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雨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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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如烟》
子规声里雨如烟。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隔着窗棂子还看得到雨丝连绵。一旦刮了风，窗底下的地面就湿一块，转眼间那水痕却又褪去了。易涵渊披了件斗篷从门外进来，衣角滴滴答答地掉着水，她看着有些心疼：“外面下着雨呢，怎么还出去？”
“你昨天夜里没犯病，估计是上次的药有效果，就又去抓了些回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药包。发觉夏苍颜的目光转到了药包上，便又道：“他似乎是真的自学成才了。”
“嗯，他以前就很聪明。”夏苍颜附和了一句，撑着床板费力地坐起身子。易涵渊走过来把枕头搁在她身后垫着，又转身要去关窗子。
“等等……”她的声音有点虚弱，却有点细微的喜悦在里头，“开着吧……我想看看雨。”
于是易涵渊停下了关窗的动作，给她加了件披风盖着：“那我先去煎药。”
“嗯。”
一年前到这里的时候，夏苍颜是满心欢喜，成天和涵渊讲着那些先生们讲过的诗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少女微微笑起来，终于是等到了这梅子黄时雨。
她们那时来到江南，住在乡村的一处旧房内。村子里的人善良好客，温婉的姑娘少妇，隔三差五送进门来的小零碎。易涵渊不擅与人客套，便把陪着别家女人闲聊的任务交给了小夏，夏苍颜倒也是乐意。
“今天就讲到这里了，大家要赶快回家啊。”孩子们放下手中的书，欢笑着跑出了简陋的学堂。夏苍颜仔细地关好了窗，迈过门槛时看到易涵渊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枝头阴影斑驳，有只白色的鸽子飞过来停在她手中，夏苍颜小跑着过去几步：“怎么了？”
“没事。”易涵渊梳理着鸟儿光滑的羽毛，回想起纸上的内容，忍不住笑了，“哥哥他们准备四处走走，就来告知一声。”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哥哥说，在北岛少爷解决了他的风流债之前，只能是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了。”
“噗——”夏苍颜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难怪涵渊你看上去那么开心。”
安定下来之后没几个月，夏苍颜夜间开始睡不安稳，总是感觉喘不过气来，胸口闷得慌，天黑或天快亮的时候就一阵阵地咳，偶尔咳得狠了，甚至还看得到一点血沫。
易涵渊拜托村里的宋婶去请了大夫来，看了好几次的病，药也开了不少，却没怎么见成效。夏苍颜闻着满屋子的药味，忽然小声喊她：“涵渊，让宋婶和孩子们说一声，以后只能两天讲一次课了。”
她端着药走过来扶她，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等身体养好了再去。”
夏苍颜只是固执地摇摇头，蹙着眉把那碗黑漆漆的药灌到了嘴里。
原本她想过让涵渊也来一起教孩子们。曾经名动江湖的饕餮实在不适合做个平常人，敛了刀锋般的锐气，却总忍不住在孩子扑进怀里时绷紧身体把手伸到腰间虚握。习武之人的本能毕竟根深蒂固，易涵渊也不愿让夏苍颜为难，干脆便主动开口辞谢了宋婶的好意。好在村子地方小，两人又都不在意生活境况好坏，每个月村子里给夏苍颜的教书钱于她们都有富余，便就这样随遇而安了。
“我必须去教他们。”
易涵渊接过碗，把另一只手里的冰糖递过去，想了想，抬手摸了摸她的长发：“那便注意着点，觉得难受就喊我，我在外头的小屋里等你。”
夏苍颜嘴里还咬着糖，鼓着脸颊露出一个暖洋洋的笑。
“涵渊，我想过两天教孩子念《虞美人》。”
“哪首？”
“少年听雨歌楼上。”
夏苍颜的指尖柔柔地划在她手心里，有点暖，也有点痒，心里头像是泛起了涟漪。屋子一角的地上放着只木碗，屋顶漏着水，碗里的水面就不停地扩散晕开。夏苍颜在她手上写那首词，温热的触感和耳边有点低哑的声音合二为一，渐缓渐沉。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易涵渊握着她指尖想了想：“太难了些。”
窗外头不知哪处的杜鹃咕咕地叫了两声。
于是夏苍颜又微笑起来：“那便教他们《乡村四月》吧，正是说江南的乡村风光。”
刚喝完的药还有点苦，温热的药汁在体内流走。眼皮子沉重得好像再也睁不开，她迷迷糊糊得快要睡着。易涵渊伸手把她脸旁的发丝别到耳后，凑过去亲她的额头，夏苍颜便慢慢阖上了眼。涵渊似乎是说了声“好”？她这样想着，安心地睡了。
天地间的雨又大了，淅淅沥沥的。道得是好雨知时，当春乃发。
夏苍颜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雨已停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掉着水珠。房里角落放着的那只木碗也满了，水溢出了些，在地上漫开一小片水渍。她抬头看了看，屋顶倒也幸好不漏水了。
易涵渊在厨房的火边坐着，手里还握着蒲扇，眼帘却微微阖上了，睫毛被火光打出细密的阴影。她想笑一笑，还未出声便觉得嗓子里又涌上一阵痒，忙掩了嘴蒙着被子咳了两声。不放心地探出头去看，易涵渊没有听见，左肘支着桌子，脑袋一点一点地似是要睡着，夏苍颜有些担心她会撞到额头，但一来下不得床，又兼嗓子正哑着，无法出言提醒，只得眼睁睁地瞧着涵渊向着桌子倒下去。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少女歪倒的身躯，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处有极薄的一层茧，右手袖口较之常人宽大了些。那人冲夏苍颜摆摆手示意她安心，凝神辨别屋中的药香，又在易涵渊的睡穴上轻轻点了一记，才低声跟另一人道：“文火再熬一刻钟便好，涵渊有些发烧，我先扶她去休息，过会儿还有副药麻烦你。”
夏苍颜往床里挪了挪，易涵渊就躺在外侧，她把手握上去，手是凉的，心却是暖的。易鸢驰给涵渊掖了掖被角，又给她在身后放了个枕头，温柔心细得和易涵渊如出一辙。她又往厨房那边看了看，北岛炎伸着双手缓缓放出内力，药罐底下的火苗晃了晃，再慢慢趋于安定。易鸢驰挑了点甘草、茯苓和桔梗丢进别的药罐里，又从以前的大夫乱开的药材里拣了几味药一并加进去。北岛炎腾出一只手，鼻尖的药香便又多了一股。
天色刚刚沉下去一点，易涵渊便醒了。夏苍颜微笑道：“你醒了。”她点点头，也不疑惑自己为何睡着，翻身下了床准备去弄晚上的药。厨房里北岛炎硬要抢菜刀，易鸢驰无奈，只得拱手相让，搬了凳子坐在一旁指点着，转头看见易涵渊站在门口，面上也露出丝笑意：“醒了？药正煎着呢，饭马上就好。”她就又点了点头，回去把夏苍颜扶到桌边坐下，披上披风，起身再去了厨房。北岛削荸荠的姿势不太对，刀用的很别扭，易鸢驰终究是看不过去接了手，一边切菜一边喊北岛炎去伺候药罐底下的火。
易涵渊端着盘子回到桌旁，夏苍颜接过筷子先尝了尝。厨房里头北岛炎提议给涵渊煮点姜汤，易鸢驰反驳道夏苍颜的病碰不得姜，让他往荸荠汤里加些梨子，停顿了一两秒，两个人又为谁来切菜争执起来。炒锅里淋了油，青菜放进去，加了水之后在油锅里刺啦啦地响一声。土豆丝切得太粗，火候也不行，酱油搁少了些，吃到嘴里还嚼得出生涩的味道。
易鸢驰和北岛炎把另外几盘菜也端上来，擦擦手上的水坐下来吃饭。这四人之间已一年多未见，如今坐在一起，却显得再自然不过。易涵渊挟了一筷子芹菜到夏苍颜碗里，她尝了尝，发觉易鸢驰的手艺明显好上不少，这样想着便讲了出来，换来易家兄妹的浅笑和北岛炎一记眼刀。眼前有热腾腾的烟气，窗外头是刚下过雨的山林，青藤绿树杜鹃啼，还有江南风光，小桥流水的人家。她搜肠刮肚地去想哪首诗里写过这样的场景，温暖有热闹，所在的地方是家。想了许久也未想到，倒觉得大抵不过是烟火人间，我醉欲眠。
二更入夜，天已经黑了。
易涵渊剪过烛花，又挑了挑灯芯，照例给夏苍颜推脉活血，易鸢驰又叮嘱可以点定喘穴。夏苍颜有些担忧这两位该睡在哪儿，北岛炎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笑了笑，晃着手里的酒壶说他和汪汪去屋顶上喝酒。易鸢驰瞥了他一眼，注意到屋里也没有客房，点点头便同意了。
待易涵渊锁了院门回来，夏苍颜已靠在床头喝了药，正含着冰糖块抬头瞅顶上的横梁，易涵渊问在看什么，夏苍颜道：“我在想两件事。雨虽停了，外头的水却还未干，而且……他们会不会把酒从上面漏下来？”
易涵渊伸手理顺了她的头发，说那明天便把屋顶修补一番。夏苍颜点点头，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嘴角，面上有抑制不住的狡黠笑意，低声问：“甜么？”易涵渊于是也微笑起来，把她有些凉的手握在手心里捂热，也点头道：“睡吧。”
墙上还有几行模糊不清的字，似是用指头沾着碗底残余的药汁写的，闻着还有股淡淡的苦味。易涵渊借着不远处桌上那盏油灯的光仔细辨清了，依稀是首七言绝句：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END
附注：
1
杜鹃又名子规，布谷，多在春末夏初时啼叫
2
哮喘的某种中药方是胆南星、苦杏仁、法半夏、枳壳、黄玲、川贝母、麻黄、桔梗、白苏子、瓜蒌仁、陈皮、菜菔子、款冬花、茯苓、甘草
风寒的某种中药方是紫苏叶、前胡、桔梗、苦杏仁、麻黄、甘草、陈皮、半夏（制）、茯苓、枳壳（炒）、黄芩。
至于苦杏仁这东西……我查到的某些答案里是用杏仁，实在分不清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干脆就没写……
3
结尾的诗是南宋诗人翁卷的《乡村四月》，小学时做某篇语文卷子见过一次，对那句“子规声里雨如烟”念念不忘
4
“少年听雨歌楼上”一词是蒋捷的《虞美人听雨》，我很喜欢这位词人
5
二更入夜是因为二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放在夏季也已经天黑了
6
全文的时间问题：小夏和涵渊在江南住了一年多，目前还不确定要不要让她们再住下去。北岛炎逃婚时是黑白二人抵达江南后不久【主要是解释前边那只鸽子
7
文中有些地方会有额外的描写或意味不明的语句，相信我那只是伏笔……前提是我打算写下一篇……手稿一千多字了就是还是觉得缺东西……【泥垢
8
哮喘病人建议多吃芹菜白菜萝卜一类的食物，荸荠的效果也很不错，荸荠梨汤什么的我相信你们麻麻在家肯定做过——至少做过梨汤吧……
姜据说属于热性食物所以不能碰，但主要忌讳的还是辛辣刺激之物
9
点穴法治哮喘主要是定喘穴和肺俞穴，前者的治疗里有很明确地提到可以治哮喘，后者主要是治肺经和呼吸道疾病，点穴时刺激肺脉
10
……其实涵渊的风寒是冒着雨给小夏买药时患上的……不是很严重，喝了药睡一觉就差不多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如烟》
