老虎便趁人不注意瑟瑟地躲在后面的角落里。
　　此时，只见它的毛皮渐渐张开，身躯渐渐变大，四肢越来越粗壮，脚底板长出厚厚的脚掌，指头上冒出刀锋一般的指甲，原本谄媚的一张脸变得狰狞恐怖，露出一口野猪似的大獠牙，浓黑、竖立的眉毛，黑洞洞的眼眸，看上去却似一个凶恶的人。
　　众族群纷纷散开，各自找掩护以免被这人面、猪牙、虎身的凶兽所伤。
　　赵大志和白骑虎亮出兵器，挡在赵无力身前。
　　赵无力横行西连山已经十数年，却从未见过这般凶猛的巨兽，心里也不免发瘆。
　　只听坐在他左边的戴着眼纱的男子淡淡道：“它终于醒了。”那瘦削的下巴动了动，他一说话，总让人觉得有一股寒意。
　　赵无力猛然想起，这只小老虎是前些日子慕蕊在生日宴会上收到的礼物，而送礼物之人便是这戴眼纱的男子，侧身道：“国师定然知道此物的来历。”
　　“此物名叫梼杌，本是那小孩儿昔年的坐骑，它今日大展神威全赖小孩儿身上的血腥味。”戴眼纱的男子仍然一脸淡定。
　　“不好，栩儿，快跑！”白骑虎一向镇定从容的脸上露出惊惶之色，他就在赵无力身前，那男子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坐在鸟背上转圈的白栩，还不知道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见一只巨大的凶兽从人群后跳跃至校场中央，凶兽俯伏在君黎滴落鲜血的那块地方，凶恶的眼神突然变得似家犬一般望了望君黎，然后敏捷地掉过头把君黎护在身后，咆哮一声，后腿纵力一跃，锋利的前爪朝半空中的那只大鹏和它背上的主人抓去。
　　大鹏如临天敌一般，也顾不得自己的主人，“吱”一声，振翅窜入云层深处。
　　白栩一个后仰自鸟背上跌落下来，将将落在一只厚厚的大掌中，那长着锋利爪子的大掌刚要合上，眼见白栩即将被捏为一团肉泥，一道白色的身影飞速而至，掌中的猎物被掠走，本是势在必得的一捏竟然功败垂成，梼杌焉何不生气？！
　　大掌便就势向那道白色的身影抚过去，这一抚若是击中岂不把那人的后背骨肉生生抓下来？
　　那人怀里抱着白栩自顾往前奔，可是哪里快得过那大掌，呼呼风声，大掌如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朝那人压下去。
　　大掌落下的一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定睛看时，大掌所抚着的又却是另一人，一个穿着长袍、身姿洒然的少年。
　　那少年用胸口挡住了大掌的这一抚，鲜血透湿了长袍。
　　赵无力长身而起，沉声喊道：“宣儿！？”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戚和惊怒，转向身旁的神秘男子，“国师，快让那巨兽停下来！”不似平日的发号施令，反倒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神秘男子从袖口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项圈，直直丢向凶兽的脖子，项圈在空中变大数十倍，牢牢地套在它脖子上，然后项圈和凶兽都慢慢地变小，直至它变回毛茸茸的小老虎。
　　白栩被轻轻地放下，那人缓缓走到赵宣的身旁，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你怎么还是这么冲动？”言辞之间竟带着几分宠溺之意。
　　赵宣因失血太多，脸色越发苍白，可是被握住的手竟似充满了力量，然后咧开嘴温暖地笑了，答非所问地道：“北华，我欠你的，总要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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